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珏也許只是不走心地隨口說了一句，叫君華不想走就別走了，還真沒想到君華居然會真的仔仔細細地思量之後回應她。
君華聞言，突然笑出了聲，但也沒有移開眼睛，像是真的頗爲認真地說：“隨你高興。”
鳳珏一愣，秀眉微皺，須臾後似笑非笑說：“你說真的？”
“真的。”君華肯定地說。
鳳珏眉眼舒展着，脣角的笑意意味不明，“那恐怕第一個跳出來不答應的便是剛纔那位天寒宗的掌門了吧？你這麼隨口一說，本君倒是要被人記恨，這不還是本君比較虧嗎？”
“可現在在仙界被衆位修士敬仰的仍是神君不錯，稍微虧了些也是該的。”君華笑意不變。
鳳珏沒有接上君華的話，相反地是腳下踱了幾步，視線朝着這小湖泊上看去，須臾後自然地道：“說真的，本君的確不會把你永遠留在仙界，這次不過是想提醒一下你們魔界不要再挑起事端罷了。如果將魔君你扣在這裏，能讓他們消停，那魔君你的任務纔算是完成了。”
“不是叫我去阻止他們，而是直接選擇把人扣在這裏嗎？”君華聲色平靜。
鳳珏轉頭，眼底深深，脣角的弧度卻是不減，她說：“因爲你是魔界的魔君，心裏始終會是向着魔界的，所以，就算我說了多少遍，也不一定有用吧？”
君華笑得風輕雲淡，眼中的笑意愈發柔和，一如過去對着鳳珏時的傾盡風華，只爲紅顏。
也許，鳳珏說的這句話並不正確。
君華曉得，曾經的鳳珏被他教導得太久要去愛着天下，護住天下生靈。但鳳珏卻一直都不這麼認爲，她覺得這世上就該是弱肉強食，就該是有差別的，就算他們是上神，也不能左右三界生靈之間的爭鬥。
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鳳珏，已是回不到從前，她似乎是認爲自己生來就是爲了這個仙界。哪怕在她的身上看到多少的瀟灑隨性，也打不破她如今最根本的心思。
可是君華，卻已經再不想讓鳳珏變成他教導的那樣了。
究竟是爲了天下的於公，還是爲了自己的於私，這些讓鳳珏曾經痛苦不已，更是最後在兩者之間做出了艱難的選擇。
作爲神，她很痛苦。而作爲他的妻，她也很痛苦。
君華於此，更是感同身受。
所以，他的心是一定會向着魔界的嗎？哪怕是背棄了鳳珏，背棄了他的妻子，他也一定要爲了護住魔界的生靈而活嗎？
不一定吧。
君華不會讓魔界消失，可是，也不會讓鳳珏陷入兩難。
所以，他纔會身在此處。
鳳珏偏着頭，見着君華居然難得地在發愣，於是柳眉微揚道：“你怎麼了？”
君華回過神，瞧着鳳珏的神情，忽然覺着樣有些好笑，於是在鳳珏的訝異之下，他向前走了幾步，停在她的面前，湊上去就是吻了吻鳳珏的面頰，接着伸出一手攔在鳳珏的腰際，語中帶笑道：“阿珏，要我不是魔君，你可會願意將我一直留在這裏？”
鳳珏驀地怔愣在了那裏，這還是第一次她在君華的面前如此失態。
什麼呀？
這魔君會不會也做得太過火了一點？
上次扣着自己的手，這次就直接吻了上來，簡直就像是無理取鬧一般。
但鳳珏看看君華的這張臉，又想想他的所處之境，再這麼下去，她恐怕都得懷疑這位魔君是不是在變着法地開自己玩笑，好有讓自己分心的時候。
顯然，鳳珏是想多了，也想歪了。
就這麼一會兒過去，鳳珏的神色已是陰晴不定地換了好幾換，半晌才輕咳一聲，斜睨了一眼君華說：“本君向來都不大喜歡別人同我說什麼是不是的問題，畢竟不論怎樣，都已經再也不可能改變了。這裏是仙界，還請魔君自重。”
話畢，鳳珏的身影便是一晃，隨後就消失在了君華的面前。
君華兀自笑笑，迎着微風拂來。
他倒是覺得，這只是鳳珏害羞了而已吧。
鳳珏自然是不會曉得君華的想法，剛一進寢殿就是掩上門倒在了牀榻上。
她舒適地翻了個身，睜着眼睛盯着房頂半晌，最後長長嘆了口氣，搖頭闔上了眼。
翌日，鳳珏又迎來了一位請見的客人。
外頭守門的人一聽來人是往生宗的弟子，又要求見鳳珏有要事相談，自是沒有理由阻止。
所以在鳳珏看到來人的面貌的時候，也是稍微詫異了一下。
徐珊踏進正殿，看見的就是鳳珏在殿裏拂袖而立，一身華貴雅緻的白衫倒是叫她想起了鳳珏離去時的穿着。
鳳珏看見徐珊，只是片刻便莞爾道：“哦，我說究竟是往生宗的的人有何要事要稟，沒想到居然是你。不過，在這麼看來，你也不是因爲仙魔兩界之間的戰事來找本君的了。”
徐珊往前走了幾步，近乎懷疑地盯着鳳珏，她皺着眉頭問：“鳳珏，我是真想知曉，你是真的記不起來了，還是在裝糊塗？”
鳳珏聞言仔細地向她看來，靜默了須臾，忽地笑出了聲，“你叫本君鳳珏？”
“看來你是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徐珊抿了抿脣，眼光波瀾閃爍。
鳳珏脣角的弧度小了些，忽地啓脣道：“你說說看，本君忘了什麼？聽你這麼一說，本君也好奇得打緊。”
“你不記得嗎，你和君華哥哥本來不就是夫妻嗎？你毀了仙魔兩界的神器，就是爲了讓君華哥哥可以重新活過來。可是爲什麼現在你們明明可以好好地在一起了，你卻會想不起來了呢？”徐珊眼底沉靜，聲色裏帶着些許悲傷。
她徐珊曾經與那兩人也生活過一段於凡人來說足夠長久的歲月，可是現在，卻彷彿是一切都驟然轉變了，連三界好似都成了全然不同的模樣。
這是徐珊不想看到的，所以她一點都不想死心，她一定要再見一見鳳珏。
“你說是本君是魔君的妻，還毀了兩界神器？”鳳珏眼神之中突然閃過一絲疑惑，心中突兀地一動，驀地就問道。
“不錯，幻明鏡和玄天鼎已毀。也許別人不會知道，但我卻清楚你到底當初是爲了什麼才拼了命的將那兩界神器尋回來。”徐珊不容置疑地開口：“鳳珏，我不曉得毀去了兩界神器的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你不是最喜歡君華哥哥了嗎？就算別人都可以忘記了，但就鳳珏你沒有理由忘記啊。是你親口告訴我的，他可是陪了你將近千萬餘年都不離開的人啊。”
鳳珏聽着徐珊一字一句地說着，不知不覺放開身側的手緊緊地握了起來，一雙鳳眸裏浮上了一層陰翳。她斂了斂眸，重新對上徐珊的眼睛，半晌之後竟是笑了起來，語氣格外平和，“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徐珊。”徐珊淡然地說。
“你可是第一個幫魔君說話的仙修啊。”鳳珏平靜地笑了笑說道。
徐珊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鳳珏，瞪大了眼剛想說什麼，卻被殿門口傳來的腳步聲和衣衫摩挲聲吸引去了目光。
來人——正是君華。
一百多年了，徐珊又再一次地見到了這個同樣是情深不悔的人。
“君華哥哥……”徐珊覺得自己的聲音顫了顫。
君華的視線移向徐珊，目中澄淨無他，“你來了。”
徐珊看見君華，又朝着一臉靜默的鳳珏瞧了瞧，立刻衝到君華面前，拽着他的衣袖就是道：”君華哥哥你們是怎麼搞的啊？怎麼這鳳珏什麼都會記不起來了，莫非真是和她毀了那兩界神器有干係？”
君華掃了徐珊一眼，沒有說話。
“哦，原來你們還真認得。”說出這句話的人自然是鳳珏。
徐珊此刻真想仰天長嘆一口氣，可事實偏偏叫她心底蹭蹭發涼，“鳳珏，你看清了，他是你的夫君君華！”
鳳珏再次聽到徐珊強調，沒能再笑出來，但神情依舊溫溫的盯着她說：“本君與磨具雖說同爲上神，但還不至於以夫妻相稱。”鳳珏見到徐珊的眼底的光亮全都逐漸散去，才頓了頓又道：“你還是第一個以普通修士的身份敢完完整整地叫一聲本君名字的人，說實在的，本君着實訝異。可你也要知道，有很多事情，就算在你說來簡簡單單，如同真相，可在別人聽來也不一定就可以當真的。所以，很可惜，本君就是這樣一個人。”
當身邊不止一個人告訴自己，自己忘記了什麼的時候，她也會困惑，但絕對不會迷惑。
她是魔君君華的妻？
是她毀了兩界神器？
鳳珏在將兩人從自己殿裏趕出去之後就想個不停。
她也問過自己，可曾忘記過什麼？
哪怕她再怎麼極力否決，她也該尋尋因果，究竟是何纔會讓這些個人都對她說同樣的話。
若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若是真的，那便作假的。
因爲，現在的鳳珏已經沒有任何的支撐可以去讓她堅信，她可以逆了這個天，卻只爲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