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初!那兩個字一出,雖是細語呢喃,卻如同轟天雷鳴炸響在陸融止的心底。他身形一僵,肩背的線條繃的筆直。
他像是被人從頭到腳的潑了冷水,身體裏有如春雷湧動的火苗被瞬間掐滅,就連血液裏的溫度也慢慢降低。
山洞外語聲隆隆,長夜暗無盡頭。陸融止目光凝視着懷裏的女子,他用手指描着她臉部的線條。許久之後,驀然說了一句,聽不出來是什麼樣的語氣。
“你喜歡他你就只喜歡他。”
支起的火堆燃盡,陸融止再沒有往裏添柴枝,最後一點炭火熄滅。沉黑的山洞與夜色融爲一體,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陸融止長久的抱着少女,再無言語。
次日清晨,天才矇矇亮。鄉野剛剛起牀的赤腳郎中家就迎來兩位不速之客。當先的是一位緋衣緞衫的青年男子,他懷裏抱着一位面目紅彤彤的少女。
小郎中診脈過後,徐徐道,“這位姑娘高燒不退,所以昏迷不醒。我只能開一副退燒藥,至於其他的病根,還是另請高明吧!”
瀟湘苑,白石鋪成的樓臺庭院深深,百席全開。立於亭臺上的美貌女子輕啓朱脣,語聲清晰的傳開,“鏡公子做東,諸位隨意飲宴。公子唯一的吩咐就是,倘若醫仙或者毒仙來了,不論何種手段,務必要拿下,但是對於醫仙需得禮讓些。凡是能拿下他們中任何一位,往後可隨意出入瀟湘苑,並贈黃金千兩!”
女子話音一落,底下頓時如熱油炸開了鍋,人聲鼎沸,“平日能來瀟湘苑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要是能日日進的瀟湘苑,那可真是臉上貼金的事!”
“還贈黃金千兩?我這不是做夢吧?”
“虞美人難得一見,鏡公子居然使得她,還重口許諾,真是好大氣派!不知什麼來歷!”
“我聽說吶,這醫仙生死人肉白骨,醫術稱絕!只是據說他性情古怪,終日和毒仙鬥來鬥去,是以在江湖上知道的人並不多!這鏡公子不知用的什麼法子,竟然能讓二仙露臉”
談論的聲音不絕於耳,五花肉坐在人羣間,目光癡迷的看着遙立於亭臺上的女子。那女子身形玲瓏,貌美如仙,正是名揚四海的瀟湘苑虞美人寧虞。
小骨頭立在門口,他目光將全場掃視一遍,然後朝着五花肉的方向徑直走來。直到寧虞的背影消失良久,五花肉才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道,“你怎麼來了?”
“那個什麼鏡公子唯恐天下不知的誘使二仙,地點恰好又在瀟湘苑,我怕你一下拿不住兩個人,於是就特地過來了!”小骨頭說。
五花肉垂頭不語,半晌才道,“那醫毒二仙不知來也不來,你還是回去吧,不要耽誤了堂裏的事!”
“堂裏的事是很重要!但是我五弟追女人的事也很重要!”小骨頭站起身,旁若無人的將對面的一盤紅燒肉端到五花肉面前,道,“我這個弟妹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有臉蛋!我看着還是比較滿意的,以後你們生個孩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小花花!”
大約過了幾日,百草喫了退燒藥,每日蔘湯不斷,身體養好許多。這天,她穿戴齊整,去找陸融止辭行。
“你一定要離開?”陸融止問,聽不出是什麼樣的語氣。
“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見到醫毒二仙,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傳說中的本事,但是隻要有可能,我想活下去!”百草說。
陸融止背對着她,半晌道,“我曾遍求靈藥,也曾遍訪名醫。南海靈蛇島上有一雪花婆婆,醫術通神,你要去看看嗎?”
沉默一下,百草道,“我想去!”
“那好!”陸融止轉過身來,“我們走吧!”
百草卻不動,半晌支支吾吾道,“你告訴我她在哪裏,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我曾有恩於她,所以她許下諾言。如果只你一個人去,也許只能白跑一趟。”陸融止說。百草沒有馬上說話,過了片刻才道,“這樣的話我可不可以把顏初也帶上?”
陸融止看她一眼,收回目光,“她說可以救任何一個人,但是隻有一次機會!”
“我知道了!”百草微微一笑,“這麼難得的機會我就不隨便用你的了我還是去找醫毒二仙吧。”
她說着,就往外走。陸融止看着她的背影,低低道,“你找醫毒二仙是爲了顏墨白,爲了他,你真的就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嗎?”
百草越走越慢,她停下腳步,轉身道,“我也不想死,但是你肯把顏初的解藥給我嗎?如果你答應,我也不想死啊!”
陸融止沒說話,百草等了等,接着道,“顏初中了毒,而你卻有解藥。我知道你們歸雲堂是一定要除掉顏初的,我居然求你,真是傻!”
寒冬過後,春日即將來臨。陽光自高遠的天空射下來,百草牽脣一笑,笑意微涼,“我爹入獄後,所有的親戚都避之不及。我娘死後,我沒有家,沒有親人。你對我好,是因爲覺得我像青檸,但是顏初跟你不一樣,他沒有把我當作誰!”
金色的陽光如水般劃過,百草用手捋了一下被風吹得掠過脣角的長髮,輕聲一笑道,“既然你要針對顏初,那麼就不要忘了把我也當做敵人!”
瀟湘苑內歌舞不絕,酒宴如常。小骨頭用竹籤剔着牙,嘴上一邊道,“這都連等了四天,那二仙什麼的也沒露面,就連二怪的影子也”
“你纔是二怪!今天就讓你看一下神仙姐姐的風采!”隨着一抹嬌滴滴的語聲響起,同時有一枚纖長的銀針快如閃電般的刺向小骨頭的咽喉。
小骨頭動也不動,只隨手撿了桌上一塊細瓷圓盤,橫空一擋。那隻有繡花針粗細的銀針,不知隔了多遠的距離,竟然硬是將瓷碗扎個裏外通透。衆人倒吸一口冷氣,這得需要多大的勁勢和力道!
“哎呦,居然能躲過我的飛花細雨針,你小子倒有兩下功夫!”先前的女聲又響起,那微微勾起的尾音不知是笑意還是諷刺。
衆人又是一驚,在那樣異變突起的時刻,能夠不避不讓,從從容容的挑起器皿。這樣一來,本就處於被動的遇襲者,又失了多少先機和勝算?
而那人卻毫髮無傷,足見其武功精妙!縱然這樣,也只被說成有兩下功夫,來者也太衆目四下望去,每一桌席位都賓客列坐,哪裏有多餘的人呢?
這下許多人心頭一跳,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多少自恃勇武之人雲集而來!心中都對名不見經傳的兩位小醫仙嗤之以鼻,覺得不過是手到擒來的事!鏡公子這般興師動衆,實在是大材小用,但他重金許諾,哪有對黃白二物嫌燙手的人呢?
而此時,在座諸位不乏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能人異士,竟無有人察覺到異樣,甚至在對方出手後,還找不着人影!
“對你四爺爺說話客氣點!”小骨頭將圓盤在指間旋着圈,然後胳膊一揚,手一甩,“先報上名來,是醫怪還是毒怪?”
那倒置的銀盤如匕首般射了出去,直直的射向亭臺的一角,卻在半空的飛檐處驀然止住。握盤子的是一隻色澤明麗,如美玉無瑕的女子的手。那人只用兩根手指夾着銀盤,或是拋了接或是旋着玩,意態十分悠閒,語聲更悠閒的道,“鏡公子吩咐你們要對醫仙禮讓些,那你們可不能傷着我呦!”
“卿卿,你又胡鬧了!”從女聲的對面傳來一道明媚的嗓音,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那邊的檐角處不知何時躺了一位以肘支頤的男子。
“你出場不那麼裝會死啊?”被喚作卿卿的女子惡聲道。
“卿卿,我們這是遙相呼應,你想說你自己也很裝嗎?”男子道。
“裝你媽個頭!”女子手一掣,身體從貴妃半臥的姿勢坐起來。衆人這纔看清女子的面貌,一張雪白的瓜子臉,細長的眉,挺翹的鼻,豔紅的脣。堪稱面容姣好,身形亦佳!
“卿卿,女人爆粗口,不好不好!”男子道。
“老孃有名有姓!卿卿是你叫的嗎?就你也配?”女子朝着對面吐一口唾沫,“整天陰魂不散的,老孃一看到你,就他孃的不爽!”
“卿卿,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即使要爆粗口,也要說吾遇君兮,誠彼之母兮不悅!”男子也站起身,他負手立於檐角,姿態甚是悠閒。
女子語聲悍然,“上官驚鴻,老孃性子直爽!要老孃文縐縐的罵人,老孃做不來!”
那被喚作上官驚鴻的男子語聲悠悠道,“是不是性子直爽我不知道,但肚子裏有沒有墨水,能不能措辭文雅的罵人,你自己知道!”
上官驚鴻?!底下有人立時道,“他就是驚鴻醫仙?”
“想來這女的就是毒仙司徒妙卿?”有人跟着推測道。
“這鏡公子真是無所不能啊!居然有本事叫醫毒二仙雙雙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