元襄並不表態。
元佶鼓勵他:“這件事,你儘管放心去做,賀蘭滎必敗,你可以輕而易舉的殺了他。皇帝怎麼可能是他說廢就廢的,賀蘭瑾即位這些年,你以爲他什麼都沒做?朝中的利益盤根錯節,他可是經營了四年,廣陵王是哪裏冒出來的什麼玩意兒,賀蘭滎要是隻殺了賀蘭鈞不廢帝,他還有活路,他敢隨便拉個乳臭小兒出來就說是皇帝,你就可以殺他。他們都會支持你的。”
元襄道:“可是。”
元佶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他和賀蘭滎一塊起兵的,現在是同盟,若是跟賀蘭滎打起來,賀蘭滎實力也不弱,若是兩敗俱傷可慘。
就算勉強贏了也會實力大損。
賀蘭瑾抓住機會立刻就會要他命。
元佶道:“你不動手,元驄跟庾純也會動手,到時候你才真正被動了,先下手爲強。若是等到元驄他們先動手你可就晚了。你不必跟他打,只要想個辦法殺了他,自能掌控局面。不管怎麼樣怎樣,真打起硬仗來,他們都打不過你,你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帶兵回長安去,怕什麼?要是成功了,現在賀蘭滎的位置就是你的。”
元襄抱住她,嘟了嘴脣,笑道:“你在唬我,元驄能有幾個人,敢殺賀蘭滎,不怕出亂子?再說,我還沒表態呢。”
元佶道:“你小瞧他了,他手上不但有兵,這次還護駕有功,殺賀蘭鈞的事我猜測着,恐怕是他攛掇的梁彪進宮,這人不簡單。”
元襄道:“他爲什麼要那麼做?”
元佶反問:“這用的着說?你跟賀蘭滎聯手進攻洛陽,賀蘭鈞不是註定了反正都得死嗎?殺了賀蘭鈞棄車保帥,他功勞可是大上天了。只是可能沒想到賀蘭滎腦子進水了,竟然廢了皇帝,難不成他以爲賀蘭瑾只是賀蘭鈞的傀儡?”
元襄點頭,證實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她看了元襄:“是你攛掇的?”
元襄道:“別誣賴我,這種事我哪能攛掇。”
元佶道:“我看他是在河北鄉下呆久了把人呆傻了,問題都看不清楚就敢起兵,賀蘭瑾可從來不是賀蘭鈞的傀儡,他是實打實的皇帝。”
元襄只笑:“你說的都對。”
其實他先前到過洛陽,這一點他感受的太清楚,賀蘭鈞是看賀蘭瑾臉色做事的。
不過賀蘭滎彷彿沒明白。
這會可能明白了,不過已經晚了。
元佶心中有點替賀蘭瑾悲哀。
賀蘭瑾是個實在的聰明人,跟他爹如出一轍,可惜他再聰明,招架不住敵人太蠢。
他考慮的本沒有錯,只是沒料到賀蘭滎會腦子進水,這種明顯找死的事,他竟然會做。權力和*會矇蔽人的眼睛,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只看到有金子便伸手拿,看不到金子有人。
所以賀蘭瑾說到底還是不夠通透。不過他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聰明就夠了,哪裏去要求他世事洞明呢?有些東西永遠沒法教,得要自己跌了跟頭才能真正明白。
賀蘭瑾生於皇室,賀蘭滎這些人,他們手中的權力,地位,都是他們的姓氏賦予的,不關乎才能。元襄手中的權力卻是他自小入軍中,出生入死,一步步摸爬滾打拿命換來的。
他有魄力,也思慮深沉,行事謹慎。論閱事識人,比賀蘭家這些不知要高出多少去了。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
元佶道:“殺了賀蘭滎後,還有兩個人必須殺掉,一個是右武衛將軍梁勳,一個是殿中將軍王韜,這兩人必須得殺不要遲疑,否則你有性命之憂。其餘人,都可以拉攏,元驄同你有交情,他跟咱們是一家姓,他會幫你的。”
元襄道:“我知道。”
元佶知道自己給他支這一招,是把賀蘭瑾的牆角要挖空了。但是她沒有別的選擇,不趁機挖了賀蘭瑾的牆角,元襄就得沒命。
元佶道:“你把崔林秀找來,讓他給你參謀,他對洛陽的事情比你瞭解,可以幫你。”
元襄笑吻她嘴角:“我聽你的。”
元佶知道自己是有點廢話多了,元襄哪裏需要她教,他經的事比自己多得多了,眼下這一出都不知道上演過多少遍,當初在荊州對付謝家兄弟,後來又搶奪劉信的兵權,老手了。
哪需要她指點。
她當他是個孩子,他早就比自己高大了。
賀蘭瑾被暫時囚居在許昌廢宮,有將領看守。殿中蕭條冷落,梅花衰敗,幸而已經近春,並不太冷,賀蘭瑾蜷在牀上。
他身上的中衣不知道多少日沒有換過了,袖口領邊起一層污垢,雙眼無神,正發着燒。
元佶坐到牀邊握住他手,賀蘭瑾目光對上她,片刻後他轉過了眼去。
元佶伸手摸了摸額頭,火燙。
“怎麼病了,找大夫了嗎?”
侍衛答道:“請過大夫來,喫了藥,不過還是不見好,幾個月了。”
元佶心裏一陣疼,賀蘭瑾也不過才十二歲,說到底他還是個孩子。他是賀蘭玉的親骨肉,是賀蘭玉臨終的託付,元佶看着他長大。
無論如何,她對他有責任。
元佶回頭看了侍衛,臉色冷淡道:“就算不是皇帝,他好歹也是賀蘭家的宗親,你們怎麼好這樣對待他?身邊連個伺候的下人也沒有,生病也不照料,就由他自生自滅嗎?你們一個個的膽子可長到天上去了,他要有個什麼閃失,仔細你們的腦袋。”
侍衛辯解道:“臣等也是做不了主”元佶打斷道:“去抬一桶熱水來,拿帕子。”
侍衛不敢不從,只得去抬了桶熱水來,元佶讓兩個侍衛把賀蘭瑾弄到浴桶裏去,拿帕子替他擦身,搓洗身上的污垢。
賀蘭瑾渾渾噩噩的,在熱水中浸泡了很久才彷彿回過神來。水髒了,元佶給他換過一次水,第二次水很燙,很乾淨,元佶仔細的替他洗了頭髮,用塊乾布替他擦了身上水。
元佶讓人將牀褥換過,將賀蘭瑾穿上衣服躺上牀,替他蓋好了厚被。爐子煎上了藥,殿中生上火盆,元佶用帕子將器物陳設一應情節除塵,殿內外枯枝敗葉打掃乾淨,殿外梅花將謝,她折了一捧梅花插進瓶中,放在賀蘭瑾牀頭。
爐子上用瓦罐熬了粥。
晚來天將雪時,賀蘭瑾醒了,元佶關上了門窗,將蠟燭點起,將藥和飯都端到牀邊。
賀蘭瑾也只是木訥的張口吞嚥。
元佶看出來,他是真受到了嚴重的打擊,幾乎連說話都不會了,整個人是死氣沉沉的。
不過他倒是能喫,喝了藥,表情木然的喫了兩碗粥,元佶許久沒做過這種伺候人的瑣事,喂他喫完,讓他漱口,拿手帕替他擦嘴。
賀蘭瑾握住她手,側頭埋在她懷裏。
元佶愣了一愣,伸手輕輕撫摸他頭髮,還有單薄的肩膀。感覺他脆弱可憐的像一隻雛鳥。
賀蘭瑾埋頭在她懷裏睡着了。
元佶靠在牀邊摟着他,安撫他。等他陷入沉睡,元佶實在累的不行困的不行,手腳都痠麻了,輕輕將他放下送回枕上,蓋上棉被。
她想去睡,賀蘭瑾卻睡夢中死死攥着她不放,元佶剛走出幾步,賀蘭瑾就突然醒了,做了噩夢一般掙扎起來,大叫道:“母親!”
元佶腳就挪不動了。
賀蘭瑾坐了起來,衝她叫道:“母親。”
元佶只得回到牀邊去,勸慰他:“睡吧,我不走。”抱住他摟在懷中安撫。
賀蘭瑾沒有睡着,睜着眼睛,元佶知道他醒着,撫摸着他肩膀,輕輕道:“你記得你父親嗎?”
賀蘭瑾道:“記得。”
元佶道:“你知道你爲什麼要叫我母親?”
賀蘭瑾道:“知道。”
元佶道:“你不知道。”
賀蘭瑾沉默。
元佶又問:“你知道你比你父親差在哪裏?”
賀蘭瑾還是沉默。
元佶又問:“庾純有沒有教過你,做皇帝,做一個真正的人君,最要緊的是什麼?”
賀蘭瑾還是沉默。
元佶拍了拍他肩膀:“睡吧。”
賀蘭瑾閉上眼睛,元佶靠着壁上也睡着了。
賀蘭瑾想着她問的那三個問題,茫茫然的想不出答案,他比他父親差在哪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失敗了,敗的十足慘烈。
他剛要做一點事,現實就狠狠的收拾了他,給了他當頭一棒。所有人一致推着他下場。
做皇帝最要緊的是什麼?是權力,這些人分割了他的權力,他不能容忍。
不能容忍的結果難道就是失敗?
他不能容忍,於是一人起事,羣盜相從,兵臨洛陽,生生逼的他自斷臂膀,束手就擒。
長安起兵不是孤立的,洛陽大大小小的實權派沒有人真正反對,實際上都暗中支持。所以他纔會失敗。這些人只不過是反對他收權。
他殺元氏,向實權派開刀,所以這些人不滿意,藉着賀蘭滎的手,要給他個教訓。
他確實被狠狠的教訓了。
這一次是賀蘭鈞替他擋了刀鋒,如果沒有賀蘭鈞在前,這次死的就是他自己。
這個問題彷彿是無解的。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實在是太忙,考試,還有找工作神馬的事兒特別多,更新不穩定,寫了就發所以也沒法預報一個準確的時間。不過文文在榜,肯定會按榜單要求更新的。
賀蘭瑾太年輕了,他應該學賀蘭玉打太極的,而不是試圖練獨孤九劍,東晉有個皇帝跟他一樣想收權,結果被羣操了,下場很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