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天當值就遇到這麼刺激的事,賀文嘉悄悄往前殿蹭,伸長脖子想偷看一眼。
蔣雪村也一樣,也想看看是誰被打板子了,可惜沒看到臉,那幾人就被拖出去了。
張長廣輕咳一聲,示意兩人收斂些。
“誰咳嗽?”
語氣威嚴、冷淡,又夾雜着一絲怒火,長日跟在皇上身邊的大太監高九,微微低下頭。
張長廣快速整理了下衣裳,快步疾走往前殿去。
“回皇上,是臣,將才去翰林院叫人來算賬時路上走得急了些,口渴,忍不住咳嗽。驚擾聖聽,請皇上恕罪。”
後殿裏的賀文嘉、蔣雪村、肖秀等人都悄悄豎起了耳朵。
皇帝輕哼一聲,不說話。
賀文嘉看不到皇上表情,不知道這聲輕哼是什麼意思。
又等了會兒,前頭還是沒有聲響。
老虎屁股摸不得,這時候賀文嘉也不敢胡來,輕手輕腳地往後退,離前殿遠遠的。
賀文嘉、蔣雪村、肖秀三個今年的新科進士初來乍到膽子小,幾個老翰林倒是自在,賬冊交差了,不用張大人吩咐,他們收拾好筆墨這就準備走了。
沒得皇上吩咐他們可以自行離開?
賀文嘉不懂規矩,衝蔣雪村挑眉毛。蔣雪村不說話,滑溜地跟着老翰林們從後門走。
賀文嘉、肖秀,自然悄悄立刻跟上。
“稟皇上,二十大板已經打完,幾位大人都已暈死過去。”
蔣雪村、賀文嘉停下腳步,微微側身,伸出耳朵來。
肖秀不敢瞎聽,跟在老翰林屁股後面趕緊走。
皇帝正在桌案上批閱奏摺,淡淡說了句:“哦,這就暈了?剛纔滿口胡言的時候朕看他們一個個中氣十足,以爲身子骨都好得很呢。”
又等了幾息。
“罷了,誣告之事就此作罷,把人拖出宮去,別髒了朕的地。”
“遵令。”
拖出去了,這幾位御史大人的前途也就沒了。
賀文嘉和蔣雪村兩人聽完全程,立刻跑了。到大殿外有侍衛守着的地方,兩人停下奔跑的腳步,小步快走。
賀文嘉腿長,走得比蔣雪村稍快。
蔣雪村不滿,他憑什麼比自己走得快?於是又加快步伐超過賀文嘉。
賀文嘉眼風掃到蔣雪村的動作,也暗中加快步伐超過他。
兩人互相領先,走得飛快,半路上竟攆上老翰林們一行人,兩人這才默契地慢下腳步。
看到他們兩人,肖秀猶豫了一下,等走到翰林院的院子裏,肖秀這才問賀文嘉和蔣雪村:“你們聽到什麼了?”
“什麼聽到什麼?”
賀文嘉不解,看了眼光秀,又看了眼蔣雪村。
蔣雪村冷着臉哦了聲:“什麼都沒聽着。”
賀文嘉搖頭擺腦往屋裏走,長嘆一聲:“哎,大熱天的真叫人受不了,走一趟回來悲背上衣裳都溼透了。”
蔣雪村跟上他,笑道:“教你一招,明日來當差多帶一身衣裳放在櫃子裏,要換的時候方便。”
“這不妥吧,有傷斯文。
“呵,愛帶不帶。”
兩人對視一眼,互看不順眼,扭頭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肖秀進來,看着賀文嘉道:“賀大人,您往哪兒去?你知道你的位置嗎?”
“還不知道,今早我剛纔就被張大人叫去保和殿,沒來得及問。”
角落裏,捧着青花大肚茶杯的老翰林郭有德,指着蔣雪村前面那一排三張桌子:“今年三個一榜進士的位置在那兒,你先來,你先選個位置坐下。年輕人別毛毛躁躁惹人嫌,沒事兒坐下多看兩卷書。”
上一屆庶吉士鄧福興笑着跟賀文嘉說:“三年前我們進翰林院時郭大人也說過同樣的話。郭大人讀書時不喜歡喧鬧,沒別的意思。”
賀文嘉對鄧福興露出一個笑臉,扭頭走去郭大人桌前:“郭大人,求您指點指點,我該讀什麼書?”
郭有德放下茶杯:“你嘛,我看你算術不錯,可喜歡看算經?”
“哪一本?”
“《周畢算經》可看過?”
“巧了不是,這本書我剛看到一半。”
“哦,看到哪一章了?”
“正在看第六章均輸篇。”
均輸篇講的是合理分配賦稅、徭役的問題。回京的路上,賀文嘉沒事兒做,就從漁娘帶上京的書裏找了這本書來研讀。
郭有德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既然你正在讀,那就拿去看吧。”
郭有德桌上擺着着本書,他既開口,賀文嘉也不跟他客氣,謝過後就把書拿去自己桌上。
“來人,上茶。”
叫役丁給他端茶來,又送來筆墨,擺好紙張,賀文嘉這就開始讀書了。
賀文嘉讀書認真,讀進去了就不理周遭的人,他看到某處不解,拿筆在紙上演算起來。
有人好奇過去瞧,看不明白,默默退開。
蔣雪村也好奇,他算數學的不差,這均輸嘛,他也曾跟算數先生請教過,沒學明白。
以前有先生教蔣雪村都沒學明白,這會兒看賀文嘉算來算去,他就更迷糊了。
蔣雪村不爲難自己,轉頭回自己桌上坐下,一杯茶一本書,且舒坦着呢。
“賀大人,蔣大人。”
賀文嘉和蔣雪村即刻站起來:“下官見過張大人。”
張長廣看了眼兩人桌上擺的書,他道:“皇上對賀大人今日做的賬冊統計十分滿意,皇上吩咐,之前練子銘大人手裏的《數術全書》剛修到一半,以後交由你負責。”
賀文嘉應下,又問:“只我一人修《數術全書》 ?”
“目前只你一人。”
張長廣的目光意味深長:“賀大人,你不要讓皇上失望。”
“下官盡力。”
賀文嘉不知道那位練大人沒修完的《數術全書》到底是什麼情況,但是一聽這名字就知道這書不好修,他本想給自己多拉幾個同僚一起幹活兒,張大人提到皇上,他就閉嘴了。
蔣雪村、肖秀來了翰林院幾日沒什麼正經差事,張長廣丟給他一摞文書叫他兩日內做好交給他。
兩人點頭應是。
張長廣走到郭有德跟前,嘆道:“郭大人,您老也是熟悉皇上脾性的老人了,將才賬冊的事情還沒了,您怎麼能帶頭走了?叫皇上想問話都找不到人。”
郭有德年近四十才中翰林,在翰林院當了這麼多年的差,再過兩三年就該致仕了,他是個老書蟲,整日在翰林院藏書館找書看,這一年裏對差事越發不上心了。
張長廣臉帶苦色:“皇上不會挑你的毛病,您好歹考慮考慮我這個大學士吧,這些年本官對您老也不差,您別叫本官難做。”
郭有德也不辯駁,笑呵呵道:“哎喲,我這上年紀了,腦子也不好使了,當時沒想過來。”
郭有德衝屋裏幾人喊了聲:“你們這些年輕人不厚道,當時老夫要走,你們也不拉住老夫。”
鄧福興幾個翰林笑了笑不說話。
張長廣嘆氣,擺擺手走了。
他也是腦子不好使了,給這個老滑頭說這些幹嗎,浪費力氣。
張長廣走到門前停下腳步,扭頭交代賀文嘉幾個:“你們是翰林,官職不高,位置卻很關鍵,做的差事都是要緊的差事。有什麼不懂的要多問,別不懂裝懂,做錯事了叫各部院笑話不要緊,若是鬧到了皇上那纔是要命的大事。
“下官等明白!”
賀文嘉、蔣雪村等人起身目送張大人出門。
唯有老資格的郭大人,還坐那兒喝茶呢。
賀文嘉扭頭看他,郭有德樂了:“看老夫做甚,練子銘修的《術全書》在東牆角書櫃最右邊那個櫃子裏,自己去拿。”
賀文嘉去聽郭大人的話去拿練大人修的《數術全書》,櫃子裏放着兩摞古來傳下來的和算數相關的書,另外還有一疊沒有裝訂的紙張,他都抱到自己桌上去。
賀文嘉愣住了!
“這.......郭大人,這就是練大人修的《數術全書》 ?"
“正是!”
賀文嘉震驚:“這叫修書?連書的綱目都只列了兩章,這叫修到一半了?”
蔣雪村、肖秀兩人湊過去瞧,喲,一頁紙都沒寫滿,張大人怎麼有臉說修到一半的?
郭有德笑眯眯道:“年輕人彆着急,至少練大人寫了個開頭嘛。”
賀文嘉氣笑了:“這位練大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練大人呀,跟我是會試同年,他也是翰林,平日裏我看書他研究樂譜,我們倆臭味相投。”
“您在這兒,練大人呢?”
“沒了。”
沒了是什麼意思?
鄧福興嘆道:“練老大人今歲開年就病了,請了幾回太醫不見好,上月去世了。”
郭有德起身活動活動老胳膊老腿,慢慢悠悠道:“他去歲接了這個差事,沒來得及做。練大人精通樂理,數術也不錯,不過肯定比不過你這個範江橋的弟子。”
“差事既交給你,你好好做完,這不僅是差事,你師父知道也會高興的。”
“您認識我師父?”
郭有德微微一笑:“老夫不僅認識你師父範江橋,還知道你先生是誰。”
郭有德出門去溜達了。
屋裏十二三位同僚都看着賀文嘉,沒想到,這位跟狀元和探花比起來,不怎麼起眼的今科榜眼,竟然也是個有來歷的。
郭大人出門前,跟賀文嘉說話的只有蔣雪村、肖秀這兩位今科進士,翰林院的老人兒只有鄧福興主動搭了兩句話。
郭大人出門後,矜持的老翰林們都願意跟他說兩句話,翰林院內賀文嘉但凡有什麼不懂的規矩,比如藏書館借書,衙門內午後休息安排等等,他們都願意給他解惑。
蔣雪村把這些人的嘴臉看在眼裏,笑了笑,回去做自己的活兒。
傍晚下值,蔣雪村主動邀約,請賀文嘉、肖秀去喝酒,賀文嘉直接說不去。
“只有咱們三個沒意思,等左士誠、王蒼和馮亭他們來了後,咱們再聚吧。”賀文嘉趕着家去。
“他們來了再聚就是,不耽誤咱們三個單獨聚。”蔣雪村笑着道:“賀大人不用替我節儉,我有的是銀子花。”
肖秀氣得瞪他,整個翰林院誰不知道你是世家子,不知道你不缺銀子?
蔣雪村不見外地把胳膊搭在肖秀肩上:“肖大人不喜歡我?我降生時家中就不缺銀子,這不是我的錯。”
肖秀推他,蔣雪村不鬆手,對賀文嘉笑着道:“想不想知道今天被打的那幾個御史怎麼樣了?”
“你知道?”
蔣雪村挑眉道:“去喝酒?”
“去!”
說是去喝酒,也沒選什麼酒樓,只在前門大街上找了個有雅間的飯館兒,點了三菜一湯,另點了一壺米酒就算喝酒了。
賀文嘉對酒沒興趣,喫菜喫飯喝湯,喫飽了肚子才問蔣雪村那幾個捱打的御史怎麼回事。
“我說你就信?今兒你在翰林院當差,我也在,我可沒處打聽消息去。”
“你們蔣家有人脈,我相信兄的本事。”
蔣雪村笑:“既然賀兄都這般說了,那我也真誠一點。”
今兒中午時,他的小廝打聽到那幾位捱了二十大板的御史送回家中,家裏人慌忙去太醫院請太醫,結果太醫院內的太醫都忙,沒空去那幾位御史家看病,那幾家只能去藥鋪請民間大夫。
這事兒不知道怎麼傳到白光白老大人耳朵裏,白大人拄着柺杖進宮罵皇上,說自古以來御史就有聞風上奏的規矩,哪能因爲這個就把都察院的御史打二十大板?
肖秀震驚,官員竟然能罵皇上?這是當面罵呀!
賀文嘉問:“這位白老大人,是不是皇上曾經的先生。”
蔣雪村拊掌笑道:“還是賀大人知道得多,正是那位白大人。
肖秀語氣酸溜溜的:“世家子跟我等寒門子弟就是不一樣,我這等寒門子弟連官衙、貴人家的大門朝哪個方向開都不知道。”
蔣雪村無視他。
蔣雪村跟賀文嘉道:“這不算什麼,後頭還有精彩的。
“哦,你說說?”
白大人退下去之前是都察院的御史,他又是皇上曾經的先生,罵起來自然十分不留情面,消息出去,自然就叫其他人知道。
“先是鍾大人去宮裏請罪,後有吏部尚書陳大人去幫鍾大人說情。陳大人說鍾大人有先賢遺風,爲官又公正廉潔,那幾個御史彈劾鍾大人分明是不安好心,陳大人請皇上還鍾大人清白,別誤了鍾大人清算天下田畝的差事。”
這一長串話聽下來,賀文嘉怎麼覺得陳大人在以退爲進,把鍾大人抬得高高的,不怕他萬一摔下來嗎?
或許,這纔是陳方進的目的吧。
皇上要用鍾大人清算江蘇田畝,世家攔不住,只能以退爲進,提前給鍾大人挖坑。
“你怎麼知道的?”
“你若是叫人去打聽打聽,也能知道。”
無論是宮裏還是陳大人、鍾大人,都沒想瞞。
蔣雪村嘛,閒的沒事兒,順便拿這個消息跟賀文嘉拉近關係。
賀文嘉覺得不對:“你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蔣雪村真心道:“當然是跟你分享消息,想跟你做朋友,咱們關係親近了,以後纔好攜手共進。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些自覺老資歷的老翰林們抱團,我們今科進翰林院的六個人可比不過人家,自然要同舟共濟。”
蔣雪村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他說的話賀文嘉最多信一半。
“蔣大人,你跟王探花是同窗,王探花是陳家女婿。”肖秀提醒道。
蔣雪村沒搭理他。
賀文嘉看了肖秀一眼,給蔣雪村倒酒:“你一個東山書院出身的世家子,跟我等寒門子弟混一塊兒可沒什麼好處。”
蔣雪村接過酒一口乾,抿抿嘴,味道一般。
放下杯子,蔣雪村毫不客氣道:“賀兄,我家是有世家譜的。”
所以別在他面前裝模作樣,小心他戳穿他。
賀文嘉卻不怕:“我家既沒有佔着大片大片的土地,沒養隱戶,沒有串聯人脈,也沒有萬貫家財,皇上說我等小家族子弟是寒門,那就是寒門。”
聽賀文嘉如此說,賀家雖不比蔣家,那也不能說自己寒門吧。肖秀扭頭看賀文嘉一眼,又看蔣雪村。
蔣雪村被肖秀的目光氣到了,終於忍不住,他不客氣道:“肖大人,您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就算你出身寒微,家中長輩無人教你爲人處世,你讀書讀到秀才舉人,好歹也能從師長同窗身上學得一二吧。”
“這世間就是非黑即白了嗎?你家窮你就高貴嗎?皇上既允許我蔣雪村入仕自有皇上的道理,你若是不贊同,別給我使臉色,找皇上去!”
蔣雪村一頓罵,肖秀氣得站起身:“好好好,你蔣大人有理,我沒理行了吧。”
賀文嘉趕忙把肖秀按下來:“肖大人別生氣,蔣大人性情中人,他只是就事論事,並不是挑剔你本人。”
蔣雪村冷笑:“賀文嘉,這話說的你信不信?”
賀文嘉立刻道:“你剛纔說你想跟我們同舟共濟,真的假的?”
蔣雪村閉嘴了。
肖秀到底沒走,坐下來,故意輕哼一聲:“我長你十幾歲,這次我就不跟你計較。”
蔣雪村臭着一張臉,心裏暗罵自己有毛病,明知道肖秀是這個德行,叫他來做什麼。
賀文嘉幫腔:“肖大人,蔣大人說的話也沒錯,都是同朝爲官,沒必要搞得跟敵人一樣,你說呢?”
賀文嘉覺得肖秀有些不知道眉眼高低,寒門領袖姚大人和世家領頭人陳大人都在朝堂上說說笑笑,你一個小翰林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肖秀既能考上進士,也不是真蠢,論進士名次、論出身都壓不過,他也就順勢低頭了。
“我這人說話不中聽,蔣大人別往心裏去。”
蔣雪村皮笑肉不笑:“肖大人言語如刀,利着呢,我可不敢往心裏去。”
好好的聚會,沒有拉近關係,倒招來是非,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