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較音
布順達揚眉笑了笑。揮了揮手,便有人取來了一把馬頭琴。
接過琴,布順達朝上位的康熙和諸位王爺躬身施禮,又轉身看向我:“我喜歡用馬頭琴,遼遠的感覺,就像我們的草原。”
我退開幾步,將整個臺子讓出,道:“從未聽過真正的馬頭琴聲,我很期待。”
布順達沒有接着說什麼,手裏的馬頭琴傾斜出一道彎彎的弧度,一陣蒼廖的樂聲在晚宴的上空緩緩揚起。
我緩緩地閉上眼,用心去感受音域中的風姿。
那是一望無垠的草原,漫天的碧色裏帶着無限的生機,映着蔚藍的天空,分外遼闊而悠遠。突然,遠處隱隱地傳來一陣馬蹄聲,揚起黃沙陣陣,遮住了你的眼,卻讓你的心,更加地感受到那萬馬奔騰的壯烈。
這時候,一個清亮的聲音緩緩響起。如清晨的草原徐徐升起的那一輪朝陽,又似漫漫黃沙裏的那一道甘泉。漸漸地,那聲音越來越嘹亮,琴聲也越來越急促,竟隱隱地多了幾分鏗鏘之色。
我雖聽不懂布順達的歌,那悠遠的蒙古調子,似在訴說一個古老的故事,演繹一段曾經的風雲。
當蒼遠到了一個極致之後,卻化作了火一樣的熱情。
場上,布順達輕盈的身影飛舞了起來,那如火的紅衣變幻出無限的熾烈,點燃了這片土地,也點燃了人們的心。
氣氛變得熱烈了起來,她飛旋的身子,每到一處,便是一團燃燒的火焰。雖是聽不懂的言語,卻絲毫不妨礙我對它的理解。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草原的百靈是自由的天使,也是熱情的象徵。她的舞步裏洋溢着熾烈的動感,她的歌喉裏散發着飛揚的神採。
不知爲何,我突然想起了《新白娘子傳奇》,不是白素貞,也不是小青,而是那個爲了許士林不惜被金輪法王囚禁的媚娘,那個在熊熊烈火中燃燒着她的真元,也燃燒着她的癡情。
回頭看了眼唱到****的布順達。或許,她也是這樣一個熱情的女子吧。
琴音寥寥,歌聲空靈,便如褪去的火焰,緩緩地平靜,漸漸地沒入這寧和的天空之中。
場內有片刻的寂靜。過了好一會兒,才爆發出一陣雷鳴的叫好聲。
康熙笑着騙過身子,對一旁的一位蒙古中年道:“不愧是草原的百靈鳥,不愧是你的布順達格格啊。”
那蒙古王爺臉上也是一片自豪和****,對自己的愛女也是十分的寵愛和喜歡,又聽到康熙如此直白的誇獎,臉上的笑意更甚了:“臣代小女多謝皇上誇獎。”
在掌聲中,我纔回過神來,心中也是無限的欽贊,這個布順達,雖然性子烈了點,也好勝了些,但不得不說,她的確是有這麼自傲的資本,也不負她布順達的名字。
看到我眼中的欣賞和沉醉,布順達也是十分得意。揚着秀氣的脖子,對我說:“該你了。”
看到布順達如此舉措,康熙等人也將視線移到了我身上。而我,卻是稍稍有些遲疑。如此風頭,確實不是自己想出的。而且,她的歌藝如此高超,便是輸了,也不要緊吧。
康熙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心塵,你可要好好對待,不能給朕丟人啊。”
康熙大*OSS的開口,讓我只得屈身應道:“是。心塵遵旨。”
口上應着,腦中卻是心思百轉。若是單純地用嗓音去比,怕是自己無論如何,也唱不出這樣音域開闊的曲子來吧。那麼,便只有在新意上作文章了。而自己,最大的優勢,便是後世的積澱了。
無數的歌曲在腦中浮現,卻是一首一首地被刪去,直到我記起了那一曲。我無聲地在心裏笑了:這樣的詞,或許,真的能打動這些草原漢子吧。
主意打定,我便回身,跟先前那公公低聲說了幾句。不一會兒,他便從我帳內抱來了那把琵琶。
抱着琵琶,我對上座的康熙等人福身道:“心塵願以琵琶和之。”
布順達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有些好奇,也有些期待地看着場中的女子。不知爲何。當她懷抱琵琶的時候,自己的心中,竟生出幾分關切,總覺得,她抱着的,不是琵琶,而是她的整個生命。
皓腕微沉,指下飛旋,錚錚的琵琶聲自弦中傳出,靜靜地在這片寂寥的夜空中流淌。一個清越的聲音緩緩響起,卻揉着幾分深切的思念:
總想看看你的笑臉,總想聽聽你的聲音,
總想住住你的氈房,總想舉舉你的酒樽,
我和草原有個約定,相約去尋找共同的根。
如今踏上了歸鄉的路,走進了陽光迎來了春。
樂音一起,周遭一片安靜。
衆人都沉浸在那淡淡的思念,淺淺的歡喜之中。那悠悠的彈唱,帶着一絲對草原的眷戀,就像是一個孤獨的遊子,奔跑着走進自己的根,自己的港灣;
看到你笑臉如此純真。聽到你聲音如此動人,
住在你氈房如此溫暖,嚐到你的奶酒如此甘醇。
我和草原有個約定,相約去祭拜心中的神,
如今邁進這回家的門,忍不住熱淚激盪着心。
我靜靜地抱着琵琶,如同抱着我的過去,我那點點的思念。模糊中,父親慈愛地望着我,無聲地訴說着他對我的愛,對我的憐。
父親。這些日子,你過得可好?
我在心裏默默地念着,心緒似乎從這寂靜的夜,這寬廣的草原,飄到了曾經的世界。
一滴晶瑩劃過我的頰,靜靜地****,卻如一道明亮的閃電,劃過我的心扉。原來,我終究忘不了那個世界,終究沒有全然地融入這個世界。落寞的心,寂寥的音,從指尖,從脣畔,緩緩傾斜在這片空虛的天地:
我曾在遠方把你眺望,我曾在夢鄉把你親近,
我曾默默爲你祈禱,我曾深深爲你牽魂。
我和草原有個約定,相約去訴說思唸的情,
如今依偎在草原的懷抱,就讓這約定凝成永恆。
啦啦……
如今依偎在草原的懷抱,就讓這約定凝成永恆。
曲已終,人卻未散。
場內卻是靜謐得可怕。似乎,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了那個纖柔的身子,如天涯間的一葉飄零,也都感覺到了,那份深刻的寂寞和思念。
回頭看一眼這無邊無際的草原,似乎,她的情,不在眼前,而是融入了這寂寥的莽原之中。
我有些怔忡,也有些苦澀和無奈。沒想到,唱着唱着,自己的心,竟然有了這樣的波動。一直覺得,自己掩飾得很好,卻沒想到。在這個公衆的場合,宣泄得淋漓。
看着那個低低彈唱的女子,又有多少旁觀的人,爲之牽掛,爲之心動。
布順達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這個清淺如風的女子,沒想到,她的心裏竟然藏着這麼深的心傷,沒想到,她的清歌裏會有這樣的赤子情深。
“我唱的不如你。”布順達站起身來,看着那雲淡風輕的身影,坦然地開口道。
我回過神,朝她笑了笑:“論琴藝,論歌喉,我都不如你。”
“不過,你的歌裏,有最深最真的情。只憑這一點,就足以打動所有人的心。”布順達搖了搖頭,一臉認真地看着我,“草原兒女,贏就是贏,輸就是輸,我不需要你讓我。”
“哈哈……”聽着場內兩人的對話,康熙大笑道,“布順達,不愧是布順達,輸就是輸,贏就是贏,說得好!”
那蒙古王爺欠了欠身,謙虛地道:“小女從小被我慣壞了,性子直,說話也直。皇上可不要見怪。”
“哎,你這話說的,還沒有布順達通透。草原兒女,就該如此。”康熙擺擺手,“朕倒是很喜歡她這種直來直往的性子。”
布順達聽了他們的對話,突然彎腰對康熙道:“皇上,布順達還有一個請求。”
康熙抬了抬手,笑道:“你說。”
“我的歌不如她,但並不是我不如她。”布順達抬起頭,眼中帶着一種如火的熾烈,“我想跟她比騎術。”
“騎術?”
布順達的眼睛明亮如天邊的星辰,聲音中有種說不出的自信和豪氣:“不錯。”
康熙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心頭猛地一跳,他該不會真的同意了吧。可是,騎術,我的老天,我只在動物園裏看到過馬的呀。若是讓我去騎,指不定是誰騎誰呢。
想到這,我連忙開口道:“皇上,心塵生於南方,這騎術,卻是從來都不會的。”
還沒等康熙開口,布順達驚疑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你不會騎馬?”
“是。”我老老實實地點點頭。
布順達皺了皺眉,一臉不解地看着我。那眼神裏,帶着幾分懷疑之色,似乎是不相信,這天下竟然有不會騎馬的人。
“我只見過馬,卻從未騎過。”看着她眼裏的好戰成分,我又補充了一句,“騎術,我全然不如你。”
“比都沒比,你怎麼能下結論?”布順達揚了揚眉,“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在沒有上場比試過之前,我不會接受這樣的輸贏。”
她頓了頓,又道,“因爲,這是對勇士的不尊重。所以,我請你收回這樣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