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的一次大分裂時期,北方的遊牧民族歷史上第一次登上了中國的歷史大舞臺,成爲了統治者,而且縱觀南北朝的軍事實力,一直是北強南弱,由於遊牧民族的騎兵戰術相對於漢民族以步兵爲主的戰術在陣地戰上更爲有效,百餘年來的南北戰爭多以北朝獲勝居多,南朝一直處在被動挨打的地步。自從鮮卑族獲得北中國的絕對統治權之後,一直給南朝施以強大的軍事壓力,北魏初期(統一北方以後)屢次南下,獲得了淮河以北的大片沃土,也使得南朝在軍事上的防禦體系更加被動,南朝國都建康時刻處在北朝強大騎兵的危脅之下,而北朝因爲在兩淮流域的前線防禦,使得國都洛陽穩如泰山,感受不到南朝的軍事威脅。但也有一次例外,南朝的一支不足萬人的軍隊在北朝境內孤軍奮戰,最後居然攻下了北魏統治長達一百多年號稱固若金湯的洛陽城,北魏皇帝棄城逃竄,這是南朝對北作戰中空前的勝利。指揮這支南方軍隊攻下北朝國都的將軍,名叫陳慶之。
陳慶之,生於齊永明二年(公元484年),字子雲,是梁武帝蕭衍的心腹將領,他爲人機敏,善於明察,蕭衍喜歡通宵下棋,別人都困的眼睛打架,可他卻端坐待命,只要蕭衍招呼一聲,他馬上過來陪蕭衍下棋,深得蕭衍寵愛。隨着蕭衍的代齊大業的完成,需要一批精通軍事的人纔來鞏固他的統治,陳慶之的軍事才能逐漸顯露出來。這時的北朝已經完成了漢化的過程,國勢強大,在軍事上依然保持着其強大騎兵對南朝的作戰優勢,這一點在宋齊時代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南朝的主要軍事作戰形式依然是以步戰兼城戰爲基本特徵的傳統作戰方式,歷史已經證明,在冷兵器時代,騎兵戰術是最適合遊牧民族作戰的先進的作戰方式,由於漢民族的傳統生產生活方式決定了在騎兵作戰上遜於遊牧民族的騎兵作戰,這也是先天的不足。
(1):蕭衍代齊後,經過了近二十年的發展,其在南方的統治基礎已經非常牢固,內無可安,便思攘外。這時的北朝雖然比太和年間的強大略有下滑,但其總體的實力,尤其是軍事實力依然要比南方強大,主要還是因爲北朝的騎兵實力和其騎兵產源依然沒有遭受大的破壞。蕭衍在經歷了幾次北伐的失利後,發現了失利的原因主要是統帥的軍事低能和內部的協調性太差,他開始有目的的選擇有軍事才能的將領,陳慶之因爲是私邸舊臣,比較瞭解,政治上也絕對可靠,蕭衍開始對陳慶之的培養。當北魏的皇室成員元法僧因爲內變南下投梁時,蕭衍派陳慶之率軍隊去迎接元法僧南下,當然這次並沒有發生與北魏的軍事衝突,所以,這次只是蕭衍歷練陳慶之的第一步,蕭衍也並沒有完全看出陳慶之的軍事才能。後來,又派陳慶之護送豫章王蕭綜坐鎮徐州,因爲徐州在南北朝的軍事地位極爲重要,得之益昌,失之益疲。所以,北魏不能坐視不管,派出兩位皇族成員率兩萬精銳阻止梁軍北上。名義上蕭綜是軍隊統帥,但實際上卻是陳慶之主管軍隊事務,而陳慶之手下的梁軍只有微不足道的兩千,一比十啊。而且北朝軍隊善長野戰,野戰又以騎兵爲優勢兵種,人數又是梁軍的十倍,難保梁軍不會有畏敵情緒,而且蕭綜是蕭衍的愛子,如果出現了什麼閃失,陳慶之將無法交待。即便是在這樣的不利局面下,陳慶之依然不忙不亂,在十倍於已的強敵面前,尋找一切可以致勝的機會。陳慶之以哀兵之勢,自斷生路,採取的自殺式的攻擊方式,主動的朝北軍殺來,這一迥異於傳統作戰方式的戰術確實讓略有驕態的北軍手足無措。結果,北魏軍隊在不知所措中被陳慶之殺的措手不及,潰不成軍。這時,梁軍已經完全取得了主動,全殲頑敵已經不是什麼難事。可就這時候,梁軍名義上的的軍事統帥,梁王朝的二王子殿下居然棄軍降敵,這一極其突然的舉動完全將梁軍的優勢瞬間化盡,北魏軍隊做夢也沒有想到天上會掉個大餡餅,又重新整合起來,再向梁軍發起攻擊。這時的梁軍已經被蕭綜的投降嚴重動搖了軍心,有些梁軍將領已經嚇的魂不附體,本來唾手可得的勝利從眼皮底下溜掉。而且煮熟的鴨子不僅喫不到,反而有可能被煮熟的鴨子喫掉。梁軍最現實的做法就是撤退,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纔是關鍵。陳慶之這時才真正顯示出了其臨危不亂的優秀軍事素質,在這樣隨時都有可能被敵軍消滅的嚴重事態面前,主帥的穩定與否事關三軍的生死存亡,如果主帥也自亂不顧,那全軍必然軍心更加渙散,也只有死路一條。陳慶之不慌不忙,前隊變後隊,穩住陳形,徐徐南退,讓得志的北軍找不到可以攻擊的機會,眼睜睜的看着梁軍大模大樣的回去。雖然這次北伐失敗,但陳慶之部卻絲髮未損,而且在撤退時梁軍陳形的穩定也顯示了陳慶之平時治軍的嚴謹,這纔是大將之才。
雖然蕭綜的叛變讓蕭衍極爲惱火,但這與陳慶之沒有關係(這是蕭家的孽債,蕭綜自認是齊東昏候之子,與蕭衍有殺父污母之仇,趁北伐時逃向北魏)。公元527年,陳慶之又受命伐魏,北攻壽春,這次和上回一樣,陳慶之依然是影子主帥,名義上是從北魏投降過來的皇族元樹。北魏的壽春守將李憲臨時築成兩座城互爲犄角來抵禦梁軍,可李憲怎麼會不知道南軍一向是以城戰爲善長的,北人善攻,南人善守,這也是總體上的看法。南人雖不善野戰之攻守,但卻善城戰之攻守,結果,梁軍在陳慶之的得力指揮下,梁軍的善於城戰的優勢便顯露出來,李憲拼死抵抗,以北人的身體素質加上寧死不降的精神,依然架不住梁軍的攻城狂潮,很快便攻下了兩城,逼使彈盡糧絕的李憲出城投降,梁軍拿下了北方重鎮壽春,使梁朝一向被動的形勢大爲改觀,有了兩淮做屏障,進可取鮮卑之蟻穴,退可固漢家之王氣。這仗打下來,更讓蕭衍看清了陳慶之的軍事才能,也更加堅定了重用陳慶之的決心。
(2):這一年,蕭衍決定再次北伐,讓陳慶之率軍進攻渦陽,渦陽是北方重鎮,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北魏不能坐失良地,派出常山王元昭率領精銳騎步兵十五萬南下,迎接梁軍的挑戰。陳慶之不斷的接到大股魏軍南下的消息,十五萬強悍魏軍確實是夠駭人的,說明魏人決意與梁軍決戰,其戰略企圖不僅是阻止梁軍北上,扭轉失去兩淮而給北魏造成的戰略劣勢纔是最重要的目的。陳慶之肯定明白,這是一場惡戰,是具有戰略意義的。當魏軍到了距渦陽有四十裏的駝澗,陳慶之得到了準確的情報後,經過慎密考慮,決定突襲魏軍,依然是自殺式攻擊方式。其他將領覺得這樣太過冒險,敵我雙方兵力相差過於懸殊,而且魏軍前鋒是其精銳部隊,即使獲勝也不足以全敗魏軍,萬一不利將血本無歸。陳慶之卻不這樣認爲,他分析了魏軍的優點與缺點之後,果斷的判定魏軍大老遠的跑來,所行的路途要比梁軍達到戰地要遠,疲師遠征,而且距梁軍尚有四十裏的戰略空間,魏軍會認爲梁軍不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而且魏軍雖然到達,但其尚沒有完全進入作戰狀態,心理上準備不足,兵法所謂攻其不意便是如此。陳慶之決定親自率敢死之士夜襲魏營,僅僅帶了二百人,去偷襲十五萬人的魏軍大營,陳慶之的膽量之大,令人瞠目結舌。結果果如陳慶之所料,魏軍並沒有做好臨戰的準備,讓他趁個先手,雖然沒有大量斬殺魏軍,但也襲殺了魏軍前鋒部隊,讓魏軍嚇出了一身冷汗,如果陳慶之帶來的是幾萬人的話,那魏軍可真要出師未捷身先死,落下一個大笑柄了。陳慶之完成既定任務,大搖大擺的回城,讓魏軍在後面生悶氣。接着,陳慶之固守渦陽城,既不與魏軍決戰,也不是單純死守,就和魏軍打消耗戰,魏軍遠道而來,其戰略物資的消耗必然巨大,等到魏軍支撐不住的時候,也就是兩軍決戰的時候。魏軍就這樣被動的被陳慶之牽着鼻子走,整整消耗了近一年時間,期間兩軍打了近百場小規模的戰鬥,有勝有負,但這顯然不是陳慶之最需要的,他在等待着機會。果然經過了這麼長的消耗,魏軍顯然有些力不從心了,開始有回撤的打算。陳慶之敏感的發現了這一重要情報,等待了近一年的機會終於到了,激動的他對部下說:我們兩軍相持已經有一年了,雙方的消耗都非常大,雖然魏軍鬥志不強,但同時我軍的鬥志也不比魏軍強多少,如果不趁這個良機主動進攻,那魏軍就會毫髮無損的退回,那麼我們這一年的努力將付之東流了,我們在前線消耗了後方巨大的物資,卻沒有獲得大勝,將有何面目見支持我們的江東父老?兵法所說的越是在最危險的處境越能爆發超強的戰鬥力,不冒險我們將一無所獲,虎子在穴,不入焉能取之?要喫就喫大的,十五萬人正好給我們做餡,一口喫了他們。我陳慶之已經接着皇上的密旨,我必須按旨行事,希望諸位不要有什麼違旨之事,一起努力,建此良功。梁軍將領見陳慶之如此堅決,又有密旨,哪個敢不聽指揮,梁軍的軍心已經被陳慶之調動了起來。此時的魏軍由於曠師曰久,鬥志漸失,漸漸的進入守勢,他們已經意識到了這場戰役的艱苦性,既然不能取勝,也要確保本軍的不被大敗,建了十三個大營互爲犄角,以期抵擋住梁軍的攻擊。但他們沒有想到,梁軍依然採取偷襲的方式,當然這次不是小股梁軍,而是梁軍的主力部隊傾巢而出,梁軍開始了決戰。陳慶之仍然親率精銳神不知鬼不覺的直投魏營,等到梁軍殺到魏營時,魏軍已經來不及做戰時準備了,被梁軍殺的大敗虧輸,最前的四個營壘被士氣高昂的梁軍擊敗,迫使大批魏軍投降。陳慶之緊接着進攻其他九個魏軍大營,這九城的魏軍人數還佔着相對多數,戰鬥力並非很差,陳慶之這時並沒有自殺成癮似的盲目攻擊,而是他採取了瓦解魏軍鬥志的絕招:在攻擊魏軍九營的同時帶上魏軍俘虜在前面,梁軍又鼓聲大作,製造駭人的氣勢,和魏軍打起了心理戰,顯然,梁軍處在非常主動的地位。軍心早就不整、人心思歸的魏軍無法抵抗這樣恐怖的陣勢,一戰被陳慶之打的哭爹喊娘,死傷無數,被擊貴的魏軍拋下的屍體竟然塞滿了整條渦河,魏軍的一切戰爭物資均成了梁軍的戰利品。蕭衍聞知梁軍全殲十五萬魏軍,大喜過望,這時,他已經不用再掩飾對陳慶之的喜愛和欣賞了,親自寫詔誇獎陳慶之,這首詔書上確實用極褒美的詞讚揚了陳慶之。
陳慶之以他過人的軍事才能和驚人的膽量又一次創造了戰爭的奇蹟,他能準確把握住戰場上稍瞬既逝的機會,並能準確的分析敵我雙方的優劣,制定出大膽而又有利於已的策略。最值得注意的是,這場戰役打了整整一年,大小百餘場戰鬥,而陳慶之卻只在最後一場戰鬥中採取偷襲,那也就是說陳慶之有意在這之前的百餘場戰鬥中實行正面做戰計劃,而給了魏軍以陳慶之不可能再愚蠢的採用偷襲的老把戲,事實上陳慶之在之前也確實也沒有偷襲過魏軍,當然魏軍也因爲梁軍的嚴密戒備而沒有偷襲梁軍的可能。長時間的慣性讓魏軍產生了惰性,這樣就一步步掉入陳慶之挖好的陷阱中,結果讓陳慶之喫了個底飽。
3):陳慶之逐漸顯示出來卓越的軍事才能讓蕭衍驚喜不已,跟隨蕭衍建國的那些功勳重臣都漸漸退出歷史舞臺,陳慶之做爲梁朝第二代出色的軍人代表,已經成爲蕭衍統治南方在軍事上的重要支持力量。當北魏的皇族元顥因爲內部鬥爭失敗而南下降梁,並對蕭衍表達了想做梁朝卵翼下的魏國皇帝,這對梁朝來說,顯然是求之不得的,元顥是魏皇族內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得到了他,可以分化瓦解魏國內部的一些勢力爲梁所用。但元顥的魏國顯然不能建立在梁國境內,只能吞魏養魏,北伐勢在必行,至於護送元顥北上的梁將軍人選,蕭衍沒有經過什麼考慮,就是陳慶之了。陳慶之遵照皇帝的命令,再一次開始了他的北伐事業,雖然北魏衰落的跡象已經顯露出來了,但其軍事實力依然十分強大,鮮卑人膘悍的騎兵仍是梁軍最爲害怕的。而且這次北伐,是要在北魏境內建立附屬於大梁的附庸魏國,政治意義十分重大,這也要求不能以純軍事的角度來進行這次北伐戰爭。陳慶之受命之後,不知出於什麼考慮,蕭衍這次依然只給了陳慶之以少量的兵力,七千人。七千南方人去主動向幾十萬強悍的北方人挑戰,與其說陳慶之膽大,不如說蕭衍膽量更大。陳慶之還是沒有什麼反對意見,皇帝說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反正兵在精不在衆,陳慶之帶領導這七千人陪着元顥大模大樣的到北方去了。當梁軍來到北方重鎮睢陽時,駐守睢陽的魏軍守將丘大千已經得到了情報,得知梁軍只有區區七千人時,丘大千確實輕敵了,他手下有七萬強悍的軍隊,任陳慶之天大的本事,拿七千人去吞七萬,好比貪蛇吞大象。但丘大千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他將七萬精銳分成九個大營,他的本意是九營互爲犄角,一方有事,八方支援。可這樣卻使魏軍將本來相對梁軍的人數優勢主動放棄,魏軍的絕對多數變成了相對多數,而且佈局分散,孫子說並敵一向,千裏殺將,可他卻將本來的我衆敵寡變成了敵寡我也寡,雙方的戰前對比相當,這也給了陳慶之以機會。陳慶之依然一招鮮喫遍天,主動向魏軍發起攻擊,但這時的魏軍已經失去了絕對優勢,九個分寨一個寨最多也就七八千人,和梁軍差不多,梁軍瘋狂的發起進攻,魏軍剛開始也拼死抵抗,但梁軍是置自己於死地,所爆發出的戰鬥力是相當驚人的,結果一天之內便讓陳慶之連下三寨,其他魏軍也不戰自亂,讓梁軍大獲全勝,丘大千也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向陳慶之投降。敗跡傳到洛陽,北魏非常驚恐,睢恥離洛陽很近,如果讓梁軍趁勢北上,洛陽可就是懸了。派出皇族成員徵東將軍元暉率兩萬御林軍前來爭奪睢陽,這次北魏是下了血本了,連最精銳的御林軍都用上了,可見魏軍對陳慶之的重視。元暉也知道陳慶之的厲害,不敢輕舉妄動,死守考城,考城四面環水,梁軍都是步兵,看你們怎麼過來。可他做夢也想不到,陳慶之根本沒把他當回事,下令在水上築起浮壘,幾千人泛水猛攻,並沒有費太大的力氣竟將死守在城內的兩萬魏軍精銳部隊全部俘虜,活捉元暉,同時又獲得了近萬輛戰車。陳慶之獲得勝利時沒有做什麼調整,下令帶着元顥繼續北上,直趨洛陽城。所到之處的魏軍已經被打戰瘋狂的陳慶之嚇破了膽子,不是逃竄就是投降,根本沒敢向陳慶之發起挑戰。
(4):北魏不甘心就這樣失敗,又糾集了七萬的精銳部隊,由楊昱、元慶他們率領南下佔據重滎陽,抵抗梁軍。這些魏軍確實具有很強的戰鬥力,加上滎陽城的戰事準備很完善,陳慶之在北伐時第一次遇上了麻煩,攻了幾次,沒佔到什麼便宜。而這時,北魏又派出了幾支部隊來支援楊元所部,魏軍元天穆部派爾朱吐沒兒帶着膘悍的胡族鐵騎五千和九千精銳步兵來援楊昱部,僅是其中一支魏軍後續部隊的前鋒就是一萬四千人,是梁軍的兩倍,再算上另一支北魏的爾朱世隆部援軍,南下抵抗七千梁軍的魏軍達到了三十萬。而且北魏顯然有所準備,派出胡人鐵騎來克不善野戰的南人,這時候的形勢確實對梁軍非常不利,如果稍有不慎,別說戰敗逃回了,就連生存的機會就沒有了。這時最重要的是已經不是戰鬥力了,兩軍的實力無法相提並論,最重要的是軍心士氣,現在確實是兵法所雲的置之死地了,如果想獲勝,就必須放棄一些求生的幻想,就照着與敵同歸於盡的氣勢和魏軍決戰。陳慶之深知此戰事關生死存亡,不敢有半點大意。他告訴梁軍將士說:現在我們已經沒有了一點的退路,我們從南方到這裏,殺了許多魏人,掠了許多魏地,魏人是肯定不會放過我們的,他們要報仇,必然要準備將我們全部消滅。我們只有可憐的七千人,而他們三十多萬,現在我們如果想求生,就必須死戰。陳慶之的思想政治工作水平也是非常高的,幾句話讓梁軍丟掉了幻想,放下包袱,抱着必死的決心投入到這場不對稱的戰爭中來。
陳慶之知道自己的劣勢就是魏軍的優勢,決不能以已之短攻彼之長自取滅亡,善長步戰的南方人是絕對不可能在寬闊的平原地步和膘悍的鮮卑鐵騎相抗衡的,只能突然襲擊,而且直取其城,不與北魏騎兵發生正面衝突,一戰得手,先擊潰魏軍的士氣和死戰決心,才能獲勝的機會。他留下一些士兵保護元顥,其餘的全部上陣死戰,陳慶之率領必死之士,一鼓作氣,瘋狂的向滎陽發起進攻,攻城本就是南方軍隊的長項,而且這時幾支北魏援軍尚沒有完全準備好,趁這個機會猛攻,結果滎陽魏軍無法抵抗住發瘋般的梁軍,被梁軍破城,活捉楊昱,城中的七萬魏軍居然打不過區區幾千的梁軍,被全部俘獲。當魏軍元天穆部十餘萬援軍到達滎陽時,發現滎陽已經被梁軍攻下,喫驚之餘決定收復滎陽,全殲梁軍。陳慶之不停的給自己製造死亡的險境,在幾十萬強悍的魏軍面前,滎陽只不過是一座孤城,不求生便等死。
陳慶之挑選三千精銳騎兵,喻以死志,背城逆向迎擊魏軍,魏軍由爾朱吐沒兒率領的五千鮮卑鐵騎列在最前,準備和梁軍決戰。陳慶之一聲令下,三千梁軍騎兵瘋狂的向魏軍攻去,兵貴在士氣,梁軍以哀兵之勢,抱着同歸於盡的態度和魏軍死戰,確實讓魏軍大喫一驚,南方人也會這樣勇猛膘悍?鮮卑騎兵在硬碰硬的戰鬥中漸漸被梁軍打的支撐不住,其他魏軍雖然包圍住了梁軍,但依然抵擋不住梁軍的瘋狂,節節敗退,梁軍則越戰越勇,大破魏軍於滎陽城外。魏軍主帥元天穆和先鋒爾朱吐沒兒被殺的單騎狼狽逃竄,才勉強保住了性命,但幾十萬魏軍卻都成了陳慶之的戰利品,實在無法抵抗,只能放下武器投降。陳慶之僅僅七千人,竟然把數十萬的鮮卑軍隊打的死去活來,不能不說是戰爭史上令人目瞪口呆的奇蹟。此戰梁軍大獲全勝,俘獲無數,戰爭物資更是巨大。有了滎陽這個巨大的後方戰略基地,陳慶之稍事修整,繼續率領這七千人(除去保護元顥和留守滎陽的,陳所能帶上的能有五千就不錯了。)攻打洛陽門戶虎牢關,虎牢的守棄事關魏都洛陽的得失,但魏軍主帥爾朱世隆已經被陳慶之嚇破了膽,率領數萬鐵騎的他已經徹底失去了和陳慶之決戰的信心,打不過可以躲得過,三十六計走爲上,跑了。北魏皇帝聽說虎牢也丟了,真是魂飛魄散,梁軍隨時都有可能攻下洛陽,難道自己真成了亡國之君?對得起列祖列宗嗎?跑吧,腿長在自己身上。北魏自從496年遷都洛陽以來,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陷入面對南朝攻擊而陷入如此危險的境地,北魏皇室全部北遷,跑到了河東去躲避陳慶之。陳慶之帶着元顥大模大樣的進入了北朝的國都,這是南朝歷史上開天闢地的第一回,也是最後一回。雖然東晉時也有類似情況,但東晉面對的是四分五裂的十六國,而陳慶之面對的是已經建國一百多年,統治基礎牢固的北方大國鮮卑魏,自然不可同曰而語。這還沒有完,當戰前逃跑的元天穆回過了神以後,又帶着數萬魏軍南下尋仇,準備切斷陳慶之與南朝的道路,攻下了大梁,並且又佔領了虎牢,把懸軍深入的梁軍徹底孤立,梁軍所佔的洛陽城不過是一座死城。這確實是一步絕妙的好棋,但可惜的是,元天穆面對的對手是陳慶之,他知道自己再一次把自己逼上絕境,除了死地後生,別無他法。陳慶之決定再次偷襲魏軍,結果梁軍攜可賈之餘勇,破落魄之殘魏,把四萬魏軍打的全部覆沒,狂妄的元天穆又被陳慶之狠狠的耍了一回,被打的只帶了十幾個人狼狽逃竄。這仗打下來,徹底清除了洛陽周圍的魏軍威脅,使南朝的旗幟第一次高高飄揚在北朝國都的上空,這是南朝史上空前絕後的奇蹟。蕭衍知道梁軍已經攻下洛陽,也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太不容易了,陳慶之僅僅七千人,竟然從邊境一直打到魏都洛陽,就憑這七千人,大小打了四十多戰,攻下魏城三十座,逼得北魏皇帝如鼠狂竄。
陳慶之一生的軍事才能淋漓盡致的得到了體現,此次戰爭,足以讓陳慶之名垂青史,在中國戰爭史上更有他的一席之地。由於元顥的無能,貪圖富貴,想獨佔這次戰爭的勝利果實,結果讓北魏軍隊有足夠的實力可以捲土重來。而北魏又糾集了近百萬部隊,均是強悍的鮮卑芮芮軍,一路殺來,原先降梁的諸城又都重歸北魏,元顥帶着他的舊部和魏軍決戰,結果被全殲,元顥也被活捉。形勢突然間逆轉,陳慶之所帶的七千人又面臨着一次生死考驗,北魏名將爾朱榮悍名在外,他所部的戰鬥力可以說是北魏諸軍中最強悍的,他知道如果想徹底扭轉戰局,只有生擒陳慶之,才能立下奇功。陳慶之知道洛陽城是守不住了,決定南歸,面對着爾朱榮膘悍的魏軍,陳慶之也是穩紮穩打,步步南迴。可沒想到在南歸的路上遇上山洪大爆發,結果梁軍被淹,這七千一路從江南打到中原的南方漢子沒有被鮮卑人打敗,卻敗給了無法抗爭的自然災害,非常可惜,非常痛心。而陳慶之在全軍被淹、後面魏軍急追的情況下,不得不放下面子,化裝成一個和尚,急匆匆奔回建康。蕭衍並沒有怪罪於他,這不是他的過錯,又升了他的官職。這次北伐,其實不是梁朝出於戰略目的的軍事行爲,如果梁朝果真想消滅北魏,七千人濟什麼事?這次只不過是蕭衍出於政治目的的一次行動,而且蕭衍命令陳慶之護送元顥北上,主要目的在於在北魏內部扶持一個傀儡政權,削弱北魏的實力。陳慶之此行的任務也不是消滅北魏,何況七千人怎麼也不可能完成這個巨大的任務,北魏還有近百餘萬可資調動的軍隊。
但即便如此,陳慶之以區區七千人,竟然橫掃中原,打的素以強悍著稱的鮮卑人毫無招架之力,抱頭鼠竄,而且被陳慶之打的次次以數萬人投降於七千孤懸之梁軍。陳慶之此次獲勝輝煌的戰績,是蕭衍事前絕對想不到的,最多是陳慶之領着元顥遊離於邊境一帶給北魏製造麻煩。哪知他竟然攻下了北魏國都,實在是值得狂喜的。而且此戰過後,北魏元氣大傷,在經過六鎮叛亂削弱北魏統治基礎的情況下,陳慶之這次北伐又給了苟顏殘喘的北魏以致命一擊。此後,統治北方達一百四十多年的鮮卑拓拔部在事實上交出了對北方的統治權,退出了歷史舞臺。北魏軍政大權逐漸被爾朱部所控制,隨後北魏又分裂成東西魏,互相攻伐,又給了梁朝爭取了二十年的戰略優勢,蕭衍老公能安心理得的做老和尚,是要感謝陳慶之的。陳慶之經過這次夢幻般的戰爭,雖然最後結果不盡如人意,但這已經創造了戰爭史上的奇蹟,足以讓陳慶之這個名字光耀千古的。後來,蕭衍依然派陳慶之駐守江淮,有陳慶之在,魏人是不敢南下的。到了中大通二年,陳慶之出掌北方軍政大權,決定再次北伐,連敗三路魏軍於兩淮,打的魏軍丟魂失膽,毫無還手之力,這次北伐陳慶之並沒有再象上次那樣懸軍北進,而是開田實倉,做長遠的打算,只要鞏固了兩淮,江南便有了屏障,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就是這個道理。到了大同二年(公元535年),北魏分裂後衍生出來的東魏派出著名的候景率七萬精銳南下與梁軍開戰,意圖開疆。東魏軍一路勢如破竹,攻下北方重鎮楚州,如果讓東魏軍過了淮河,建康可就麻煩了。這時的蕭衍也老了,雖然他的佛事要緊,但必須在保住半壁江山的情況下纔有可能,還是派出了陳慶之給他解決麻煩。陳慶之率軍馳往前線,與候景軍對峙,候景知道陳慶之的厲害,不敢胡來,居然寫書勸陳慶之投降,陳慶之當然只是淡然一笑。他也知道候景爲人殘暴,治軍極嚴,是個不容易對付的對手,但陳慶之卻胸有成竹,候景自持兵力雄厚,善於狠鬥,他料陳慶之不會再玩偷襲的老把戲了。哪知陳慶之依然主動的向東魏軍發起攻擊,結果沒等到蕭衍派出的援軍到達作戰地點,陳慶之已經把候景的七萬大軍喫了個精光,候景光桿司令般的逃了回去,什麼軍隊輜理都送給了陳慶之做新年禮物了。陳慶之也毫不客氣,全都打包帶了回去。這年自然災害頻繁,百姓饑饉,陳慶之開倉賑災,救活了無數百姓,這讓陳慶之在民間的聲譽越傳越響,有當地士紳請旨願爲陳慶之立碑,以示對他仁人之心的褒獎,蕭衍當既同意,陳慶之爲他的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這點子又算什麼呢。這次破候景之戰是陳慶之五十六年人生中最後一次北伐,獲得了大勝,也爲他輝煌的軍事生涯劃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陳慶之的軍事才能是很突出的,他的長處不是軍事理論上有什麼創新,他採用的作戰方式並不是太複雜,但卻屢屢在實際作戰中獲得大勝,這歸於他在戰爭實踐中的敏銳的判斷能力和對時機良好的把握能力,這使他一次次的獲得超過預想的勝利。優秀的軍事人纔不僅是對軍事理論上的重大貢獻,在實戰中取得優秀的戰績也是名將的標準。而且,陳慶之在許多戰役中都是以絕對的劣勢兵力戰勝絕對的優勢兵力,以少勝多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他對軍事理論在實戰的運用達到了出神入畫的地步,讓後人看的眼花繚亂,歎爲觀止,就這點來說,陳慶之當之無愧的是中國歷史上難得的軍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