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便沿着原路往船舫停泊之地行去。船倚着岸，在微漾的水中上下浮動着，胤禎走在最前頭，輕鬆地一步邁上了船。待到三人上了船，我才慢悠悠地行到船旁，回頭給李衛使了個眼神。李衛會意，便快行了幾步，走到了我的前面。
上了船，剛站穩轉過身來，想要伸手扶我上船，卻發現一隻玉白廣袖的手緩緩上移，在自己之前伸出。
看着面前的手，我遲疑了片刻，便低聲地道了一句：“勞煩八爺了。”說着，從袖中將手伸出，輕輕地擺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掌，同他的笑容一般，溫和而不熱，像是沁着一絲溫涼的暖玉，不會灼傷你的掌紋，卻會在不經意間，影響着你的脈絡。
微微用力，上了船，我輕輕地抽出被握在他掌心的指，一點一點，緩慢而堅決，亦如我的心，一絲一絲地剝離着他潤物無聲的款款柔情。
他終是收回了自己的手，將我的指鬆開，笑得溫和矜雍：“入夜了，天氣有些發涼，你要當心些。”
“恩。”臻首微垂，我低低地應了一聲，“心塵告退。”
李衛默默地，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地行着，離開了甲板，轉過了彎，直到望不見他們的影子，直到周遭變得靜默，才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姐，您剛纔怎麼了？”
“恩？”猶疑地抬了抬眉，我一時並未領悟到他言中之意。
“感覺小姐剛纔和平時有點不一樣了，好像一下子變得生分了許多。”
心中一動，沒想到，看似爽直憨厚的他，竟有這般敏銳的感知力和細心的觀察力！既是全心待我的身邊人，我自該以誠相待。並不否認，只是笑着睇了他一眼，反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這個……”李衛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解釋道，“小姐平日笑起來，暖暖的像陽光一樣，讓人瞅着心裏暖洋洋的。”
說到這裏，稍稍偏頭看了我一眼，發現我的眼底滿是欣賞之色，便鼓足勇氣，將餘下的話也從心裏吐了出來：“剛纔，我瞅着心裏有些緊張，像是壓了什麼東西一樣。”
“不愧是李衛呵。”我笑着讚歎道，“心思慎密，擅於從細微之處見真章。把你拘在我的身邊，說不定我還真的是做錯了。你的舞臺應該更廣闊纔是，在我這裏待著，怕是會辱沒了你的才華呢。”
李衛呆了呆，急道：“小姐，能留在你身邊，李衛這一輩子就知足了，您可不能趕我走啊。”
瞧見他這般急切的樣子，我的心裏，像是鋪上了一地柔軟的絲綢，泛着柔柔的細細的光：“你若願意留下，我歡喜還來不及，又怎會趕你走呢。”
“嘿嘿……”李衛笑得有些靦腆，“小姐說過，以後還要教我認字讀書呢。”
扶着船欄，望着水拍船身漾起的漣漪浪花，含着一抹月的清幽溫涼，聲音低柔，像極了倒影在水中那斑駁迷離的映像，看着雅緻動人，卻散不去那縷淡淡的愁緒：“等回了京，自然會有先生教你的。”
先生？李衛無聲地喚道。不知那位先生，究竟是怎樣的人物，竟能讓小姐這麼尊敬重視。只是，小姐看起來心事重重的，好像回了京，就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一般。這麼說來，小姐並不想回京？猛地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李衛滿臉疑惑，自己怎會突然冒出這麼奇怪的想法？
只是，我並不知曉他的所思所想，若是知道了，怕是會愈發的感慨，他對人心的品讀，那種沒緣由的準確直覺吧。
翌日，一隊如長龍般蜿蜒的車駕緩緩北行，飛旋的車軸揚起漫漫塵土，在金色的陽光下，印着或深或淺的灰影。官道兩旁的杉木頎長而挺拔，蔥翠得有些絢爛的寬大葉子，漏着一兩點光亮，在地上拖出閃爍的斑駁。
明明是這般生機盎然的景象，我卻讀出了絲絲苦澀和悵然。葉子綠了，綠得這般熾烈，沒多久，便會凋零，衰敗，變成滿是傷痕的枯黃，悽悽楚楚地訴說着一個不爲人知的故事，演繹着默默墊腳石的角色，肥沃了腳下的土，孕育了新生的嫩芽。人們都說，‘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但是又有誰會去真心地想想，那獻出了全部生命的落紅枯葉，灰飛煙滅，魂飛魄散，該是怎樣的心情？
伏在車窗上，怔怔地望着眼前變幻不定的景，心中有萬般的情緒，卻只餘一聲默然長嘆。
返京了，那些繁複紛亂，又該如何應對？
我終究是憑欄賣笑的煙花女，處在坊間，和在這隨駕的途中，是截然不同的場景，自然也有截然不同的心態。隨駕時，我是康熙的眼前人，輕聲曼語，嫣然而笑，隱隱地，便生出幾分超然的地位；在坊間，我不過是聲名鵲起的當紅歌妓，倚門笑迎往來的如潮恩客，如一葉飄零的浮萍，在社會的底層苦苦地掙扎着。
望着地平線上隱隱約約的古老城池，巍巍屹立在天地之間，沉穩如不動的山脈，帶着經歷了幾百年的風雨變遷的滄桑，經歷了無數次戰火蔓延的血色，積澱而成的深沉流痕，靜默地俯瞰着蒼穹下生生不息的人流，和綿延不斷的繁衍。
百年前，明成祖朱棣硃筆揮灑，巨石滾木從四面八方源源而來，湧進這片沉靜的土地，用血與汗壘成的高大城牆，成爲天下的中心，天下人視線的焦點。
馬車疾馳着，朝着王朝的中央駛去，我的心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既然無處可避，那又爲何要躲避，爲何要自尋煩惱呢？泱泱天國，便讓我這隻異世的蝴蝶，撲扇翅膀，描繪出一片真正屬於自己的晴朗天空吧。
爲了心中最美的愛情，爲了那最原始的萌動，爲了那個在我生命裏留下永世印痕的飄逸如謫仙的清雅男子，我願逆流而上；爲了彌補心底深深的愧疚，爲了那些曾給過我美好回憶的人們，爲了讓慘烈的結局多一點點溫情，我願奮力爭取！
看來，回京後，得趕緊找個時機，讓先生入住柳心苑，助我一臂了。我暗暗思忖着，該尋個怎樣的源頭，讓事情變得水到渠成般的流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