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胤祄
“心塵,心塵……”車外。一個歡快的叫聲由遠及近。
我在車內,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角,自那日起,這樣的喊聲就沒消停過。不過,說來也奇怪,素來喜靜的自己,卻從未開口說些什麼。或許,對於那個早夭的孩子,自己在潛意識中就多了幾分憐惜吧。
這樣想着,手已然挑起的車簾,看着顛着一匹小馬駒過來的人影,笑着招了招手:“大中午的,這麼跑來跑去,你也不怕累着。”
胤衸輕車熟路地跳上了車,縮進溫涼的車廂,便咧着嘴朝我笑了:“不累不累,你不是說過,生命在於運動嘛。”
“你倒記得牢。”我笑着伸手敲了下他的腦門:“怎麼,纔多久,就要來說教我了呀。”
“心塵,我不是這個意思。”雖是個人小鬼大的傢伙。但也畢竟還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聽到這樣略帶不滿的聲音,便抓住一隻手,急急地解釋道。
被握住的手動了動,卻被握得更緊,我心中嘆了一聲,這孩子,其實心裏是很渴望被關愛被呵護的吧,只是,身在皇家,卻有太多的顧慮,太多的無可奈何。
這麼想着,便任由他握着,另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他因大力而稍稍有些發白的指節,故意板着臉,道:“跟你說了這麼多次,怎麼還叫我‘心塵’?不懂禮貌的孩子,可就不討人喜歡了。”
原來是因爲這個。胤衸放了心下來,看着眼前的臉,笑得十分開懷:“你本來就叫‘心塵’嘛,我又沒叫了別的名字。”
“我比你大,你應該叫我姐姐。”我第一百零一次地解釋道。
只不過,這一次的胤衸,沒有顧左右而言其他,那雙小鹿般純潔的眼睛閃着亮晶晶的光華,炯炯地看着我:“我是男子漢,我可以保護你的。如果是姐姐。就變成你保護我了。”
被這樣一個孩子認真地看着,我的心裏不禁軟了一軟,伸手摸了摸他光潔的額,柔聲道:“好,那我等着你長大,等着你保護我。”
“恩,我們說好了。”胤衸伸出一個手指。
我笑着,也伸出手與他的勾了勾,脣畔逸着柔和如二月春風的弧度。
“十八弟,你果然在這裏。”突然,車外響起了胤祥的朗笑聲。
挑起簾,便看到他頎長的身子,劍眉星目之間,滿是瀟灑不羈的意態。
“十三哥,你怎麼知道的?”胤衸有些悶悶地挪了挪身子,離那個溫軟的身子遠了一些,纔開口問道。
“喏——”十三朝那匹小馬駒怒了努嘴,“你忘了啊,這匹小馬,可是我替你挑的呢。”
看着十八有些彆扭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問十三:“有事嗎?”
“也沒什麼,只是過來瞧瞧。”十三的視線又移向了十八,笑道,“我說十八弟,你都成了這車裏的人了,如果找不到,過來這裏,鐵定沒錯。”
“我……”十八囁嚅了一聲,臉微微有些紅,就像是一個做錯事被逮到的小孩一樣。
我含笑地看了他一眼,轉頭瞪了瞪十三:“怎麼,還有哪條大清律說了,他不能坐馬車?”
“你倒護着他。”十三故作幽怨地嘆了口氣,“心塵,明明我們認識得早,交情也深,你怎麼能明着偏心呢?”
“瞎扯。”我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尊老愛幼,你曉得曉得?虧你還是飽讀詩書、博聞強識的呢,連這個個道理都不明白。”
十三沒有答話,只是深深地看着十八,喟嘆了一聲:“你真幸福。”
是的,十八弟,你真的很幸福,幸福得讓我有些羨慕,也有些嫉妒。雖然很早之前,便告訴自己,她,是自己的朋友。只是朋友。可是,爲何自詡闊達瀟灑的我,看到她眼裏那淡淡的關愛之時,會有這樣嫉妒的感覺?
面對自己,面對我們這些人,她都是含笑的,溫柔的,卻也透着一絲一絲的疏離和距離,可是,十八弟,你可知道,她對你,卻是真心的呵護,褪去了那一絲疏離,只留下溫柔,純然的溫柔?
十八弟,當你依戀着她的溫暖,賴在她的車裏,她的懷裏不走的時候,你可知我,心裏竟羨慕着你的年紀,羨慕你那直言喜愛的坦白?
只是,無論我如何闊達。也終是避不開,她身上的光環,避不開,種種的顧慮。是因爲年紀嗎,或者,這就是她曾經對我說過的,成長的代價?
不過,諸多感慨的胤祥,自然不會將這些宣之於口,更無法知道,我對十八的好。是憐惜,真心的憐惜,卻是因爲,我明白歷史的走向,知道他即將面臨的未來。
但我們的想法,都是成人的思維,在八歲的胤衸眼裏,卻是十三誇獎了自己的幸福,便開心地笑了:“恩,我也覺得呢。”
“傻瓜。”我忍不住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他不過是消遣你,你還真會應呀。”
十三也收回了滿心的感慨,笑道:“心塵,你可莫要冤枉了我,我說這話,絕對是真心的。能得到你這個天下最驕傲的女子青睞,自然是值得人羨慕的。”
我有些訝然:“最驕傲的?我有嗎?”
十三沒有說笑,那明亮的眼睛深深地望進我的眸:“你覺得呢?這世上,有幾人真正走進了你的心?又有幾人得到了你全心的關懷?”
他笑了笑,那笑容裏含着一絲自嘲和苦澀,只是,淺淡得有些讓人看不真切,甚至是忽略了那些東西,“你的溫和,是比冷漠更難撬開的堅冰。”
我略略一愣,似乎有些愕然,也有些無措,沒想到他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但柳心塵畢竟不是那些躲在深閨裏只知描紅刺繡的女子,片刻之後便恢復了自如,淺淺一笑,如粼粼水面掠過一縷淡淡的風:“人總要學會保護自己,不是嗎?”
雖是問句,卻自有一種堅定;雖是含笑着,卻讓人生出了幾分蒼涼。
十三有些憐惜地看着眼前這個保持着一貫淡然的女子,也心知她又籠上了那薄薄的霧,隔開了她的心,但是。不知爲何,自己卻不想去戳破她。
“你總是能找出這麼多歪理來。”既然不能直言,那除了玩世不恭的調侃,還能如何呢?十三這樣想着,卻透着幾分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