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支起半個身子，看着他有些吶吶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怎麼，今兒學起含羞草啦，變得羞羞答答的？還是舌頭打結兒，說不出話來了？”
沒想到，我的取笑，倒醫好了他的吞吞吐吐：“昨晚上，我瞧見屋裏的燈很晚才熄，好像你和先生在商量什麼要緊的事。”
說到這裏，李衛猛的抬起頭，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眼睛，一臉的認真與嚴肅，“小姐，我雖然不識字，也沒什麼能耐。但是，我真的很想能幫到小姐什麼，自從你將我們母子從江寧城接出來，我便只有兩個心願，一個是希望母親能健康長壽，另一個，便是能真的幫小姐做事。”
從塌上起身，攏了攏散亂的發，我隨口說道：“你在想些什麼，難道現在就不是嗎？”
“不是的！”李衛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有些突兀，像是一道明亮的閃電，直射我心深處，讓我不禁爲之震撼，和感動，“住在這裏，喫的穿的都不缺，孃的身體也好了，我又能跟着先生讀書，什麼都好。”
“只是，”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日子太好了，心裏就更難受了。因爲小姐有事，都不會說出來，都是自己扛着。有時，也就偷偷地跟先生商量着。我知道，自己沒有什麼本事，但蠻力還是有幾斤的，跑腿的活兒總還是幹得了的。”
說到這裏，悄悄地看了我一眼，看到我只是靜靜地聽着，並沒有開口說些什麼的跡象，便咬了咬牙，一狠心，把心裏的想法一古腦兒都倒了出來，“我也知道，小姐和先生在商量一些要緊的事情，怕是不想被別人發現，就連先生那個畫師的身份，也是爲了掩人耳目的。小姐，我知道你們是怕牽連到我，所以有事都瞞着我們，可是，我李衛那是對着天王老子發過誓的，這一輩子，都是小姐的人！小姐，我……”
“好了，你別說下去了。”我擺擺手，制止了他接下去的話，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李衛，你有沒有想過，很多東西你知道了，以後的日子就都變了。本來，我可以替你引薦給別人，說不定你就能走上一條平坦的官路，讓李姨也過上真正的好日子。若是你也陷了進來，到時候會發生什麼，我們誰都說不好。這樣，你還要繼續問嗎？”
李衛驚呆了，愣在那裏，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什麼話來。在他的認知裏，並沒有如此巨大的牽連，也從未想過，一直是街頭混混的自己，竟然還有當官的命。
看到他這般模樣，我卻是覺得輕鬆了許多。一直以來，內心便是天人交戰着，一面希望留下他，一面又不忍耽誤他的前程。驀地發現，我的輕鬆裏隱着如釋重負的歡喜，原來，自己還是傾向於讓他高飛，讓他成爲真正的李衛的。
想到這，便籲了口氣，看了眼跟雕塑一般釘在那裏的李衛，笑着搖了搖頭，也不出聲，便緩步行至書案前，隨手取過一卷書冊，身子便沒入了椅子的深處。翻開一頁，卻沒有去讀，只是怔忡地看着細細密密的豎排小楷，有些出神。
李衛的目光，隨着那道素白的剪影，輕輕地移動。看着那蜷縮在椅中，慵懶得如同一隻貓咪一般，窩在自己的小窩裏，舒心時歡悅地揚着笑，傷心時默默地****着傷痕，靜也好，動也罷，都有着獨特的氣質和韻味，讓人忍不住想要駐足，想要親近。
這樣的人兒，此生能遇到一個，便是一世的幸運。
“小姐，我願意。”低柔的聲音裏猶帶着幾分變聲期的沙啞，更多的，卻是堅定和決然。
我怔道：“你說什麼？”
“娘常說，做人不能忘本，也不能忘恩。”李衛皺眉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先生也說過，‘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這句話，我沒說錯吧？”
“沒錯。”我點點頭，“你學得很好。”
“那小姐就讓我留下來，幫你吧？”李衛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閃着純然的希冀和真誠的渴望，“只要能幫到小姐，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心裏被一種名爲感動的東西填得滿滿的，露出一個燦爛如花的明麗笑容：“好。”無論如何，我都會盡力地安排你的未來，盡力地讓你們母子有個和美的生活。我在心裏低聲許諾道。
我匆匆地說了些梗概，看着屋外的日頭漸漸西斜，便道：“詳細的，你去先生那裏細問便是了。估計你一過去，他便能猜出你的去意。”
李衛憨憨地道：“小姐和先生都是頂頂的聰明人，當然能猜得到。其實，在來這裏前，我便已經去過先生那裏了。”說到這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先生點醒的我，讓我來問小姐的呢。”
看來，鄔思道心裏，也很是滿意李衛的聰慧和機靈，竟然如此迂迴地希望我能將他真真正正地留下來。
心裏這樣想着，嘴上卻不再糾結這個話題：“好了，沒什麼，你就不用解釋了。”說着，便看了眼日頭漸漸地西斜，淡淡地低語了一句，“看這天色，我也是時候出去一趟了。”
“小姐要去哪裏？”李衛連忙問道，“需要備車嗎？”
“不用，就在這園子裏走一走。”見他還欲再言，又笑了，“我去看一位院裏的朋友，漂亮得不行，你要一起去嗎？我看李姨，也是有些盼着想要抱孫子了呢。”
“小姐你淨瞎說。”李衛那張被陽光曬成的小麥色臉，破天荒地染上了紅色。
看着他一臉彆扭不自然的模樣，我忍笑道：“好了，你快去找先生吧。”
“那要叫小晴過來嗎？”李衛還惦記着我要出門的事情，想起孃親房裏的紅衣少女，不禁提議道。
“不用這麼麻煩了，不過是在園子裏轉轉，也沒什麼打緊的。”我笑着搖頭道，“而且，小晴也不太喜歡她的風格。”
話說着，腦中便浮現出那個絢麗如火的身影，和那一縷嫵媚惑人的勾魂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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