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先生是真君子
小兔咬牙切齒地提劍上前欲將她斬殺。
但到底還是猶豫。雖然是武婢。卻從來沒有殺過人。而且還是平時相熟的人。這一下猶豫,就讓這崔嬤嬤差點撲到了她懷裏的平兒。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崔嬤嬤已經受了重傷,被反應過來的小兔一下子劈開,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我們要走,她卻拉住了小兔的腳。
小兔顰眉,不耐煩地蹬了兩下,竟然也蹬她不開。
她抬起頭,模樣比鬼還可怕,卻道:“快走。少爺趕回來的路上,有埋伏。小心!”
說完,就鬆了手,似是嚥了氣。
我們愕然,相互看了幾眼。
最終孫思文斷然一喝,道:“走!”
他拉住我的手,率先把我帶出了門。小兔和翡翠緊緊地跟在我們後面。
門外竟然有幾個人,正在大門口處擺薪柴,舉着火把。看來是準備放火。
見我們衝了出來,竟都是一怔。
孫思文面上一沉,毫不猶豫地舉劍,刺殺了一個離我們最近的人。那人就倒在我腳下。嚇得我急退,臉色煞白。
這剩下的三個人才反應過來,擺下了戒備的姿勢,卻左右對望了一眼,似乎是在評估我們的能力。最終有人呼喝了一聲,他們便圍上來。
翡翠把小福塞到我懷裏,嬌喝了一聲,提劍衝了上去。她和孫思文雙劍齊出,將那三個人一下全都解決。其狀慘烈無比。
我來不及細想,一下又被孫思文拉住手。
翡翠道:“現在往哪裏跑?”
我心慌意亂,但到底還是沒有被嚇到徹底失去理智,只道:“玉寧從那邊進城?”
孫思文道:“跟我走!”
我急得直甩他的手:“我要去找我相公!”
他的眼神有些複雜地看着我,道:“我帶你去。”
我一愣,然後被他拉着手,一路狂奔。抱着孩子的兩大武婢,一路都跟在我們身邊。
跑了一段,夜風急急,颳得我的喉嚨都痛,面上一陣一陣地麻木,幾乎要失去知覺。整個世界就只剩下我自己的喘氣聲。
身後傳來呼喊之聲。卻原來是我身邊的武婢,是她們趕了上來。
站在這裏,還可以看到那邊的火光沖天。整個院子已經都燒了起來。我只帶了一把安玉寧送給我的匕首出來。
孫思文帶着我一路跑到城門。城門緊閉,孫思文率先衝上前,對守門的士兵說了一句什麼,城門竟然就開了。
他帶着我們,一路狂奔出城。
我其實不知道他爲什麼要跑得這麼急,因爲我覺得。我們好像已經沒有危險了。來放火的人都解決了,爲什麼要跑成這樣?
但是一想到崔嬤嬤臨死之前說的那個話,我又覺得不安心。
路上有埋伏,安玉寧有危險。
於是便咬了咬牙,跟着他一路跑,跑到肝膽俱裂,也不得停下來。
結果跑到荒蕪的郊區,我們眼前,就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不比安家來放火的那一羣人,黑壓壓的一大片。他只有一個,慢悠悠的,不知道從哪裏晃出來,然後慢慢地,攔在了我們面前。
給我們的壓力,卻不可同日而語,彷彿是鋪天蓋地而來。
是那個諶某某。
月色下,他似乎在笑。手裏拿着一把摺扇。
孫思文全身緊繃,戒備。
那諶某某,望着我們交握的手,笑了一笑,道:“思文。我還可以給你一個機會。現在,你就可以帶着你的心上人走。遠走天涯。”
孫思文握着我的手一緊,然後又鬆了鬆,然後就冷笑了一聲,道:“原來你擺的大戲。”
我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只顧自己喘氣。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低聲道:“你還不明白嗎?”
明白什麼?
他竟然還有時間給我解釋,道:“鼓動安家人放火,然後給我一個機會,帶你私奔。這出大戲,他纔是主謀。”
我一下就明白了。而且我明白的還不止這一點。
我還明白,孫思文大人也到了窮途末路。要不然他不會這麼廢話地在這個時候跟我解釋。用這麼笨拙的方法拖延時間。
那諶某某搖着扇子,笑道:“你考慮得怎麼樣?”
孫思文道:“考慮什麼?我現在要帶安家小夫人去找她的相公。”
諶某某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反而失笑,道:“你又何必如此?做君子,做給誰看?你明明肖想她已久。”
孫思文的手又一緊,最終冷笑出聲:“那又怎麼樣?”
諶某某道:“我可以成全雲霜和煉兄,也可以成全你們。”
孫思文似乎已經適應了這個高氣壓,也漸漸淡定從容起來,道:“那我要多謝你的好意了。”
諶某某的嘴角,出現了一個笑紋。
孫思文又道:“可惜,我不需要你的成全。”
諶某某的眼睛,眯了起來:“你難道連自己也騙?”說着,他又笑了一聲,道:“三師弟,我這個做師兄的,怎麼會不瞭解你?你覺得你應該是個君子,你覺得你不該奪人所愛。可是你做夢,都叫着人家的名字。難道還要說什麼君子之交淡如水?你難道能不認,你心裏的那些東西?”
孫思文的嘴脣,緊緊地抿了起來。
我有點不自在了,下意識地想掙開他的手。可是又覺得不妥。他的手便又收緊。
諶某某再接再厲,道:“其實,你那也不是齷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是小夫人這樣的佳人。玉寧娶了新婦,卻不懂得憐香惜玉。這樣一位女子,有多少胸襟智慧,卻被玉寧囚禁於室,怕她奪了權。”
孫思文低頭,看了我一眼。
我的臉色變得鐵青。放你母親的狗臭屁!胡說八道什麼!
諶某某又道:“你若是帶她走,可以讓她一展抱負,可以讓她海闊天空自由自在。你可以給她幸福。難道你會怕揹負天下罵名?還是說你爲了所謂的君子之義,要將她一直丟在這深淵之中苦苦掙扎?”
“玉寧生性****,又冷漠薄情。你看看他是怎麼對雲霜的,又是怎麼對婉霜的,再有那張家的小姐。甚至一手把他帶大的姨娘,他也可以不留情面。你覺得,他可以對小夫人好幾年?”
我忍無可忍,斥喝道:“你說夠了沒有?!”
諶某某一頓,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我。
我冷笑了三聲。還在大口大口地喘氣,道:“你知道什麼?你懂得什麼?你根本不瞭解我相公。這天下人都說他冷漠無情,可是他哪裏冷漠無情?對雲霜夫人,他是成全。對婉霜姑娘,他一再縱容。對張家小姐,他也再三姑息。就連姨娘,他不願意她再被高宅大院束縛,便藉着我落水的名頭,放了她去。”
“你以爲他真的是傻子,真的不知道,害我的人不是姨娘?你們每個人都說他薄情寡義。其實你們纔是最自私,又自以爲是,愚蠢至極!我家的事情,憑什麼輪到你們來插手?”
“還是說,你覺得你高人一等,你覺得你是天下至善,所以就可以主宰別人的命運?別笑死人了。我相公他最重情義,是你這等膚淺之人,不會懂得的!”
安玉寧其實最重情義。如我所言,他只是要放劉姨娘自由。而且,他若是一直理智,就不會自己的女兒被最親之人下了手,還毫無所覺。
要不然,崔嬤嬤不會臨死,還是要告訴我,他有危險。
這個世界,有很多錢權利益的糾葛。有人被迷惑,有人不屑。但是就是貪錢重利的崔嬤嬤,瀕死之際,也會要保全自己一直不屑的那些情義。
孫思文漸漸鬆了一口氣。他笑了一笑,聲音有些嘶啞地道:“師兄,你看到沒有?人家纔是兩情相悅,是要舉案齊眉,白頭到老的。你這樣,又算是什麼?成全?仁義?”
我惡狠狠地瞪着那諶某某。
諶某某不笑了,面色有些猙獰。眼裏瞪着我,有些煞氣,卻是對孫思文說話:“你自己說說看,你心中的齷齪,你倒是認還是不認?”
孫思文雲淡風輕地笑了一笑,道:“我認。”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目中盈盈似水。
但是他很快就抬起了頭,道:“但那又如何?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人心,怎麼會沒有一兩個齷齪,難道就一定要實現麼?小時候,我還總想着要趁師父不在。痛揍你一頓,難道也一定要實現嗎?”
我差點笑出來。
孫思文道:“師兄,我們三個是一起長大的,你一向覺得自己很瞭解我,也很瞭解玉寧。可其實,你卻從來都不瞭解我們。玉寧便罷了,我卻不是像你想的那樣的。也許少年時我有一些剛愎自用,可現在卻不再會了。”
他低頭看着我,溫溫一笑,道:“人無完人,就算我心有齷齪,我也認了。君子坦蕩蕩,我是喜歡人家,可人家不願意,我也沒有辦法。大方成全總比一直耿耿於懷要來得好。我也不覺得我心裏有這個念想,我就做不成君子,註定要做個小人。”
夜風習習,如玉液瓊漿,醍醐灌頂。我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那諶某某很長時間沒說話,最終,開口道:“你要說的說完了?”
孫思文平淡地道:“說完了。”
諶某某笑道:“你覺得你是君子坦蕩蕩,我卻覺得你是猥瑣小人,敢想不敢要。”
孫思文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強辯無益。”
一剎那,我有一種風起的錯覺。
諶某某手中的摺扇一展,笑眯眯地道:“那我只好爲我的好師弟,清理門戶了。我們師兄弟十幾年的感情,不能因爲一個女人破壞了。只要她還活着,你們就總會心存介懷。”
這一瞬間,我看到一顆腦殘,在閃閃發亮……
孫思文捏住我的手,低聲道:“這是我們師兄弟之間的事情,你先走。往正東方走,去找玉寧,一路小心!”
我急道:“你行不行?不行別逞強!”
孫思文低頭看了我一眼,竟然是溫溫地笑,道:“我們師出同門,我怎麼會不行?”
可是他卻騙了我。雖然師從同門,安玉寧從小就是個機靈鬼,商業奇才。孫思文一心死磕藥理。他們三個人之中,專心習武的只有諶某某那一個。他們若是硬碰硬,這差距,太大了。
我隱約覺得不對勁,抬頭看他。
他握着我的手,低聲道:“走罷。等天明,我再與你和玉寧匯合。”
我莫名地有些傷感。但很快就抽了抽鼻子,道:“好,那我先走。你一定要來。”因爲我知道,我留下來也是個累贅。
他對我笑了一笑。
說着,小兔和翡翠抱着孩子跟在我身邊,櫻桃和小桃也跟着我。剩下的,都被我用眼神示意,留下來幫忙。
我回頭看了一眼。孫思文站在曠野之中,明明有矯健的武婢環繞,卻不知道爲什麼,顯得那樣寂寞。
那種感覺又來了。彷彿他一直都是一個人。他生來就是如此。
我心裏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驚心動魄的感覺。只覺這是第一次仔細看他,而且是背影。又覺得,再也不忍心多看一眼。
咬了咬牙,我最終還是走了。
我們帶着兩個孩子,一路往正東方狂奔。路過一個湍急的河流,簡直膽戰心驚。我咬了咬牙,一鼓作氣衝了過去。然後心驚地看着翡翠和小兔抱着孩子通過,再來是矯健的小桃和櫻桃。
再往前,是一個狹小的峽谷。我都不知道我們跑了多遠。
小兔拉住我:“有埋伏。”
我踏出去的繡鞋,很快就收了回來。
是埋伏安玉寧的嗎?
櫻桃上前,查看了一番,回來低聲道:“是埋伏在山上的滾石。大約是等爺經過,就推石頭下來。”
我的精神緊繃,想了一想,低聲道:“你們把劍收起來。”
衆女紛紛把劍收了起來。
我低聲道:“我猜,我們從這個方向來,他們不一定知道我們是誰。那可能就把我們當作是路人,不敢怎麼樣的。”
小兔想了想,道:“少奶奶說的在理。可是,似乎有些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