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絃音
我訕訕地咧了咧嘴，心裏卻是一肚子的誹謗：當然至於了，剛纔把我錯當了別人，我緊張，現在回過神來，指不定接下去會有什麼君前對答，我能不緊張麼？
而我的第六感向來都是很靈驗的。這不，下一刻，便直接有了答案。
“你說，朕是不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我愣愣地站在了那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看到我這般錯愕的樣子，康熙失笑地搖了搖頭，“朕也就隨口問問，你用不着這麼當真。”
天子的話就是聖旨，我不當真能成嗎？
我苦笑着開口道：“皇上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了？”
康熙擺了擺手：“朕自認是一個好皇帝，但是身爲帝王，就會有很多無可奈何，畢竟，朕要對大清負責，也要對得起天下百姓。”
康熙的神情裏多了幾分感慨，便是聲音，也變得低啞了許多，似是對我說，又似在自言自語地尋找一個解釋，一個心理安慰，“朕何嘗不想像普通百姓那樣，妻賢子孝，安靜祥和地生活？”
我靜靜地看着他，從太子偷窺王帳的事情後，他就像是從中年直接邁進了老年，雖然是五十而知天命的年紀，但以前的他看起來總是那麼精神矍鑠，那麼意氣奮發，但心愛兒子的事情，卻如一記重錘將他砸倒。
那堅毅的臉龐露出絲絲疲憊，那深邃的眼眸浮出點點落寞，讓我不由生出幾分同情。
是的，同情。
也許他比別人更渴望溫暖，渴望溫馨的家庭，渴望孝順的兒女，渴望真實的感情，渴望遠離勾心鬥角，遠離明爭暗鬥，但是，他頭頂的皇冠，身上的龍袍，讓他與這一切的一切絕緣。
“皇上，大清因爲您而繁榮昌盛，百姓因爲您而安居樂業。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看得到的，也都會記在人們心裏的。”
康熙回過身，朝我笑了笑：“那你呢，你會不會怪朕的無情，怨朕的狠心？”
我瞠目結舌地看着他，過了好半響，才扯出一個笑臉：“皇上說笑了，您對心塵如此厚愛，心塵又怎會怪您，怨您呢？”
康熙深深地看着我，眼裏慢慢地攀爬上一絲一絲的溫情，也許是天太寒，那些許的溫度慢慢地褪去，只餘下燃燒後的點點塵埃。
那低低的聲音恍惚地帶了幾分莫名的感傷：“其實，若是你怪朕，也是應當的。”
我不解地抬眸，卻只看到他緩緩移開的眼，和那有些佝僂的背。似乎，那頂天立地的脊樑，承載不住心的重量，如同田埂裏的麥穗壓彎了腰。
古人雲，聞絃音而知雅意。只是，我卻聽不出，他疲憊的話語裏，究竟含着怎樣的意，怎樣的感嘆。
想了會兒，才輕聲地開口道：“皇上，您多心了。”
康熙低低地笑了幾聲，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看着那跳躍着燈芯的燭火，微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屋內的氣氛靜得有些心慌，我有些無措地站在那裏，聽着自己越來越分明的心跳，看着燈火下康熙那若明若暗的側臉，心卻越來越虛，平日裏的淡定從容早已被這般古怪的氛圍擊得支離破碎。
蹙着眉，咬着脣，我壯着膽子，開口勸道：“夜深了，皇上明兒還要早朝呢。”
康熙不置可否地“恩”了一聲，也沒有多餘的動作，還是佇立在那裏，像是一尊靜默的雕塑。
我低着頭，看着那蘇繡玉蘭繁華綴的花盆底鞋，手不由自主地攥着袖角，像是能從那裏得到一些力量支撐似的，脣長了又合，合了又張，反覆了好些次，才艱難地吐出一行字來：“您要坐會兒嗎？”
這麼不搭調的話，讓康熙輕笑了兩聲，終於是回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在這裏，你很緊張？”
我點點頭。
康熙往前走了幾步，在我面前站定：“爲什麼？”
“皇上若是徹底不眠，累壞了身子，宮裏宮外的自然都是要緊張的。”我想了想，選擇了一個最規矩最沒有錯誤的答案。
康熙的眼裏閃過一絲笑意，語氣卻還是淡淡的，讓人聽不出喜怒：“是實話嗎？”
我的身子微微一僵，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如果你說假話，那就是欺君之罪，罪惡當誅。
脖子縮了縮，我的臉也垮了下來：“算是吧。”
“什麼叫算是？”康熙似乎很喜歡這樣的問答遊戲，緊追不捨地問道。
我閉了閉眼，坦白地解釋道：“皇上不歇息，心塵自然要一直一直勸皇上愛惜身子，要是勸不了，自然是要緊張的，這麼大壓力的。”說到最後，聲音變得有些悶悶的，聽起來很是委屈的樣子。
康熙笑着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我那滿是苦色的臉，心裏突然覺得疏朗了幾分，便朗笑着往殿門方向走去。
看到這突然轉變的局面，我的腦袋有些昏昏地，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便傻傻地呆在了那裏。
康熙走到門口，看到我還站在原地不動地發傻，不由笑道：“還站在那裏？”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晃過神來，訕訕地笑了幾聲，便快步跟了上去。
殿外，李德全看到康熙的身影，和那含笑的臉，心中的石頭也放了下來，偏過頭看了看跟在後面低着頭不說話的女子，心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卻沒有開口說什麼，便如隱形人一般隨在了康熙的身側。
坤寧宮的大門緩緩地合上，在那最終合上的一剎那，我鬼使神差地回過頭去，看到那門縫裏威嚴而沉默的華美宮殿，看到那最深處微弱的點點燭火，不知怎的，心猛地一顫。
你會不會怪朕的無情，恨朕的狠心？
淡淡的問題驀然浮上心頭。
你開口時，是面對我，還是面對那個天國的她？
若是她，怪與不怪，怨與不怨，早已隨着逝去的生命隨風飄散，失了存在的意義，也沒有再問的必要。
若是我，又有什麼事，讓你有了這樣的感慨？
只是，此時的我，仍是滿頭的霧水，絃音已至，我卻不曾明意。然到了我懂的時候，卻真的有種無奈的冰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