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夙願
從柳心苑出來,夢雨便一路在笑。笑得小晴臉火辣辣得燙,便是身子,也縮到了我的身後,不肯鑽出來分毫。
這般模樣,便是素來愛開玩笑的我,也有些看不過去了,瞥了夢雨一眼,笑道:“你今兒興致怎麼變得這麼好了?”
一聽到我似有所指地開口,夢雨便立馬斂了笑,目不斜視地看着前面的路,不再去看躲在後面的小晴那紅撲撲的臉,淡淡地扯開了話題:“你說,這會兒我們去找纖舞,還能不能找到擱腳的地方?”
我一本正經地答道:“沒事,就算找不到,咱就把纖舞吊半空裏,既給我們騰了地,也省得大家踮着腳看不真切新娘子的臉,一舉兩得嘛。”
夢雨失笑地搖了搖頭:“這話兒若是叫纖舞聽到了,都不知道她是該氣,還是該笑了。”
“那你待會兒問問她不就得了。”我滿不在乎地回了一句。指着前面纖舞的園子,卻沒有想象中的人聲鼎沸,不由呀了一聲,“是我們趕早了還是晚了?”
“說不定,人都在屋裏坐着聊天呢。”回了我一句,夢雨便率先往前走去,“別想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了,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點點頭,便快步地跟了上去。
剛走進院子,便聽到一個慵懶而嫵媚的笑聲:“怎麼樣,我就說她們兩個今兒會趕早過來吧?”
又一個帶着幾分魅惑和妖嬈的女聲嘆了口氣,答道:“唉,可憐我的琺琅耳墜,又沒了呀。”
敢情這兩人拿我們的事兒打賭呢?
我和夢雨好笑地相視了一眼,不禁搖了搖頭,便往屋裏走去。
“你們兩個倒好,竟然偷偷地賭彩來了。”我笑着走進屋子,“新娘子,也給我們兩個一點彩頭吧,也好沾沾你的喜氣,博一個好兆頭。”說着,便回頭問夢雨,“夢雨,你說是吧?”
夢雨很配合地點點頭,抿着嘴輕笑着:“纖舞可不能藏私哦。”
纖舞也生的一張巧嘴兒,狹長的鳳眸輕輕閃了閃,笑道:“你們兩個。一個個生的跟花仙兒似的,我這麼個大俗人,學你們的都來不及,哪還有什麼好藏着掖着的?”
“你這話說的就不是了,我們這裏,哪個不知道,纖舞美人是迷死人不償命的妖精兒,這會兒要嫁人了,離開園子了,倒是賣其乖擺起譜來了。”
我笑盈盈地走到芸娘跟前,牽着她的衣角撒起嬌來,“芸娘,你可得替我們說說,哪有這樣做姐妹的人呀。”
看到我這樣的做派,夢雨忍不住先笑了起來,嘴上卻還是和我堅決地站在同一戰線,連連附和着:“可不是嘛。”
芸娘好笑地拍掉了我的手,看着屋裏風格迥異的三個俏佳人,心中生出幾分感慨來。
紅衣的纖舞便如一團燃燒的火焰,熱情而爽朗;米衫的夢雨好似一株高傲清冷的寒梅,帶着陽春白雪的清傲風采;水色裙裾的心塵。卻是一汪澄澄的碧潭,讓人不自覺地沉浸在那淡淡的溫柔,卻也是淡淡的疏離裏。
便是這三人,撐起了今天麗春坊的臺子,也吸引着無數男子****的心。今天,嫁的是纖舞,不知道剩下的兩人,會何時離開?
也許,等那件事情結束了以後吧。到時候,便是這座麗春坊,說不定也隨着她們的離開,成了京城的回憶。
纖舞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兩手一攤,道:“你們兩個,怎麼都把矛頭對準我了呀。”
我笑着彎了彎眉,很認真地嘆了口氣:“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
這下子,芸娘也回過神來,失笑地搖了搖頭:“真不知道你都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不鹹不淡的俏皮話。”
聽到她的評價,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裏小聲地問自己:如果毛主席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的經典語錄成了俏皮話,不知道會有什麼想法呢?
“不說這個了。”夢雨笑了會兒,便將自己準備的禮物拿了出來,又朝纖舞努了努嘴,“她那份,你可得好好瞅瞅,那是小晴翻箱倒櫃、殫精竭慮地張羅出來的。”
“哦?”纖舞好奇的目光停留在了小晴身上,明豔的笑容越發動人了。“那可要好好謝謝小晴姑娘了。”
小晴紅着臉把禮物遞給她,又福了福身,青稚的聲音細細的,輕輕的,帶着幾分不好意思的赧然:“給姑娘道喜了。”
纖舞一把拉起她,笑着斥道:“都是自己人,行什麼禮?”
我笑着接過話,似有所指地開口道:“既是你的喜事,該有的禮數,自然也還是要一些的。”
說着,清淺的眉眼裏流轉出一絲溫涼的氣息,輕輕抿了抿嘴,“禮多人不怪嘛。”
表面上說的是小晴跟纖舞道喜用的禮數,實際上,卻是在暗問,九爺對你的細心安排是否夠多,對你的情意是否夠深。
屋內的三人都是心思敏銳的女子,除了小晴還有些懵懵懂懂的,那三位,卻早已琢磨出我話裏的意思了。
芸娘饒有興致地看了我一眼,便看向了火紅裙襬的纖舞,慵懶的笑容裏少了幾分散漫,多了幾分凝重。
夢雨雖然看起來十分清冷孤傲。但骨子裏卻掩藏着真實的熱忱和純然的關心,那淡淡的眼神裏也多了幾分擔憂,移向一旁笑得明媚的紅衣女子。
開口的是我,但也替她們問出了心中的擔憂,當下,三雙俏目都看向了那滿是喜氣的纖舞。
纖舞也是一愣,似是想起了什麼,妖媚的臉上閃過一絲黯淡,再看時,卻是堅定如磐石的執着。看着三位真切關心着自己的女人,纖舞的心中也多了幾分感傷。但是,既然已經有了選擇,就要堅定地走下去。這是很久以前,纖舞低聲告訴自己的。
“我會過得很好的。”她朝我們露出一個顛倒衆生的笑容,掩去了眸底那一絲淡淡的哀傷。
我並未看到她的笑顏,卻捕捉到了那一絲傷感和落寞,當下急切地問道:“他待你的情意,又有你待他的幾成呢?”
纖舞有些驚愕地看着我:“怎麼這麼問?”
我笑了笑:“你是不是要告訴我,男人的心很大,裝着很多事,只要他的心裏,能有一個位子給你,你就知足了?”
纖舞張了張嘴,卻沒有回答,過了好半天,才苦澀地笑了幾聲:“心塵,你太清醒了,也太現實了。”
“我們本來就活在現實中,現實些又有什麼不好?與其將來,隨着夢想的破碎,而幻滅了人生,我寧可活得累一些苦一些,也絕不自欺欺人。”
聽到這裏,芸孃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起來,過了會兒,又頹然地縮在了椅子深處,帶着深深的疲憊,沉聲道:“你說得對。”
塵封已久的記憶漸漸浮上心頭,想起那個煙花般璀璨卻也如煙花般短暫的女子,想起她的爲愛癡狂和那具冷冰冰的軀殼,芸孃的心便是一陣鞭打的痛,在心裏輕嘆道:
如果當初,她也能這樣想,或許,結果就不會這麼傷人。
看到芸娘這般古怪的表現,夢雨和纖舞皆是一頭霧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嘆了口氣。輕聲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連她那份都一起活着。”
芸娘寬慰地朝我笑了笑:“你說得對,如果看到你,我想她也會很高興的。”
有點模糊的對答,卻足以讓夢雨和纖舞明白,曾有個傷情的女子,在花一般的年紀,碎了夢,戛然而止了她的生命。
或許,她們從那個女子的故事裏,開始擔憂自己的未來吧。
纖舞這麼想着,心中有些感動大家對自己的關切,但是,卻也不會動搖自己的信念:“謝謝你們,相信我,我會過得很好的。”
我帶着懷疑的目光看向她:他真的就是你能夠託付終生的良人嗎?
纖舞知道我眼裏的意思,微笑地點點頭:“這是我多年的心願,現在,我終於看到了大紅的嫁衣,能如願以償地嫁給他,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看着屋內那柄安靜的玉如意,想起曾經繾綣的過往,她的臉上洋溢着溫柔的笑容,就像是一個幸福的小女人一般,“無論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後悔,我嫁給了他。”
聽到這樣決絕的答案,看着她臉上的笑容,我只餘下一聲嘆息:“我最羨慕你的灑脫,現在,該改羨慕你的執着了。”
“女人真的愛上了一個男人,又怎麼可能灑脫得起來?”
芸孃的聲音裏帶着淡淡的感嘆,和濃濃的悵然,像是一塊巨大的青石,重重地壓在我們的心上。
從康熙四十六年到今天,纖舞用了整整四年的光陰,終於將她的夙願變成了真,那麼,我的呢?
我的心願,又要等到哪一天,纔可能真的成了真?
望着那明燦燦的春日,和生機盎然的小院,那如碧絲一般的燕草,低垂着綠枝的秦桑,像是****嬌羞着低垂的眸,帶着淺淺的春思,在心裏低低地念着: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
立在屋內,看着纖舞因爲幸福而燦爛的笑臉,我的心裏也有些蠢蠢****了起來:這明媚的春日裏,帶着無限的蓬勃生,喚醒了蟄伏一個冬天的大地,卻不知道,何時也能喚來,我心中的夙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