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做什麼?人們總會這樣地問自己。
這一天,有幾個好事的,跑上前去問那樹下的男子。衆人見狀,紛紛前去圍觀,也想要知曉這樁稀罕事的謎底。
誰知男子只是輕輕一笑:“做可做之事,等可等之人。”
“這攤子是你的嗎?”看着身邊圍觀的百姓漸漸多了起來,上前詢問的人不甘心就得了這樣含糊聽不真切的答案,繼續追問着。
“哦,是我的。”男子將視線從書卷中移開,只是淺淺地看了來人一眼,又低頭品書。看那造勢,彷彿書裏藏着什麼寶物似的,讓他流連不已。
“那這攤子是做什麼用的?”
“代書代畫不代考,教書教畫不教人。”
人們忍不住一陣噓聲,這男子,穿着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長褂,看起來像是一個落魄的書生,可這性子也太古怪了點吧,就連說的話,也是這麼個怪味兒。就這臭脾氣,還來擺攤,有誰會來光顧啊。剛這樣想着,卻馬上被人推翻了自己的猜測。
驀地,熙攘的人羣中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像是林間空靈的鶯啼,又似風中清脆的銀鈴:“如此,能否請先生替我畫一張像呢?”
話說着,一個白衣女子盈盈地自人羣的外圍走來,身後緊緊跟着一男一女,女的一身紅紗裙,秀氣的臉龐稚氣未脫,男的一套嶄新的明藍衣衫,黑黑的臉上嵌着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有些好奇,有些憨實。
那名中年男子抬起眼,看了眼自人羣中緩緩走到自己面前的女子,所行之處,人羣自然而然地讓開一條小道。她只是那般閒適而恬靜的笑着,卻自有一股高貴從容的氣度,淡淡的,讓人覺不出什麼壓力和威嚴,卻在不經意間,超然地立在衆人之前。
斂去心中的暗贊,他平靜地開口道:“可以。”說着,便在桌上鋪開一張素白的紙,信手取過擱在架上的狼毫,筆尖微微薰了些墨汁,抬瞼輕掃了我一眼,眸裏閃過一絲趣意,便自顧自地揮起毫,潑起墨來。
只見他手腕微沉,蓄滿墨汁的筆尖以一種飽滿的姿態,在紙上飛舞。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方清澈的水池,池邊稀稀疏疏地栽着幾株纖纖垂柳,錯落有致。
“咦?”人羣中發出一陣驚疑,這書生怎麼不畫人,反而畫起水池子來了?
也不答話,筆下淡淡的墨香傾瀉而出,柳樹旁斜倚着一輪清冷的月,細細彎彎地撩動着柔弱的枝條,池中,粼粼的波光裏倒影着柳與月,自有一種恬淡適然之風情。縱觀此畫,佈局清逸大氣,落墨細膩纖巧,筆意嶙峋如松。
執筆略一沉吟,忽而一笑,在空白的題跋處寫下一行遒勁有力的草書:水底月是天上月。又在左下方印上落款人的名章:鄔源思道。
“此畫如何?”鄔思道淡然問道。
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新畫,墨跡未乾的字,力透紙背,與纖細的畫筆勾勒形成鮮明的對比,卻又恰當好處地融合在了一起,完整而和諧。畫是好畫,字也是好字,只是——
我笑了。
對於鄔思道,我的印象仍停留在二月河筆下那個運籌帷幄的睿智謀士的形象裏,卻是從未想到,他也有這般風趣幽默的一面。
“多謝先生的墨寶。”視線在畫中那株細柳,那抹清月上頓了頓,又輕輕掃了眼題跋,水吟吟的眸裏泛着淺淺的笑,我盈盈地施禮道,“這是心塵所見過的,最合意的畫像了。”
“哦?”鄔思道似有所指地道,“水中之月,總是虛幻之月。”
我含着笑,也含着一縷淡淡的清愁:“本就是霧裏看花的畫中人,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孰是孰非又有誰能分辨得清呢?”
“小姐喜歡就好。”鄔思道不再多言,收了紙筆,淡淡地應了一句。
“代書代畫不代考,教書教畫不教人。”輕吟着重複了一遍他先前的言語,我淺笑嫣然地問道,“先生丹青之技,心塵十分佩服,不知可否勞先生費心一教呢?”
“我已言明,不教人。”鄔思道重新拿起那捲書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心塵並未讓先生教我做人之理,只是尋常的教書教畫罷了。”我坦然笑道,“這似乎並不違背先生的意思吧?”這般咬文嚼字,可是我的強項,先生啊先生,你的算盤可撥得不夠響亮呢。
許是聽到了我心底的話語,鄔思道半是讚歎半是無奈地感慨道:“姑娘心思玲瓏剔透,思道怕是教不了你什麼呢。”
“先生過謙了。”我澹澹地笑着,又回頭對兩人吩咐道,“小晴,替先生收拾一下東西,李衛去將馬車趕過來。”
待到幾人離去後,圍觀的衆人也慢慢反應過來,安靜的老槐像是沸騰了一般,熱鬧萬分。
有人咋舌道:“沒想到,這樣子也能被人請去當先生。這世道,還真是什麼稀罕事兒都有呢。”
“這你就不懂了吧。”另一人看起來肚裏有些墨水,摸着稀稀疏疏的山羊鬍,搖頭晃腦地賣弄道,“那畫,可是大有研究的……”
還未等他說完,一旁便有人嗤了一聲:“什麼講究?我看是那姑孃家家的,看上人家了,教書教書,說不定是談情說愛去了。”
“不對,不對。”一個衣着光鮮的男子搖頭道,“我想起來了,那可不是一般的小姐,那是麗春坊的心塵姑娘啊!沒錯,是心塵姑娘,我見過幾次,不會認錯的。”起初的語氣還有些猶疑,到後來已是斬釘截鐵的確定了。
“柳心塵?京城第一名妓柳心塵?”有人倒抽了口氣,驚道,“她就是柳心塵嗎?傳聞中叫無數達官貴人千金買笑的美人兒?”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心塵姑孃的裙下之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不說那個小王爺,就是幾位阿哥王子也是她那裏的常客。去年還進了宮,連當今萬歲爺都寵着她呢。”
“你也知道這事?我家堂房的小舅子在宮裏當差,聽說,前些天皇上南巡,還把她帶去了呢……”
……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話題的中心,都是那個登臺不過一年便名動京城的歌妓柳心塵,還有那些風花雪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