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情景,每每回想起來,總讓我有些不寒而慄。於是,我儘量避免着和他們的交流,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裏,惹不起就一定要躲得起,暗暗在心裏這般告誡自己。在我的小心謹慎、惶惶不安中,車駕越行越快,駛出了山東境內,往江寧直奔而去。
隨着腳步的靠近,我的心越來越不平靜。南京,我的家,我魂牽夢繞的地方,終於近在咫尺,彷彿伸手便可以觸摸到,卻也遠在天邊,有家歸不得。康熙看到我奇怪的情緒,不由問起了緣由,我清寡寡一聲“近鄉情怯”便掩飾了全部的心路。
在我矛盾的期盼中,南京城儼然在目。江南百官跪迎百裏,夾道百姓高呼萬歲,一派熱鬧非凡、氣勢無限的天家威嚴。不知這是一種官場文化,還是民心所向,我在心裏暗暗打了一個問號。
入了夜,便是盛大無比的歡慶宴。那些巡撫、知州,士紳、富豪,個個卯足了勁,想要給康熙留下一個無雙江寧、太平盛世的完美深刻印象。畫舫張燈結綵,倒的確有幾分歌舞昇平的味兒。據說,今晚的康熙興致很好,還點了好幾個小曲兒,打賞了許多。
我歪着腦袋,看着碧玉夜空,突發奇想:不知我和那些秦淮歌妓誰更有彈琴唱曲的潛質。想起那“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嬌羞女子,心中一動,無限徜徉浮上心頭。
“你怎麼在這裏?”兀地,身後出現一個清淡的聲音,聽不出一絲的語氣。
我有些不情不願地轉身,屈膝道:“四爺吉祥。”
他撣了撣衣襬,在船頭坐下,聲音還是清冷一片:“真的是近鄉情怯嗎?”
我微微晃了一下身子,穩住心神道:“也是觸景生情。”說着,便把視線飄蕩在月色搖曳的波光中,印着淡淡的無奈,“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對心塵而言,也的確可以算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但你也不是一無所獲的。”他依舊平靜地望着遠處,淡淡地扔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我遲疑了一下,故作語氣輕快地揚笑問他:“那四爺怎麼也跑出來吹風了?”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船艙,有些隱隱的歌聲曲音,輕蔑地笑了一聲:“商女不知亡國恨,隔岸猶唱*花。”
我一怔,忽然有股無名的怒火湧上心頭,聲音變得生硬了許多:“四爺說的是。”
詩句剛一出口,胤禛便發覺不妥,自己衝口而出,竟忘了對方也曾在坊間出現過。只因她身上沒有絲毫的歌女氣息,讓自己一直不曾記得這樁事。剛想開口,卻聽到這麼辛酸蒼涼的一首曲子,一時竟怔在了那裏。
我將視線轉回夜幕中的幽幽水波,聲音中揉滿了濃濃的愁緒哀傷:“商女也知亡國之恨,可又該如何呢?強顏賣笑不過爲圖溫飽,卻飽受世態炎涼的苦楚。
身爲男子,每每遇到國仇家恨、自己無力去爭去抗的時候,總喜歡把罪過推給女子,一句‘禍國殃民’,一個‘紅顏禍水’,便輕易把自己的過錯推得一乾二淨。
男子喜新厭舊,那叫多情,女子呢,叫水性楊花;男子對愛忠誠,那叫癡情不改,女子呢,叫理所應當;男子再娶,天經地義,女子卻活該會那一塊冷冰冰的貞節牌坊浪費了自己的韶華,放棄了自己的人生。
若是良家女子、大家閨秀理該如此,那我情願做一風塵歌妓,去把握自己的情愛,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說罷,也不等他回話,也沒有給他行禮,我徑直往船艙走去。
胤禛剛毅冷峻的面龐在月光隱隱中有些恍惚,呆滯地望着那一抹纖細漸漸褪去,離開。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觸,話猶在耳,卻是那般滄冷,沁着尚未散去的入夜春寒。看來,春天還未完全到來啊。
自從來到南京以後,我便一直琢磨着想找個機會出去轉轉,也好找找我真正的家。
那一日,康熙在正廳召見各地官員,我便逮到機會溜了出來。可一出門,才發現,這裏和記憶中的南京截然不同。左繞一圈,右晃一輪,我悲哀地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我迷路了。
蹲在一個犄角旮旯的地方,我把頭深深埋進胳膊裏,窩在那裏不動了。
突然,頭上傳來一陣輕笑:“怎麼,迷路了?”
猛地抬起頭來,竟然是德昭!我連忙站起來,卻發現蹲得太久腳已經麻得不行,幸虧他眼疾手快扶住了我,滿眼都是笑。我也顧不得這些,有些開心地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德昭輕輕地扶我在一旁坐好,眉眼之間皆是柔和的弧度:“你若問我爲何也到了江寧,那是奉旨隨駕;若問我怎麼出現在你面前,那是一路尾隨你而來。”
“隨駕?”我恍然大悟,“也對,皇上出巡,宗室子弟隨行也是慣例。”
德昭有些好笑我的迷糊樣兒,溫聲問道:“你在找什麼,看你滿城亂轉,很要緊麼。”
連路都不在了,怕是那些房子民居更沒有吧。三百年的變遷,也是滄海變桑田哪。就算讓自己找到了,又能如何呢?感嘆一聲?痛哭一場?若真的只能如此,那還不如將它深深埋在心底,既是希望,也是美夢,何必要去印證,去破壞呢。
想到這裏,便覺積聚幾日的迷惘愁苦一掃而空,我的心情變得輕快了許多,笑靨如花:“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可我也不想這麼早回去,你帶我四處走走,可好?”
德昭笑着頷首,打了一個響哨,便看見一匹淺灰的高頭大馬晃到了眼前。倚在德昭的身前,感受着他帶來的安心氣息,四下欣賞着古城的婉約美景。天似乎有些淡淡的清愁,飄了幾絲綿綿細雨,讓整個南京城看起來更加朦朧浪漫。
我眯着眼笑道:“小時候看那些俠客小說,總是羨慕那種‘倚樓聽風雨,淡看江湖路’的風情。共乘一驥,漫話天涯,果然愜意。”
“傻瓜……”德昭緊了緊繮繩,也擁緊了我,“我該拿你怎麼辦纔好。”那一聲,帶着寵溺,也帶着無奈;帶着欣然,也帶着惆悵。
我深深地靠在他的懷裏,輕輕伸手觸及他持繮的指。他的手顫了顫,反手將我的十指包裹進他的掌。馬兒悠悠地跑着,不經意間,已來到滄廖的水畔。德昭輕柔地抱我下來,我溫順地倚在他的肩上,十指交織在一起,亦如我們此時的心。
“德昭,我好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我輕輕地在他懷裏呢喃,好似天邊那淡淡的薄霧迷離。
他的臉上帶着似喜非喜、似悲非悲的笑容,像是融進了眼前這一汪春水盪漾之中,良久,才嘆息道:“任是無情也動人。”
心輕顫着,我抬眸看向他,他亦低頭看着我。只覺眼神糾結纏繞,他的眼中有我,我的眸裏有他。不知過了多久,我們將目光投向遠處盪漾開來的水暈。我有些遲疑,有些低沉,輕聲問他:“德昭,聽說你去了理藩院?”
“我的性子散漫,也只有那裏適合一些。”
我點點頭:“依我的私心,也很歡喜你的選擇。”理藩院主理的是外交藩國之間的關係,與朝局紛爭相對較遠,也相對安靜一些。這樣的選擇和答案,更能讓他遠離動盪,更能保他平安無憂。
“那你的選擇呢。”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卻夾雜着一絲擔憂和緊張。
我握緊了他的手,將指尖的溫熱緩緩傳到他的指尖,聲音輕柔卻有些疲憊:“但願,我不會倦了,也不會厭了,這紅塵紛擾。”
“我們回去吧。”望着西下的無限夕陽,我們不約而同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