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跪求
我連忙跑出屋子。倚着門平息着有些浮動的呼吸：“怎麼啦？”
“來不及說了，先跟我走吧，等到了那裏就知道了。”王順急切地說了幾句籠統的，便帶着我往外跑去。
看到他急成這副模樣，我也知道怕是發生了什麼極爲惡劣的事情，當下也沒有多說什麼，便快步地跟着他往外跑去。
匆匆忙忙的一路小跑着，待到到了御書房的門外，我也大致有些弄明白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當我的心裏有了大致的輪廓之後，表情卻更加地凝重了。
幾位大臣要員聯名上書，告發廢太子胤礽之罪，乃是受人指使，還羅列出了一系列各色各樣的證據，氣得康熙大發雷霆，將所有成年阿哥盡數召進御書房。
至於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王順也並不十分清楚，只是看到李諳達匆匆出來讓自己搬救兵，說是來得晚了，十三阿哥就要倒黴了。
一聽到十三的名字，我的心裏便猜出了幾分端倪。這一局，怕是八爺黨贏了，趁機發力，又設了一個局中局，想順便把不怎麼顯山露水的最大潛在對手四阿哥，也一起除去，於是，十三便成了這一場風雲變幻的替罪羔羊，將要開始十年的幽禁生涯。
也正是因爲猜出了事情的始末，我的心情纔會如此糟糕。十三，可以說是我難得的異性朋友，他的俠義心腸，更是阿哥堆裏不常見的，這樣豐神俊朗的一個人，卻被拘禁在陰暗潮溼的養蜂道裏，這叫我如何能接受得了。
一時間，所謂的理智已經被感性壓制下去，我快步地衝進了御書房。一進屋子，便看到直挺挺地跪在屋子正中，神情有些木然的胤祥。
視線微微一移，便對上胤禛的眸子，只是，那素來清冷深邃看不出喜怒的眸子裏，滿是急切和痛惜，那冰山之下蓄積的火一般的情感，帶着一種燃燒一切的瘋狂，讓我的心更加地不安了。
另一側。胤禩爲首的幾人都靜靜地佇立着，一副恭聆聖訓的順從模樣，若非親眼目睹，怕還真是想不到，他們的表情竟然能如此的雲淡風輕。
看了眼我，康熙微微蹙了蹙眉，淡淡地掃了眼一旁的李德全，倒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朝我擺了擺手，示意我不必多禮，開口道：“你來這裏做什麼？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雖然能清楚地聽出康熙語氣裏帶着的那一絲不滿和指責，但這一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會試一試的。
只是，在這樣的關口，我自然是明白，越慌亂只會幫倒黴，惟有冷靜，纔會有一線生機。
我沒有按着康熙的手勢，而是直接跪在了胤祥的身邊，難得地行了一個三叩九拜的大禮。道：“心塵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吧。”康熙淡淡的聲音，讓我有些恍惚，似乎王順口中那個大發雷霆的人，並不是眼前這一位。不過，一旁被捋在地上，散了一地的書籍狼毫，卻在無聲地提醒我，這就是處在暴怒邊緣的康熙。
身旁的胤祥，那木然的目光，隨着我的跪拜，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他偏過頭，低聲問道：“你來做什麼？”
我朝他安慰地笑了笑，那明燦的笑容，竟讓沉重的屋子多了一絲春天般的氣息。只是，這會兒，並不是聊天說笑的時候，我抬起頭，看着不遠處的御案後面，那雙深邃威嚴讓人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眸子，聲音清越婉轉，卻帶着幾分鏗鏘：“皇上，請問十三爺何罪？”
康熙的眉心跳了跳，聲音裏多了幾分凜然的壓迫感：“後宮不得幹政的祖訓，你想要以身試法嗎？”
語氣並不十分重，但話裏的意思，卻如泰山壓頂，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直到這一刻。我才真切地體會到，何謂龍威，何謂千古一帝，那樣的壓力朝你襲來的時候，就像是要壓倒你內心的一切，讓你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心思。
我單手支地，撐着身子的重量，眼睛卻是倔強地看着康熙，逼迫自己迎上他凜冽的目光，脣上咬出了一排細細的牙印，卻還維持着平靜的聲音：“心塵並不是後宮女子。”
話出了口，心卻驀地鬆了幾分，那緊張畏懼害怕也好像淡了一些，便再接再厲地繼續道，“皇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您對待所有的子民，都是和藹可親的，都是慈祥溫柔的，爲什麼，不能也這樣對待十三爺呢？”
聽到我的質問，康熙的臉沉了下來。重重地一拍桌案，斥道：“你大膽！”
“是，心塵今日斗膽，想要替十三爺懇求皇上，想要替天上的敏妃娘娘懇求皇上。”我飛快地接着話，向前膝行幾步，到了書桌前，抬起頭，看着康熙，道，“皇上。十三爺已經沒有了額娘，他不能再失去了阿瑪的心啊。”
看着一貫清淡如風的我，說出這樣激烈的言辭，屋裏有過一瞬詭異的安靜。
胤祥的手攥成了拳，擱在身體兩側微微有些發抖，脣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卻死閉着不曾開口，那雙有些木然空洞的眸子緊緊地鎖着那纖細的身影，爲了自己，隆重地行禮，爲了自己，伏在御桌前，倔強地迎着那雙滿是積威的眸子，爲自己一聲一聲地求情。
只是，眼下的自己，又能如何呢？
那聽不出喜怒的聲音淡淡地宣判了自己的幽禁結局時，自己便已經累了，倦了，餘光掃了眼一身藏青的清冷男子，喃喃地在心裏無聲地道：四哥，我已經盡力了，今後的路，十三不能陪你同行了。
胤禛漠然地看着那雲一般飄搖的女子如此激烈的維護無辜的十三，握着椅背的手，因爲大力而有些泛白，突然，他心裏有些厭惡自己，明明知道，十三是爲了自己頂的罪，可是，自己卻不能挺身而出，站在他的前面。而先前這個柔弱的女子，卻毅然跪在了書桌前，那犀利的言語，帶着深切的懇求，在這個沉默的屋子裏迴盪着。
這一刻，胤禛突然有些佩服這個女人的勇氣，能在皇阿瑪毫不收斂的威壓之下。依舊挺直脊樑，坦然相對，言語間更沒有絲毫的驚慌和疏忽，這樣的膽色，怕是尋常男兒也沒有。
胤禩看了眼倔強地和自己皇阿瑪對視的女子，顫抖着身子，像是秋風秋月裏敲打着的一葉無根的黃葉，卻抿着嘴將堅韌詮釋得淋漓盡致。雖然這一刻，她和自己是背道而馳的，但這絲毫不妨礙胤禩心中的欣賞和讚歎，她沒有變，還是初見時那個雲煙般的女子，有着一雙清澈澄亮的眸子，一顆水晶般的心。
他心裏明白，她所做的這一切，無關情愛，更無關朝局的站位，而是單純的，簡簡單單坦坦蕩蕩的，只因爲她的不忍，只因爲，他是她的朋友，僅此而已。
換一句話來說，如果今天跪在中間的不是十三，而是自己，或者是老十、老十四，她也會毫不猶豫地上演這樣一幕。或許，這就是自己和她，最大的不同吧。胤禩在心裏頹然地嘆了口氣，這個女人的心，自己怕是真的得不到了。
康熙深深地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女子，那雙純淨的眸子帶着真切的乞求，殷殷地望着自己，沒有淚，卻比那些梨花帶雨的眼，更加得讓人憐惜，讓人不忍拒絕。
只是，身爲帝王，對於情感的控制自然非一般人可以比擬的，康熙微微眯了眯眼，那淡淡的聲音，給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你的意思是，朕如果罰了十三，就對不起敏妃，對不起他這個兒子了嗎？”
我的手緊緊扣在楠木的書桌邊裏，指甲裏傳來一絲細細密密的痛意，讓我的大腦保持着先前的清醒，抿了抿脣，翹出一抹堅定的弧度，道：“十三爺對您的尊敬和愛，天地可表。”
康熙保持着那般不動如山的模樣，緩緩地將視線從我的身上，移到了跪在中間的十三身上，看着這個曾經心愛的兒子，桀驁的臉上少了幾分意氣風發的活力，卻多了幾分暮氣沉沉的灰暗，好像被生生地抽盡了身體的力氣，失去了生命的重心一般。
只是，眼下的時局，必須要有一個明確的回覆，不然，如何堵得住悠悠之口，如何將這件事的影響風波最小化？
康熙深深地又看了我一眼，擺擺手，道：“念你初犯，這一次，朕就不跟你計較了。你退下吧。”
沒有任何定論，只是讓我直接走人？
我一時間有些緩不過身來，便愣在了那裏，木木地看着依舊平靜的康熙，不知道這究竟算是什麼意思。
我扭過頭，看了眼依舊保持着跪姿的胤祥，看到他輕輕地跟我搖頭，眸子裏無聲地勸我退下作罷。
我怔怔地看着他：你就當真決定去那個鬼地方捱上十年？在那樣的環境裏生活，就算你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他微微垂下了瞼，掩去了滿目的苦澀：即使不願又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皺着眉，心中那個大膽潑辣的念頭緩緩地浮了上來，似乎，除了這個，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呢？
深深地再看了一眼頹敗落寞的十三，我轉過頭來，眼裏是不會退縮的堅定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