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解惑
再次來到這座綠蔭深深的古剎,看着那兩三人合抱的古樹抽出黃綠的新芽,勃勃的生機帶着沉澱百年的滄桑,瀰漫在這靜默的潭拓寺裏。
也許是春天的緣故,也許是清晨的緣故,這一次,我並未看到樹底下懶懶地敲着木魚誦經的小沙彌,而是多了許多虔誠的香客,或匍匐在地雙手合十地祈禱着,或恭恭敬敬地將手裏的香燭插進大殿門口那長方形的香爐鼎裏,或站在大殿的門外細細聆聽殿裏大師們的誦經早課……
沿着青石板鋪好的幽深古道,看着那石縫裏鑽出來的柔軟的青苔,我的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那些浮躁,那些不安,也隨着腳下努力生長的小草,沉寂在了厚實的青石底下。
德昭並肩走在我的身旁,那一直緊緊相握的手,也在這片佛光普照的地方緩緩鬆開,偶爾投射過來的眼睛裏,那些溫柔之上,也多了幾分祥和,平淡,卻讓我更加地感受到他的深情。一種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平和感覺。
突然想起一首老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記得當初聽到這句歌時,便有一種想要落淚的感覺。
的確,最美的愛情,不是轟轟烈烈的生死相許,不是不顧一切地天地私奔,不是兩情相悅的**繾綣,而是你願意拉着我的手,我願意被你這樣牽着,一起白髮蒼蒼,一起蹣跚地走向簡簡單單的小屋。
愛情,是在柴米油鹽裏,依然能溫柔地牽着你的手,不一定要甜言蜜語,不一定要纏****綿,只是像碗裏的清水,菜裏的粗鹽,質樸無華,卻是你生命裏不可缺少的養料,是你習慣了他的存在,一刻也不能離開的生活。
大雄寶殿裏,佛香嫋嫋,寺院裏的早課已經結束了,那些身着黃色僧袍披着紅色袈裟的得道高僧去自己的小屋體悟佛的召喚,只留下幾個小僧人打掃着殿內的雜務。
看着那無悲無喜的如來金身前,一排排的蒲墊,我的心也變得平和了許多,雙手合十,在佛祖面前跪下,看着佛祖那悲憫蒼生的笑容,和那能承載千年苦難的無私肚量,我閉上眼,無聲地在心中禱告着:
信女柳心塵,來此請教佛祖的禪謁,轉世爲人,一夢三百年,那暖玉牌可是您的指示?
佛祖的笑臉沒有悲喜,帶着慈悲的平和,靜靜地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凡人。
德昭在我跪下的時候也隨着我的屈膝跪在了另一個蒲墊上,雙手合十的他低聲地祈禱着些什麼,只是有些聽不真切。
兩人鄭重地三叩首之後,便起了身。一旁等候的小僧人便上前,雙手合十,問道:“兩位施主,可要用些齋飯?可要問一問籤,結一些善緣?”
“小師傅,能跟您打聽些事麼?”我想了想,便笑着開口問道。
“施主請講。”
“請問貴寺那位麻袍高僧怎麼稱呼?”
“麻袍?”小僧人愣了愣,便搖搖頭,道,“施主會不會記錯了,敝寺僧人都着灰色棉袍,沒有穿麻袍的。”
“怎麼可能?”我一聽,便急了起來,“我上次來這裏的時候,就在這大雄寶殿看到過那位高僧的。”
“出家人不打誑語。”小僧人搖搖頭,語氣卻很堅定。
德昭在旁看着有些僵硬的局面,便出聲解圍道:“會不會是遊僧呢?”
我一滯,眼珠子轉了轉,訕訕地笑道:“這倒也有些可能。”
“阿彌陀佛。”小僧人唸了一句禪語,又道,“多謝施主。”
“有勞師傅了。”我和德昭相視一眼,都雙手合一地回了一禮。
離開了大雄寶殿,我的眉卻還有些蹙着,德昭笑着伸手去撫平我皺着的眉頭,道:“遊僧大多四海爲家,或者早就離開了這裏,雲遊天下去了,你也別往心裏去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站在大樹蔭底下,我抬眸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我來這裏是找那位師傅的。”
他笑着凝視着我的眸:“看你這麼在意的樣子,如果我還看不出來,豈不是太對不住我們兩個的情意了嗎?”
我剛要說些什麼,卻聽到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沒有悲喜地響起:“這位施主,是在找貧僧嗎?”
這個聲音?
我一驚,連忙回過身去,便看到那一身麻衣僧袍的老僧,平靜地站在不遠處的石桌旁,那雙睿智的眼眸像是能穿透我的僞裝,看清我內心的最深處。
“師傅,我……”我快步走到他跟前,開了口,卻突然變得有些遲疑。
他擺了擺手,看了眼不遠處頎長挺拔的德昭,又看了看踟躕地站在跟前的我,輕聲地嘆道:“痴兒。”
如出一轍的感嘆。
記憶如開閘的江水汩汩而來,那時候,我是怎麼回答的呢?
人總會有執念,有人笑我癡,有人笑我傻,但我就是我,沒有了執念,也就沒有了生活的意義。
老僧神色安寧,那雙淡然的眸子安詳而平和地看着我:“小僭越今日的回答,還和昨日一樣麼?”
我一滯,有些無措,過了這麼久,心境又怎會一模一樣呢?只是——
回過身,看着樹蔭下那青松傲竹一般的男子,含笑望着我,眼底是千年沉澱的愛慕,我輕輕地笑了:“大師,今日的我,執念更甚昨日。”
“那你又來這裏做什麼?”
我啞然無語。是啊,既然心裏早就有了選擇,做了決定,又爲何要來這裏,要來給兩人的感情找一個理由?
愛,是沒有理由的,愛了,就是愛了,不愛,就是不愛。既然我們彼此相愛,又何必管什麼前世,說什麼來生,把握住現在的彼此,纔是最重要的。
這麼一想,我的心便覺得豁然開朗。
恭敬地朝老僧施了一禮,道:“多謝大師解惑。”
老僧擺了擺手:“這是你自己悟的,與老僧何幹?”
“那……”我躊躇了片刻,攤開手心,那枚小小的暖玉牌帶着溫潤的光華,襯着白皙的手越發得晶瑩了起來,“請問大師,這是何物?”
老僧也不細看,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你想它是何物?”
“我……”我的眼神不由閃了閃,我自然是希望,它是我們緣分的紐帶,愛情的見證。
“佛有千萬像。”老僧緩緩地往前方走去,淡淡的聲音在我的心裏響起,“根身器界一切鏡相,皆是空花水月,迷著計較,徒增煩惱。”
看着從容離開的麻袍老僧,我不由抬起頭,看着天藍藍雲白白,心也跟着疏朗了許多,快步走到德昭跟前,伸手挽住他的臂彎,淺淺一笑,道:“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