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宮宴（一）
這般想着，便覺一股沁骨的涼意襲上心來。讓我有些撐不住身子的重量，半倚着亭中的石柱，一派閒適悠然的模樣，心裏，卻是任誰也看不到的驚濤駭浪翻湧滾滾。
旁人或許不知，可我又怎會忘記，清王朝最杯具的太子爺，便是咱這位胤礽大大。在他懵懵懂懂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那個帝主備胎的位置，兢兢業業數十年，見證了自己父親的輝煌成就，也目睹了自己兄弟明爭暗奪的種種，到頭來，卻是輾轉在東宮的位置，兩度被廢，終究只得在囚禁的小小宅院裏，憧憬自己的帝王夢。
所有與他相關的人，也總是帶着遺憾和悲傷。可如今，最愛的男人也被差到了他的身邊，去演繹去見證他的杯具太子之路，我的心裏一片紛亂。也隱隱生出幾分不滿來。
自己昨天還大半夜的起牀，挨着凍去坤寧宮當說客，沒想到，這才一早上功夫，康熙爺就給自己來了這麼一記重重的打擊，頗讓我心中有些委屈，甚至，有種恩將仇報的感覺。
這樣的誹謗，在這個君權至上的世界裏，自然是不能說與人知的。而眼下的當務之急，便是如何在這樣的局勢裏，以一個好的姿態站穩一個好的位置，不至於在詭譎多變的漩渦裏覆了頂，倒了黴。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顯得十分的安靜，坐在一個小小的角落，翻着一冊書卷，粘起兩塊酥點，滿腦子裏想着的，卻是這個嚴肅而無奈的問題。已經無數次地萌生出宮的念頭，畢竟，家中的先生，可是一個高深的謀士，有他爲自己謀劃盤算，要比自己一個人想破腦袋地窩着要有用得多。
可是，當我剛扯出這麼個話頭的時候，便迎上了百合哀怨的眼神。似乎在控訴自己，這一年多來都不怎麼關心絳雪軒的一點一滴。那樣無聲的懇求，讓我總是狠不下心，開不了口。
而在我適應了她會說話的眼睛之後，宮裏又是一件大事，打亂了我的計劃，也將我準備出宮的念頭，拍死在了腹中。
來絳雪軒傳旨的，還是老熟人王順，他親切的笑容裏帶着幾分卑微的諂媚，似是在小心地討好着什麼，恭恭敬敬地告訴我，在西洋教士的全力營救下，胤衸終於病癒回宮，皇上在御花園爲他設宴，而作爲大功臣的我，自然是要出場的。
送走了王順，小安子歪着腦袋感慨道：“姑娘真不是一般人，便是宜妃娘娘、德妃娘娘那邊，也只是差一個小公公去傳話的，哪像我們這裏。是王公公親自來的。”
百合先是看了我一眼，見我神色如常，笑容清淺，便放下了心，笑罵道：“好你個小安子，也學人家長舌婦，背後說起閒話來了。”
小安子吐了吐舌頭，一邊抱拳作揖，一邊討饒道：“好姑姑，我以後不敢了，不說了，成不成？我知道，百合姑姑最疼愛我們了，是不是？”
他那番唱作俱佳的說辭，倒叫衆人一陣好笑。
笑過之餘，我的心裏也多了一些心思。以前一直以爲，不過是因爲混了個臉熟，所以乾清宮那邊過來的都是王順，經小安子這麼一說，倒是想起來，王順很得李德全的歡心，在乾清宮裏，基本算是二三把手的意思，也算是有個不小身份的人，可總是這麼給自己當信差跑腿的，真琢磨起來，還真有些說不出味兒來。
以後，在王順面前，可要更加當心。更加謙遜有禮纔是。我不由暗暗地告訴自己。
畢竟是宮中的大宴會，趁着我發呆的時候，百合已經打開了衣櫃，從裏面取出幾套衣裳，一件一件地扯着，那副態勢，好像一個挑剔的女人在給自己閨女找嫁衣似的。
“那些衣服哪一樣不是好的，隨便揀一件就是了。瞧你那樣，跟婆婆看新媳婦似的，裏裏外外、上上下下都要打量得清楚。”我不由笑謔着看她忙乎，“你呀，再這麼下去，以後，也不知哪家丫頭來做你的媳婦兒呢。”
百合被我說得躁紅了臉，跺了跺腳，嗔道：“姑娘，你都打哪兒聽來的這些葷話。”
一旁的小六子聽了，也湊趣道：“是啊，姑娘，百合姑姑都還沒嫁人，哪來的胖小子，哪來的媳婦兒呢。”
怯怯的春喜也弱弱地隨了一聲：“那是，那是。說不定以後生的是女兒呢。”
百合本就被我說得臉紅，再經大家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的，不由羞紅了臉，將手裏的衣服往架子上一放，便跑進裏屋去了。
看着火候稍微有些過了，我便起身來打圓場：“好了，都散了吧。如果真將百合激怒了，以後可有你們好果子喫。”
春喜吐了吐舌頭，乖乖地出了屋去，小六子朝裏屋張望了一下，又饞着臉朝我咧嘴笑了笑。也跟着出去了。
我失笑地看着兩人離開，便提高了聲音，喊道：“好了，百合，人我都替你趕跑了，趕緊出來吧，沒人笑話你了。”
百合一臉無奈地從屏風那頭轉出身來，那幽怨的眼神，分明在說：最會笑話人的，就是你了。
我乾巴巴地笑了笑，便識趣地換了下一個話題，把注意力移到了她懷裏又抱出來的那幾身衣服上：“你開時裝發佈會麼？”
百合倒沒計較我的現代詞彙，指着一件一件振振有辭地分析道：“你看，這件紅的喜慶點，畢竟是慶祝十八爺康復的宴會嘛，這件粉的活潑一點，淺藍的這身比較素淨，我想試姑娘你喜歡的風格，便也挑了一身出來，還有這件……”
“夠了，夠了。”我連忙打斷她如數家珍的喋喋不休，指着那身藍的，道，“就這個吧，在這種場合，還是簡單低調一些的好，可不能奪了別人的光彩。”
百合愣了愣，便點點頭，將那身藍的單獨擺出來，將其餘的又抱了回去，心裏還暗暗讚歎着，自家這位主子還真是七竅玲瓏心，在這樣的場合，人人都是華麗麗的，倒不如素淨典雅些的，既別緻，又不會喧賓奪主。
到了宴會前的黃昏。我便在百合的收拾下，盤了一個鳳尾髻，穿了一身水色的淺藍百褶裙，套了件淺灰的褂子，又披了一件厚厚的原色狐裘，便踏着落日的餘暉，往御花園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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