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豔陽天。
筆直寬敞的河道兩岸,青草茵茵,碧色蔥翠,時不時地夾雜着幾朵不知名的小花兒,粉粉的,白白的,綴在清亮的綠意裏,顯得活潑而生動。
“篤——篤——”車軲轆悠閒地旋轉着簡單的號子聲,帶起一抹青草的味道,在朵朵白雲下奔跑出鮮明的痕跡,留下奔波忙碌的人們那匆匆地身影。
碧澄蜿蜒的河流靜靜地流淌着,如風中的玉帶,輕輕飄搖出優雅的弧度。河上,幾座畫舫隨波而下,撥開漣漪陣陣。
爲首的舫上,青碧的瓦檐與淺黃的木牆在陽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貴氣,檐角飛揚,如翩躚的蝴蝶,勾勒出淺淺的舞姿。那楠木的雕花窗棱,馥鬱的牡丹惟妙惟肖,似有一股濃濃的芬芳撲鼻而來。
窗子微微支起半個,如懷抱琵琶半遮容的嬌羞女子。陽光透過半掩的窗,嫋娜地娉婷着。隔着窗,迎着風,可見半張清麗的素顏,秋水爲翦的明眸裏閃着點點星光,怔忡地望着窗外轉移不斷的風景,揚起舒心歡喜的清淺弧度。
不遠處,倚着矮榻假寐的華袍男子,微微睜開眯着的眼,輕掃了掃艙內的情景,便將視線停留在透着窗子往外看的女子身上,那淡淡的目光裏,一股不怒自威的壓力,仿若是那中年男子與生俱來的一般,讓人甘心情願地想要跪俯在他面前,敬畏有加。
透過風掀起的一腳,循着我的視線,往外稍看了看,康熙不由笑道:“景緻確實不錯,也難怪你看得這麼出神。”見我轉身向他看去,又輕笑着感嘆了幾句,“難得從宮裏出來走走,看看這如詩如畫的江南風景,還真的覺得心情舒暢了不少。”
目光依舊有些不捨地往窗外看去,藍天白雲下的漫地青碧,如此純粹自然,如此動人心魄,讓心不自覺地沉醉在這片清涼之中,飛翔在那蔚藍無暇的碧海晴空裏,自在,自由。
噙着一縷不濃卻極真的笑,聲音似是天邊那一抹淡淡的浮雲一般飄逸,又如地上的曼曼綠草一般柔軟:“江南如夢,夢在江南。兒時讀詩,每每唸到杜牧的《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心中就會生出無限的憧憬,想要到這夢幻的世界裏走一遭。”說到這裏,猶覺美中不足地嘆了口氣,“今兒的景緻什麼都好,唯獨缺了份煙雨朦朧的意境和撐着油紙傘在淮上漫步的詩意情趣。”
“你呀,改明兒下了雨,就該說這天氣溼漉漉的,讓人粘膩膩得難受,少了份夏日的清爽氣息了。”瞧見我意猶未盡的不滿足,康熙忍不住取笑道。
“哪有呀。”我嘟囔着,低聲辨道,“從古至今,江南的故事裏,大多是有雨纔有的韻味。如果白娘子不是在春雨天撐着傘,又怎麼和許仙有了斷橋相會,有了往後的纏mian情緣?若是到了淮上,沿着澄淨如玉的河岸,卻少了雨,沒了傘,那還有幾分情趣在其中呢?”
許是習慣了我這般強詞奪理的樣兒,康熙只是笑着搖搖頭,眼底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寵溺,道:“話裏話外的,不就是惦着讓朕改明兒帶你一起去淮上麼?說話兒這般拐着彎兒,若是朕聽不出來,那你不是白費了這番口舌和心思?”
一語中的,我卻沒有多少尷尬之色,巧笑嫣然地抬着眸,一臉討好地看着康熙:“皇上這般聖明之君,天下大事都在您的眼裏心底,心塵的小小心思,又怎麼瞞得過您的慧眼如炬呢?”
“你這丫頭,別給朕灌迷湯了。”康熙擺了擺手,笑得有些無奈,但更多的,還是開懷,“朕去巡視河道,你倒好,惦着賞景遊玩去了。膽子真是愈來愈大了。”見我微微動了動身子,準備辯解些什麼,又擺手止了我的話,依舊是滿眼的笑意,“不過,這高帽朕戴着還挺舒服的,那就只好依你這一次了。”
眉眼間挑上濃濃的喜色,我歡欣地呼了一聲:“多謝皇上。”
看着我毫不作僞的高興樣兒,康熙臉上的笑意也更甚了幾許:“第一次瞧見你,還以爲是個端莊嫺靜的大家閨秀,沒想到,卻是一個鬼機靈,變得花樣兒從朕這裏討東西。你倒說說,這一年來,都蒐羅去了多少好物什?”
雖是低低的指責語氣,但不難聽出其間的讚賞和喜歡。近一年的相處,讓我愈發地瞭解,如何與這位享譽中外的千古一帝相處,真實,是他最欣賞的東西,也是最佳的面對方式。其實,帝王的心思難以揣摩,但並不難以迎合,將那些所謂的心機權謀盡數掩去,用最本源最原始的狀態去面對,便能獲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在生來就懂得如何用計權衡利弊的君主面前,所謂的爭寵手段在他面前並不高深,甚至有些無聊反感。有時候,我會想,自己能得到如此與衆不同的恩寵,怕也大多源於此吧。
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想起屋內的那隻楠木箱子,零零碎碎地收藏的各色物品,笑容不免燦爛了幾分,連忙道:“這是皇上的寬容,讓心塵也沾沾聖主明君的福澤嘛。在巡視河務之餘,感受一番淮上風情,也算勞逸結合的吧。”
“好,朕倒要看看,能讓你這麼惦記的雨景,究竟是怎樣的迷人,怎樣讓朕勞逸結合,不虛此行。”康熙笑着止了我的討巧話兒,“若是平淡無奇,到時看你的臉往哪兒擱。”
笑意盎然的臉頓時垮了幾分,還未等康熙再度開口,旋即恢復了奕奕神採,眸中更是帶着無限希冀和神往:“心塵也憧憬着能看一看‘山色空濛雨亦奇’的景緻呢。”說到這裏,略微頓了頓,突然笑得有些狡黠,下面的話說得更是圓滑刁鑽:“若果真乏味,那心塵也只好怨那些文人騷客,都是信口胡謅,不講實際地吟詩誦詞了。”
康熙愣了一下,好笑地看着我搖頭晃腦的得意樣兒,連連搖頭:“這話兒,好的壞的都給你說盡了。不管怎麼樣,你倒都佔了個理字,好像朕不賞你些什麼,都有些說不過去似的。”
“皇上英明。”我雀躍地喜道。
“你還是盼着老天,趁我們在這裏停留的時候,能下場恰當好處的雨,不然,你的希望還是要落空的。”
或許是我們的談話被老天聽到了,又或許是我的誠心打動了老天,次日晨起時,便看到淅淅瀝瀝的綿綿細雨,綴成晶瑩剔透的珠簾,讓周遭顯得分外的清俊迷離。
剛同李家母子用過早點,便有一個小黃門來傳話,略微理了理儀容,便隨他往康熙的住處行去。
走到檐下,還未來得及收好青竹綢傘,便聽到一陣爽朗的笑聲,只見胤祥卓然立於不遠處的柱旁,俊朗不羈的面頰上蓄滿清爽如雨的笑容:“你總算來了,可叫我們幾個好等。”
許是剛從雨中緩緩行來的緣故,柔和的眸色也比往日清媚了幾許,連脣畔的弧度裏,也漾着些許水意:“勞十三爺到門口來迎,倒叫心塵惶恐了。”
“別拘着禮說這些客套話了,快隨我進去。”他朗笑着打斷我的寒暄,見我還靜靜地立在檐下,上前拉着我往屋裏走去,“你可是最晚的一個,連皇阿瑪都來了好一會兒,正在屋裏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