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以後，我心裏一直記掛着這事，只要一靜下來，腦子裏全是陳嬢那張臉上鮮血淋漓的樣子。
今天家裏晚飯喫得早，一鍋肉片白菜湯，配菜是肉末炒酸菜胡蘿蔔絲，和蒜薹炒肉片，還有一盤涼拌茄子。
剛端起我的小半碗米飯，筷子伸到鍋裏，撥開嫩黃的白菜，最先看到的就是一鍋爸最愛喫的血豆腐塊，看着那血豆腐，我的腦海中一時又浮現出那個咕嚕咕嚕冒着血的窟窿，好像現在咕嚕嚕地冒開的湯裏，翻滾的血豆腐。
那血窟窿像是要把陳嬢身上的血都流乾一般，不停不停的冒出來，從額頭留到眼睛，再到鼻子，然後是嘴巴，她張口呼吸的時候，血流進她的嘴巴裏，然後又從未合攏的嘴巴裏淌出來，滴到胸前，沁開，蔓延
“呃我手裏的筷子忽然下不去了。
我又將手縮了回來。
草草的扒完碗裏的米飯，便出門去飯後散步了。
這是我一向的習慣，喫完飯就要出去走走。我有自己常常習慣走的幾條路線，一條是往下街走，走到古牌坊邊又折回來，一條是往村委辦公室的方向走，走到村委轉頭，最後是往小學方向去，要是時間早，我一般還會進小學裏逛兩圈纔回。
牌坊比較遠，不大適合晚飯過後去，村委和小學都在上街，到街口分岔。
我打算過去街口後，再決定往哪個方向走。
過去的時候，剛巧碰見地母廟旁邊賣豆腐的吳奶奶和對門的李奶奶閒侃。
也不知道兩人聊了什麼，看見我時，兩人停了下來。
自從吳奶奶的大孫女死後，吳奶奶就一直鬱鬱寡歡，直到這幾日，才聽說她有些恢復過來。
我上前去，同兩人打招呼。
吳奶奶說道：“喫飯了嗎？這時候要幹什麼去啊？”
“剛喫過，想出去走走。”我笑着回答道。
早先的南方女人，無論年紀大小，講話時都有些水波盪漾般呢喃軟語的味道。
李奶奶也說道：“是！今天天氣好，確實可以走走。”
吳奶奶問道：“你是要走去哪裏？”
“我也不知道，可能去小學旁邊走走吧。”我說。
“誒，小學？你一個人敢去小學，都說小學裏面鬧鬼的。”吳奶奶又說道。
聽吳奶奶的話，李奶奶眉毛一橫，英氣地說道：“呀，你別嚇唬小孩子，有什麼鬼，人羅老師一家不都是住在學校裏的，人家也沒看見什麼鬼啊！”
我還沒說什麼，吳奶奶又繼續說道：“有的有的，你沒聽人家說嘛，他們家就是因爲住在這樣的地方纔搞成現在這樣子的，都說學校那塊地方邪得很，不僅以前是醫院，而且有人說，在小學後山上還有位鬼菩薩吶！”
“呸呸呸，你這張嘴，什麼時候能說點好，你要是留點口，說不定吳玥也不會”李奶奶忽然止住嘴，看了一眼沒什麼反應的吳奶奶，然後又雙手合十着朝着一個方向作了三個揖，口裏還唸叨着：“菩薩保佑，菩薩保佑，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你也太誇張了。”吳奶奶聲音弱下來說道。
其實不怪李奶奶這幅摸樣。
鬼菩薩是個什麼東西呢？
在戈雅，大部分人是不全相信鬼怪的，但是你提到的要是鬼菩薩，街上的人都是談之色變。
據老人們說，改革開放以前，凡是大戶人家家裏都會請鬼菩薩供奉，以此彰顯高門大戶的家道興旺。
祭祀鬼菩薩的講究是非常多的，首先第一樁大事便是宴慶，一般標準是“三年一大慶年頭年尾一小慶。”
意思就是，凡是供奉了鬼菩薩的人家，必須要在每年的年頭和年尾是小擺宴席邀親朋好友慶祝，然後中間每隔一年就要大擺好幾天的宴席，以前是請人做法，搭戲臺子唱戲什麼的，做一次大慶，而現在就是請先生做法事，加上宴席。
要說鬼菩薩這東西爲什麼爲什麼這麼嚇人呢？這也是有原因的。
例如，鬼菩薩宴慶就很特殊。
去年，下街有戶人家爲鬼菩薩做大慶時，就請了爸與大伯做這個法事。
與一般法事不同的是，鬼菩薩的法事，要從午夜開始。
不光不能有人圍觀，還要半條街都關門閉戶，門窗緊鎖。
我問爸爲什麼鬼菩薩法場不能同其他法場一樣從白天開始，爸說，因爲鬼菩薩本來就是鬼。
每次談到鬼菩薩，大家都會不自覺壓低聲音，說是怕它聽見。
這便是街上老輩人對待鬼菩薩的態度。
供奉着鬼菩薩要單獨的祠堂，這間祠堂不能見光，不許女人進，每天早晚要上香，還要乾淨不許落灰，進去打掃的人也要男丁，最好是一家之主去。
進去出來也是有講究的，進去時，人不許抬眼睛直視，不許大聲喧譁，打掃的人也要小心翼翼，不許放肆，特別講究的是，退出來時不許轉身，只能面朝着鬼菩薩倒退出祠堂，出了祠堂門後才能轉身正常行走。
還有一點是，凡身懷有孕的，身上月事未乾淨的，一律不能路過供奉鬼菩薩的祠堂門外，不然鬼菩薩會發怒。
鬼菩薩小氣，一旦發怒，這個家庭就會運道衰落。
鬼菩薩是隻能請來，不能送走的，特別是供奉的年限越久的就越靈驗，脾氣也越大。
據老人們講是這麼一回是；因爲當初，戈雅是西南地區的重要驛站，來往客商極多，借住商業，戈雅發展起來的富庶人家不少，爲了爭相表示自己是大戶人家，多數都供奉了鬼菩薩。
但自1947年土地改革，全國各地鬥地主，分田地。
當時鄉村中，不僅沒收一切地主的土地及公地，也會接收地主的牲畜、農具、房屋、糧食及其他財產，並徵收其他富農的大部分相同財產的，大部分人家都因此家境敗落，不再有能力供奉鬼菩薩。
沒幾年，這些人家的家裏人也會在短時間內瘋的瘋，殘的殘，更嚴重的甚至有慘死收場的，有些家庭是男主人死了，有的家庭是一家人都死了，還有的會波及好幾代人。凡是供奉鬼菩薩出了問題的，沒一家有好結果。
後來就有些人家直接將鬼菩薩背出祠堂，扔在外面。
這就嚴重了，爺曾經說過，其實這世上的鬼怪都是不那麼可怕的，它們曾經都是人，善鬼惡鬼，滯留人世間，無非都是因爲心裏有事放不下，有所求才存在。唯獨鬼菩薩是區別與其他東西的存在，這東西不知道來處，天性小氣，最是沾染不得。
熟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鬼菩薩就更是這樣，若是不再供奉鬼菩薩要將它送走，按老班子們的說法，有兩點一定要記住，第一點，須得找個人背它出去，第二點，要扔得越遠越好，不然它會回來報復。
只是，背它出去的人要用命來抵。說是背過鬼菩薩出門的人，也會死在扔下鬼菩薩的地方。
鬼菩薩究竟是什麼樣子的？我長到如今也只聽爺說過一次他親身經歷，與鬼菩薩有關的事。
他當時不提名不道姓，只說是鄰縣過去有戶人家，家裏窮得叮噹響，只剩下兄弟兩個。
老大獨身撫養兄弟，後來小弟要娶妻了，家裏沒有多的房子，也實在供奉不起老輩留下來的鬼菩薩，
兄弟倆商量討論後，決定將鬼菩薩揹出去，扔到懸崖下，兄弟倆這邊剛纔一討論，弟弟出門就一跤把腿摔斷了，哥哥覺得這是鬼菩薩聽見兩人的話在警告他們，於是天一大早，哥哥便不顧弟弟勸阻獨自將鬼菩薩揹出去扔到懸崖下。
哥哥回家後，一言不發，第二天又是一大早，自己走到懸崖上跳了下去。
整個人摔得血肉模糊，屍體都撿不全。
弟弟沒那麼多錢操辦喪禮，只好將哥哥就地埋在懸崖下面。
兩年後，有一天，弟弟的妻子發現他一大早昏昏沉沉的的爬起來就往外頭去，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於是偷偷跟在他後面，發現他邊走還好像在和人講話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