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求子
柳心苑，花廳。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對面花簪步搖的雍華女子，明麗的玉容上帶着平靜的笑，好似一汪清水碧潭，滿是柔意。
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唏噓來。這個女子，我並非沒有見過，相反，卻是給了我極深的印象。也正因爲如此，此時看到時，纔會如此震動。
初見時，她微揚着下巴，斥責我的輕浮，炫耀她尊崇的身份，卻被德昭幾句話喝退，那梨花帶雨的臉上帶着忿忿的表情，狠狠剜了我幾眼才跑着離開。那時的她，是一個在蜜罐里長大的嬌縱小姐。
再見時，也是在這柳心苑，她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語帶得意，似是要出盡上一回的惡氣，卻被我用言辭頂了回去。那時的她，初爲人婦，卻還帶着閨閣裏的小姐脾氣，只是比以前多了幾分福晉派頭。
可今天，當我再一次看到她時，那種潑辣張揚已然消失不見，她就像是一個三從四德、相夫教子的和順妻子，磨掉了所有的棱角，變成了一灘溫吞水。
這些年來，她有過怎樣的經歷，怎樣的頓悟，才能將性子收斂到這般田地！
是因爲愛嗎？
我低聲地捫心自問，若是自己，是否也能做到這一步？
當我淡淡含笑着凝神時，對面的靜姝心裏也如翻了巨*似的，一片矛盾。
這個女人，總是這麼雲淡風輕的樣子，眉眼含笑，脣畔微揚，似清風又如春水，叫人心生親近之感。
如果不是因爲他，怕是自己也不會發現，她內心的傲然和倔強吧。
淡淡的口吻，卻如一柄柄利劍，那凜然的鋒芒，便是如今回想起來，仍覺得有些觸動。
雖說當初都是自己先挑起來的，但是，兩人的身份地位畢竟擺在那裏，要是換了別人，怕是怎麼也不會直截了當地把自己頂了回來吧，至多也就是心裏憤憤幾句吧。
想到這裏，靜姝不免有些苦笑，沒想到，每一次交鋒，落在下風的，都是自己。
不過，連八福晉在她跟前都從來沒討到過好，反而還摔了一大跤，前些日子，更是聽說懇求她替自家爺跟皇上求情。
想起那個驕傲如火的八福晉，靜姝的心裏便好受了幾分，連她都不得不服了軟，求了情，那自己這一回過來，應該也沒什麼好丟人的吧。
兩個人都是靜靜地安坐着，低頭想着自己的事，屋內的氣氛靜默得有些壓抑。
喜兒蹊蹺地看了看一主一客，低垂着瞼，手腳伶俐地加了些茶水，便快步地退了出去。
看到靜姝一直不開口，我的眼裏也閃過些許的疑惑，擱下手中的茶盞，清淺一笑：“福晉今兒造訪，不知有何見教。”
聽到我直截了當的話語，靜姝姣好的臉上浮出一抹掙扎和複雜，有些神色莫名地抬眸看着我：“你還介意前幾次的事麼？”
微微一愣，我笑着捋了捋耳邊的青絲，淡淡地道：“心塵雖不是如何大度之人，但自忖也並非是錙銖必報的量小之人。”
靜姝點點頭，眼睛一瞬也不眨地盯着我，又問：“你真的幫了八福晉？對她也不怨不怪嗎？”
話到了這裏，心中已經猜出了她今天的來意，怕也就是讓我幫個什麼忙吧。
只是，這麼拐彎抹角地切入正題，卻讓我有些好笑，雖然性子平穩了許多，但骨子裏，她還是那個帶着幾分天真的小女生。
“倒也不是因了八福晉的請求。”我悠然地低頭撥弄了兩下手指，含笑答道，“我雖和八爺並不是很熟，但畢竟也是這麼多年來的情分，看到他病成那樣，能做的，能幫的，自然也是應該的。”
靜姝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說辭了，不是爲了八福晉，而是爲了八爺，難不成，自己還能說今天的事兒，是爲了德昭，而不是爲了自己？
看到她有些啞然地頓在了那裏，脣角的笑容又柔和了幾分，知道她的心性簡單，經不起自己這麼拐着彎兒說話，便也收了玩心，輕聲道：“當然，福晉和八福晉，也是有些區別的。”
“哦？什麼區別？”靜姝的身子微微一正，扶着椅子的手也不免變得緊張了起來。
看着她如此情態，我搖了搖頭，抿嘴笑道：“福晉有什麼礙難之處，如果心塵幫得上，自然也會試試的。”
“當真？”靜姝有些不確定地追問了一句，也讓我依稀看到了當年那個做事單憑心性的小姐形象。
我點點頭，笑着道：“自然當真。”
看到我有些瞭然的神情，再看看那悠然含笑的眉眼，靜姝卻有些泄了氣：敢情自己用了這麼多口舌找的切入點，早被人看出了自己的來意。
不過，她的七竅玲瓏心，便是皇上也常有嘉贊，能看出自己的心思，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靜姝自我安慰了一番，便張了張嘴，準備把自己的來意說了。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是怎麼都說不出來，這樣的請求，是不是真的太突兀了？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爲難樣子，我也收了那些玩笑的心情，變得認真嚴肅了幾分：“福晉有話，但說無妨。心塵也並非是多舌之人，定然不會外傳的。”
“倒不是因爲這個。”靜姝尷尬地笑了笑，“只是我自己有些不大好意思跟你說這事。”
“福晉想好了再說就是。”
靜姝皺着眉，憋了半天，終於憋出這麼一句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來：“那個，你知不知道，德昭平日裏怎麼起居生活的？”
我一頭霧水地看着她，搖頭道：“不清楚。”
“哎呀，我就直說了吧，這麼拐彎抹角的，實在是難受。”靜姝突然吐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腿，有些煩躁地開口道。
看到她立馬從賢德淑靜變了回來，我失笑着點點頭，附和道：“那樣子說話確實是累，福晉明言就是了，也省得叫心塵還要暗自揣摩，看會不會誤了您的意思。”
“好。”靜姝猛地站起身來，兩眼炯炯地看着我，“我想要個孩子。”
“啊？什麼？”
一驚之下，手一抖，竟然將桌上的茶盞拂到了地上，便是衣衫，都弄溼了不少，但我卻絲毫沒有在意，而是一臉驚詫地看着靜姝：“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