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晴。空霧峯之中瀰漫着一種大雨過後的芬芳,昨夜永寧收拾好了兩個人的行囊,然後打算今日帶着幕喬出谷去求醫。幕喬有些捨不得小芍,它就像是知道幕喬要走了,昨晚幕喬在山下泡溫泉的時候,小芍一直都依偎在幕喬的身旁,寸步不離的。它那雙烏黑的眸子蒙着一層淡淡的水汽,就像是有些委屈一樣。
“小傢伙兒,我還會回來的。”幕喬看着小芍對自己戀戀不捨的樣子心裏有點兒難過。永寧抱着雙臂,坐在一旁說:“呵,我照顧這小東西這麼久了,它都不說留戀我一下,光知道纏着你。”幕喬聽出永寧的話裏一陣兒醋味兒,就笑笑然後將一把草遞到了永寧的手裏,小芍的目光也就隨着飄到了永寧身上。
永寧看着小芍兒盯着草眼睛發光的模樣,有些好笑的將草餵給了它,然後輕輕拍了拍小芍的腦袋。小芍舒服的用頭蹭着永寧的手,像是在撒嬌一樣。
“明天出谷之後,我們一路南行。那神醫的蝴蝶谷在洛陽附近,那裏的風光很好,正好可以賞一下風景。”永寧說着。幕喬聽到神醫在洛陽,心裏一緊,從這裏到洛陽光是路費少說也要有幾百兩銀子,更別說他們還要喫飯住店了。
永寧卻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這點兒錢而已,我還是拿得出來的。別擔心。”永寧輕描淡寫的說着,的確。別說是幾百兩,就算是幾千兩永寧也不放在心上。他當年殺了那知縣的時候,從他的家裏搜出了很多的贓款,還有些珠寶玉器什麼的。
贓款永寧都已經花光了,但是那些之前的玉器他倒還都留着,永寧將那些東西都放在了自己原先住的一個地方,如今去拿出來換成錢,也足夠他們從這裏前往洛陽了。於是次日的清晨,永寧就帶着幕喬一起,前往了去洛陽的路。
出谷的時候,幕喬並沒有讓永寧帶着她施展輕功,而是從一旁的小路上一步步向着山上走去。空霧峯的景色其實是極美的,但是平時因爲被雲霧遮蔽着,再加上懸崖太深了一般沒有人敢接近,所以幾乎沒有人欣賞過這裏美麗的景色。
幕喬一路走,一路看着山邊青翠的,沾着露水的小草,還有那一朵朵彷彿碎玉一般點綴在青草之中的小花兒,那些小花兒的顏色各異,但都是說不出的美麗,盛放之時微風吹過,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兒就直直鑽入幕喬的心間。
永寧走在前面,他一直都是帶着笑意望着幕喬的,幕喬孩子一樣蹲下欣賞路邊兒野花的樣子讓永寧覺得可愛,突然,永寧停了下來,回過身兒對幕喬說:“別動,不要說話。”幕喬一愣,但是永寧的臉上是少有的嚴肅,她只能乖乖支柱了腳步跟動作。
此時,在空霧峯頂上,蘇鈺瑾正懷裏抱着曦兒,呆呆的坐在那裏。一旁陪着的還有侍衛青華,跟隨行的御醫青蓮。“哥,你說,蘇鈺瑾到底是出的什麼心啊,爲什麼當時逼死了幕喬現在又過來祭奠?”青蓮不解的問道。
青華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索性攤攤手,然後背過身兒不再看蘇鈺瑾,專心欣賞空霧峯旁的風景。蘇鈺瑾坐在懸崖邊兒上,額前的頭髮被風吹起,露出劍眉和一雙鷹一樣銳利的眼眸。此時蘇鈺瑾的眸子裏沒有往日的兇狠,有的只是一份柔情。
“曦兒,你的孃親就是從這裏跳下去的,如今連屍骨都沒有。這裏這麼深,爹爹甚至沒辦法下去去尋找她的遺骸。過了這麼久,恐怕連殘骸都已經風化了吧……”蘇鈺瑾說着,心頭一陣痠痛。曦兒還小,自然是不動蘇鈺瑾在說什麼的,他只是咿咿呀呀的在蘇鈺瑾的懷裏兀自玩耍。
此時。懸崖下的幕喬聽到了蘇鈺瑾的聲音,她原本不願
意跟蘇鈺瑾有半點兒瓜葛,可是聽到蘇鈺瑾叫曦兒的名字,幕喬的心就在一瞬間提了起來。曦兒,他也來了麼?
這個小傢伙兒自從離開了幕喬的身體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幕喬,幕喬甚至不知道他現在長得多大了,樣貌像不像,是不是跟所欲的小嬰兒一樣可愛。此時的幕喬再也忍不住自己心中的難過,一滴淚珠兒就順着臉頰滑下。
永寧一開始以爲上面的不過是路人罷了,他讓幕喬停下也是爲了不讓別人知道這空霧峯下別有洞天。誰知到來着竟然是傷害過幕喬的人,而且還帶來了幕喬的孩子。“我要不要去把孩子搶來給你?”永寧壓低了聲音,在幕喬的耳邊輕聲的說。
幕喬搖了搖頭,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哭出來。她看着現在自己的狼狽模樣,若是孩子跟着自己也只能是受罪,倒不如跟蘇鈺瑾在一起,怎麼說他也是蘇鈺瑾的孩子,蘇鈺瑾不可能會不管他。半晌,永寧聽到上面響起了馬車的聲音。
上面的人應該已經走遠了吧。永寧想着,他施展了輕功上去查看了一番之後,就下來接幕喬上去。幕喬坐在空霧峯的山頂上,她不過是在空霧峯谷底呆了半年,卻覺得恍如隔世。幕喬打量着那空霧峯,山上的一草一木跟自己跌下去之前都是幾乎一模一樣的,只是懸崖邊兒上好像還多了什麼..…
幕喬走過去一看,那竟然是一塊兒墓碑,上面刻着“故人”兩個字,一旁還放着幕喬最喜歡的花兒。故人麼,幕喬看着那兩個蒼勁的字,笑了笑。她跟蘇鈺瑾,的確只有用這兩個字形容是最恰當的,她既不是蘇鈺瑾愛的人,說是仇人也談不上了。
幕喬走過去,將自己在山上採摘的花兒也放在了那墓碑前。“這碑多不吉利,我替你拆了它好不好。”永寧皺着眉說道。幕喬卻攔住了永寧:“別拆了,這碑留着也好,過去的幕喬已經死了,現在的我跟蘇鈺瑾已經沒有半點兒關係了,從今往後我要過讓自己開開心心的日子。”
幕喬說着,對永寧笑了笑。永寧看着幕喬的笑臉,覺得一陣兒心酸,她分明是苦笑着的,她還忘不掉過去的遭遇,這樣說只是爲了欺騙永寧,或者說是欺騙幕喬自己罷了。但是永寧也沒有將這些事情揭穿出來,他應了一聲兒,然後說:“已經是上午了,我們還是快點兒趕路吧,天亮之前要去下一個村子。”
幕喬點點頭,離開了空霧峯。兩個人趕了一天的路之後,終於到了一個小鎮子。那個鎮子永寧之前曾經去過,鎮上的居民是認識永寧的。爲了方便行事永寧給自己易了容,他用人皮面具將自己那張英俊的臉龐遮了起來,而且人皮面具上還有許多的皺紋兒,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糟老頭兒一樣。
永寧還力求逼真的佝僂着身子,說話的聲音也變成了沙啞,有氣無力的。幕喬要不是親眼看着永寧一步步僞裝起來,一定都看不出眼前的老頭兒竟然是永寧。換了裝之後的永寧拉着幕喬的手走進了一家酒店裏,然後跟泡堂的夥計要了兩件上號的客房。
那夥計看是一個老頭兒帶着一個少女,就以爲老頭兒是幕喬的父親,於是一口一個老爺子叫了起來,幕喬覺得好笑,永寧的年紀明明比那夥計還小,竟然被叫做大爺。永寧的珠玉首飾什麼的還不在身上,所以現在身上的碎銀子還不是很多,來的路上幕喬還跟永寧商量要不先住在普通的客房裏。
永寧一開始也已經答應了,但是咋跟夥計聊天兒的時候卻突然改了口要了最好的客房。幕喬覺得有些奇怪,但是也沒有說出口,永寧這樣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過了一會兒,兩個人呢點菜的時候,永寧也是淨挑貴的菜要的。幕
喬很是擔心永寧的錢只夠喫這一頓兒的,但是永寧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幕喬也沒有再問。不久兩人喫飽喝足了,在上樓梯的時候永寧突然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閨女啊,我把錢袋兒留下身上了,今兒晚上你一個人睡的時候要小心點兒,別讓人着了道兒去。”
永寧的第一句說的聲音大,越往後聲音越小。幕喬知道出門在外不說錢財的規矩,而且永寧也不是一個初入江湖的小毛孩兒,這點兒規矩不可能不懂的,他是故意這麼說的吧。幕喬一邊答應着,一邊兒用餘光掃視四周。果然,仔細一看,周圍有兩三個漢子正用餘光往他們這裏看呢。
那三個男人賊眉鼠眼的樣子,讓幕喬一陣兒心煩,而且他們還在交頭接耳的說些什麼話,估計是要趁着夜色大街永寧跟幕喬。他們以爲一個老人跟一個女孩兒很好打發,但是事實情況卻跟他們想的正好相反。幕喬知道永寧提醒自己入夜要小心,也是要自己提防這些小賊。他故意說錢在自己哪兒,也是爲了讓小賊不去爲難幕喬。
那一晚,幕喬並沒有熟睡,她沒有吹蠟燭,而是一直睜着眼睛看一卷書,等候着那小賊的到來。珠光微弱,火花不斷的跳動着,映在幕喬的臉龐也是一閃一閃的。而永寧則直接上牀睡了覺,連蠟燭都沒有點。過了不知道幾個時辰,門外突然有了動靜兒。
永寧在刀口舔血慣了的,怎麼會察覺不到門口的動靜?但是他並沒有起身,而是繼續閉着眼睛保持着睡覺的姿勢,但是心裏卻很是清醒。門口兒的人用手指戳破了紙糊着的窗戶,然後用一個小管字吹了一陣兒迷煙進來。
永寧聞到那迷香的時候就在心裏輕聲嗤笑了一句,都什麼年頭了還用這麼落伍的迷煙,而且這種毒性微弱的煙霧光是對付老人小孩兒還行,別說是放倒永寧了,就是任何一個普通的壯年男子都根本沒辦法迷倒啊。
是真把我當老頭子了不成。永寧想着,過會兒看老子怎麼收拾你們!一會兒,屋外的毛賊看到裏面兒沒有了動靜,就悄悄的打開了門,溜了進來。
“動手!”一個男人壓低了聲音吩咐道。一旁的人聽到男人這麼說,紛紛抽出了隨身的刀具,然後向着永寧所歇息的牀上斬去。那一牀被子就被三柄銀光閃閃的刀展成了碎片,被子裏面兒的棉絮都漏出來了,在空中飄蕩着。
“怎麼覺得手感有點兒奇怪?”一個毛賊說着。他有些疑惑的止住了身後兩個人的動作,然後上前一把拉開了被子!那被子裏面那裏是人,分明只有兩個枕頭撐起的人形罷了!“該死!那個死老頭兒跑到哪兒去了!”那個混混頭兒罵了一句。
正在這時,他的身後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在找我麼?”那混混兒一驚,根本不敢回頭。他就愣在原地,然後吩咐身後的人:“快動手啊,你們都傻了嗎!”但是身後卻並沒有傳來回話的聲音。混混兒頭子忍不住心裏的疑惑,終於還是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身後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你們,你們在哪兒呢!”混混的聲音都在顫抖了起來。永寧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呵,你也下去陪他們好了。”說罷,混混兒頭子只覺得背後一涼,一陣風從耳邊呼嘯着傳過來,瞬間,他的脖子後面捱上了重重的一擊,
混混兒眼前一黑,軟軟的倒下了,再也沒有醒過來。次日的清晨,當店老闆上樓查看的時候,竟然意外的看到了三具早就冷掉了的屍體,還有一屋子的狼藉。店老闆趕緊報了官,官府派人查看了知道那三個人都是一直在通緝的殺人犯,但是原本住在這裏的老人跟隔間的少女卻已經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