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沈歲醒來的第三天。
也他知道曾雪儀悄無聲息離開後的第三天。
他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話。
舅舅跟他說這消息的時候, 他異常平靜,好像在聽陌生人的事。
那天夜裏他做了一很長的夢。
夢裏曾雪儀帶他跋涉過千裏萬里。
醒來之後,他恍惚了很久。
原來, 她可的這樣消失了。
他很瞭解曾雪儀, 她說離開,就一定不再回來。
甚至她死在邊,也決計不再聯繫他們。
至此之後,他自由了。
解脫了,但也徹徹底底變成了一人。
父母在時,總有來處。
父母後,只有歸途。
人在這樣的離別中慢慢成長的。
他知道這樣最好的結果, 但他沉的情緒怎麼也調動不起來,就像墜入了深海之中,只想緩緩往下沉。
在寂靜之中, 江攸寧緩緩開口, “你有去看過醫生嗎?”
沈歲看向她,手在一旁尷尬無措地放。
“精神科的醫生。”江攸寧深呼吸了口, 仍舊直言不諱道:“你現在的狀況,很糟糕。找醫生看看吧, 多做幾次心理疏導也好的。”
沈歲一直沉默。
他不知道該什麼樣的方式告訴江攸寧他患有雙相情感障礙, 而且在這段時間裏,他的病情有加重的趨向。
“諱疾忌醫不好。”江攸寧說:“就當一次普通的聊天吧。”
“江攸寧。”沈歲喊她的名字,忽然跳轉了話題,“我前, 見過你吧?”
江攸寧:“嗯?”
“在華政。”沈歲說:“你大一那年,在公交站牌那,我給你遞過一把傘。”
江攸寧愣怔了幾秒, 看向他的目光帶幾分錯愕,但又很快回過神來,“。”
她坦誠地回答。
“那把傘呢?”沈歲溫地問。
江攸寧不帶任何感情地說:“扔掉了。”
連同他的感情記憶,都扔掉了。
“你那段時間……”沈歲問:“怎麼出來的?”
他的話題很跳脫,甚至在硬撐跟江攸寧聊天。
也看得出來很像在沒話找話。
江攸寧很誠實地回答他,“看了心理醫生,去海邊玩了一次,上過一段時間的瑜伽課,最重要脫離了那環境,慢慢就看開了。”
她像過來人給他傳授經驗,不帶任何私人感情。
冷靜到令沈歲心慌。
“你有想過再結婚嗎?”沈歲佯裝平靜地問。
江攸寧:“……”
她眼皮微掀,“後有時間考慮,遇到喜歡的還結。”
她的把他當成了朋友,把自己有的情緒都坦誠給他。
但這些話題總歸在懸崖邊上跳躍,江攸寧並不想多談。
“好好養傷。”江攸寧語調平緩,客又疏離,“改天我再來。”
說起身。
但在那瞬間,沈歲忽然抓住江攸寧的手腕,他微仰頭看江攸寧,“改天哪天?”
他下意識拉江攸寧的那隻手還在點滴,被他這麼大動作一弄有些回血,江攸寧眉頭微蹙,“放開。”
沈歲搖搖頭,“哪天?”
江攸寧:“……”
她把沈歲的手掰開,爾後給他放平,沒去看他的目光,低斂眉眼,聲音溫,“有時間來的。”
沒有具體時間。
她不喜歡在這種不太可能的事情上承諾。
江攸寧說有時間再來,但她幾乎一次都沒來過。
反倒慕曦抱漫漫來過幾次,說漫漫在家裏哭得厲害,想爸爸了,來了之後跟沈歲玩得極好。
臨到回家時還不願,慕曦一抱他,他嚎啕大哭,聲音響徹病房。
最後沈歲留下他。
慕曦怕他睡覺不安穩踢到沈歲的傷口,沈歲也搖搖頭,他說:“沒關係,漫漫很乖。”
晚上等到江攸寧下班,她來接漫漫。
但漫漫也不跟她,只在沈歲身邊爬來爬去,可他也極有靈性,從來不去拽沈歲點滴的那條胳膊,只在他另一邊亂爬,甚至有時在他脖頸間蹭,跟只貓似的。
倒也有極偶爾的時候,漫漫不小心弄裂沈歲的傷口。
看到沈歲身上的繃帶流了血,漫漫扁嘴不敢哭,但那眼裏總有淚水在轉,等到醫生給沈歲重新包紮好,無論沈歲再說怎麼抱他,他都不敢過去。
可親親沈歲。
只有在江攸寧來接睡了的漫漫時,沈歲才能見她一面。
但這一面極匆忙的,而且上了一天班的江攸寧滿臉疲憊,他只流於表面地問幾句,不敢問得太多,怕惹惱了她,她再也不來。
日子就在這樣一天天的重複中度過的。
裴旭天給沈歲重新預約了心理醫生,每週都做兩到三次心理疏導,還開了一些藥,劑量不重。
精神狀況這事情,只要能一直保持心情愉悅沒什麼大礙。
得益於漫漫的陪伴,沈歲的在從那種悲傷壓抑的情緒中往出。
在醫院裏住,沒了令他心煩的事情,他的心境也平了許多。
只某日裴旭天來,還帶來了他之前立的遺囑,給他直接扔牀上。
沈歲只瞟了眼,拿放到一旁,“做什麼?”
“我勸你撕掉。”裴旭天說:“你才30歲,立這種東西未免也太早了吧?”
沈歲:“……防患於未然。”
在他剛剛查出這病的時候,他就有了立遺囑的想法。
正去實踐在清明節之後,他意識到自己的情緒確實在某些時候不可控,就那種可怕的情緒湧上來之時,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一旦清醒,他都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心驚。
他怕哪天他的消失在這世界,擬了一份遺囑,也去做了公證。
那天他的爲自己死。
沒想到,上天還挺厚待他,沒能死成。
“狗屁。”裴旭天斜睨了他一眼,“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沈歲:“???”
“有病就治病。”裴旭天說:“年紀輕輕,別總想死,你要死了,官司都壓我身上,我也英年早逝的。”
沈歲:“你現在可轉手出去。”
裴旭天:“……”
“反正你不能死。”裴旭天瞪他一眼才說:“把這種東西給我撕了,好好治你的病,不就雙相情感障礙麼?多跟你家漫漫玩兒,保證藥到病除。”
沈歲:“哦。”
“再說了,你要死了,你兒子誰養?你爲有錢就能養好兒子嗎?”裴旭天冷哼一聲,“不想讓我給你養兒子?做什麼春秋大夢呢,你兒子上次撓我的,我還沒跟他算賬呢。我跟你說,你要死了,我就天天虐待你兒子。”
沈歲:“……幼稚。”
裴旭天:“你不幼稚,整天想死。”
沈歲:“……萬一有那一天呢?”
裴旭天:“你不想就不有。”
沈歲:“這種病能治好嗎?”
裴旭天:“多想點開心的,找人生目標,肯定能好好活。”
沈歲:“……”
病房突然安靜下來。
隔了很久,沈歲才說:“我就感覺自己好像沒什麼目標了,整人活都很虛無,甚至醫生來給我做疏導的時候,我沒法跟他們正常聊天,但我又知道那樣不的,我一直壓自己的情緒。”
“那你泄出來啊。”裴旭天皺眉,“你啞巴?”
沈歲:“……不。”
“那你屁話都不說?”裴旭天刺他,“都三十歲的大男人了,你裝什麼高冷沉默呢?有事兒就說,男人就算脆弱也不丟人。怎麼了?去年我媽忌日,我還哭呢。誰說哭女人的專利了?哭又不丟人,害怕活才丟人。你成天跟悶葫蘆似的,把大家都當你肚子裏的蛔蟲啊?我有讀心術還有仙法?我們要能把你心思猜出來,你至於把自己搞成這狗樣兒?”
沈歲:“……”
“沒事就聊聊人生,誰還沒幾件過不去的事了?”裴旭天親身經歷開導他,“我還親眼看見我媽跳樓呢,談了八年的女朋友都還能在我面前綠了我呢,你經歷的這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說出來也就沒事了,你總不說,全憋在心裏總有情緒無法消的時候,慢慢就把自己憋出病了吧。”
沈歲:“……”
廢話很多,但挺有道理。
他知道裴旭天的良苦用心,但有些事情總不知道該從哪口子去開。
“來。”裴旭天吊兒郎當問他,“你現在最想做什麼事?”
沈歲:“……”
“說。”裴旭天瞪他,“這都要想?”
沈歲抿脣道:“復婚。”
裴旭天:“……”
病房裏沉寂了幾秒,裴旭天回憶近期江攸寧的狀態,他摁了摁眉心,輕咳了聲,“要不……你定小目標?”
“你說愛什麼?”沈歲忽然問。
“想一直跟她在一起吧,看她出事心慌,就算偶爾有嫌棄她的時候,但也最多不過一天。平常還覺得她脾都可愛,想一直把她放在自己的羽翼下照顧。嗯,大概這樣。”
裴旭天把自己長達八年的血淚戀愛經驗給總結了一下,這才總結出幾點來。
爾後他問沈歲:“那你覺得你愛江攸寧麼?”
沈歲毫不猶豫地點頭:“愛。”
“嗯?”裴旭天還有些詫異,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快。
原來沈歲可愛嗤之鼻啊。
孰料沈歲說:“在生命快到盡頭的時候,我腦子裏都江攸寧。”
“愛就好辦了。”裴旭天說:“你好好養傷,傷好了就追。”
沈歲:“她我都失望透頂了吧。”
裴旭天:“……”
倒也。
“老沈。”裴旭天說:“你說你原來怎麼就那麼混蛋呢?”
沈歲:“……”
這人到底不來安慰他的?
“不過,精誠至金石爲開吧。”裴旭天說:“你總得努力試過了才知道,而且追人這件事兒啊,不能太要臉。”
說,他上下量了一番沈歲,給出了誠的建議,“別端得太高,也別被拒絕一次就放棄,反正你就認定這人了。死磕,不要臉地死磕,賣慘、裝乖、給她買,時刻把她放在第一位,只要她說的,你就一定得去做,她沒說的,你也得去做,什麼時候比她的想法還要行一步,她想不愛上你都難。”
沈歲:“……”
怎麼感覺那麼不靠譜呢。
“試試唄。”裴旭天說:“你倆還有孩子,漫漫就神助攻啊。”
沈歲:“……她不喜歡我用孩子捆綁她。”
“不捆綁,孩子你們兩人的,這事實吧?”裴旭天說:“你需要照顧漫漫,也事實吧?你現在就把自己放到她追求的位置上,你也比別人佔優勢啊。”
沈歲:“……”
好像有幾分道理,但這道理好像又很歪。
“反正。”裴旭天聳了聳肩,“沒有人能拒絕心。如果你的她好,她一定能看見。”
“我原來她。”沈歲問:“的很不好麼?”
裴旭天:“……你覺得呢?”
沈歲忽然沉默。
他知道前自己好像江攸寧不好,但具體不好在哪裏,他說不上來。
“不說別的。”裴旭天說:“女人一生最重要的婚禮,你給她辦過麼?”
“她說也挺麻煩的……”
“狗屁。”裴旭天翻了白眼,“她說這話不就爲了讓你覺得她懂事麼?我跟你說,這世界上只有傻逼男人才把女人這種話當。”
沈·傻逼男人·此深信不疑·歲:“……”
“還有,情人節、2月14、3月14、七夕、除夕、春節,反正節日,你都得給點驚喜浪漫。”裴旭天說:“你就說你前過過幾次吧。”
沈歲:“……”
好像一次都沒認過過。
“每人的喜好不一樣。”裴旭天說:“多溝通,不然有時候容易弄巧成拙。”
沈歲:“……”
他正在思考裴旭天的話,孰料裴旭天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有目標就好事,這就活下去的動力啊兄弟。”
沈歲:“……”
“追到江攸寧,重新回到她家戶口本。”裴旭天給他鼓勁兒,“你能行。”
沈歲:“……”
的好中二啊。
裴旭天離開之後,沈歲躺在牀上呆,腦子裏總盤旋裴旭天臨時說得那句話:想太多往往做不成。
他就想太多了,而且總愛揣測別人的想法。
他怕惹來江攸寧的不喜,也怕自己的狀況讓江攸寧厭惡,也怕聽到拒絕。
怕的東西太多了,畏手畏腳。
他自幼不動要東西的人,尤其在沈立去世之後,就算別人動給,他也退避三舍。
從未得到過的孩子,比曾經得到過的更怕失去。
但——
如果不動,他的什麼都抓不住了。
沈歲出院那天陰天。
七月的北城已經開始燥熱難忍,突如其來的陰天讓衆人都喜出望,終於可來場雨沖刷一下這夏天的燥熱。
出院手續曾嘉煦幫忙辦的,住了近一月的院,沈歲消瘦了不少。
臉上原本還算正常,如今變得瘦骨嶙峋,看沒什麼精神。
不過也比剛醒來那好很多。
曾嘉柔提出幫他收拾東西也被他拒絕,他沉默收完了自己的東西,等曾嘉煦辦完手續再一起離開醫院。
消毒水味聞久了,出來後聞到新鮮的空還有些不習慣。
其實沈歲也不算痊癒,只刀疤已經沒什麼大礙,回去之後慢慢療養就行。
曾嘉煦想把他載回自己家,但沈歲說去他住的地方。
他不習慣跟太多人一起住。
而且他那地方離華師挺近的。
曾嘉煦勸了他很久,但沒勸得動,最後還把他載回了他家。
許久沒住人,空中都塵灰,聞還嗆。
曾嘉柔跟曾嘉煦幫忙亂了一陣,最後喊了家政阿姨來掃,兩小時後,這地方纔算恢復了本來樣貌。
“哥,那你飯怎麼解決?”曾嘉柔問:“用不用我給你送?”
“不用。”沈歲說:“老裴弄,而且我自己也能學做。”
“啊?”曾嘉柔跟曾嘉煦同時驚訝。
“怎麼了?”沈歲把一直大開的窗戶關了半扇。
曾嘉柔:“沒怎麼。”
就覺得沈歲像變了人,他好像更沉默,也更溫。
“哥。”曾嘉煦說:“那我們啦,你一人好好的,有事給我們電話。”
沈歲點頭:“嗯。我送你們下去。”
曾嘉煦:“不用了,我帶她,你在家好好休息。”
沈歲愣怔了下,“好。”
等到曾嘉柔曾嘉煦離開,沈歲才坐在沙上梳理自己的情緒。
他拿出手機翻開江攸寧的手機號,在屏幕前躑躅了兒纔給她:我出院了。
之後漫長的等待。
他們的上一條信息他了條:明天下雨,記得帶傘。
時間昨晚。
江攸寧一直沒回。
但今天她隔了五分鐘回的,只有簡短的兩字:恭喜。
客疏離之意盡顯。
沈歲收了手機。
他把自己的東西一點點整理歸納好,然後去了書房。
在書房的椅子上坐了兒,直到冷陽慢慢落山,天色漸晚,這座城市的燈在黑夜中亮起,他才舒展了筋骨,一時不察竟睡了。
但這樣睡覺的感受還不錯,總歸沒有噩夢。
他站起來,把白襯衫的袖邊挽起。
原來的沒有拖延症,但從搬過來的時候,有幾箱書一直沒整理,那段時間心情低迷,不太能看進去書,那些書後來搬進來的,也不算太重要,一直擱置了。
這一回出院倒像重新做人,逼自己強起精神來面這世界,今天進書房也就記起了還有東西沒整理,算來整理的。
但沒想到坐在書桌前犯了懶,等到晚上纔有心思做。
他身上有傷口,不能大幅度動作,怕拉扯到。
前的那幾箱書也都被他收到了書架的最上邊,這兒想拿也得踩東西上去。
庫房裏有凳子,他慢悠悠地去拿,拿了之後回到書房,站上去將箱子往一點點挪。
這些書的分量不輕,他只能緩緩地,用巧勁兒拿。
尤其底下又沒有人接,他只能隔空抱好。
一共三箱,當時沒覺得多,也沒覺得重。
這時候拿完,他額頭上都浸出了一層薄汗。
不過總算拿了下來,他心道得鍛鍊了,等身體稍好一些就開始,不然拿幾箱書就開始流汗,也太弱了,肯定活不了多少年。
隔了幾秒,他又被自己的想法驚到。
但這驚中也帶幾分喜。
總算不一直不想活。
裴旭天說得,人該有目標。
他雖然還沒開始實踐,但要慢慢改變。
這一場大病讓他的思想也變了很多,有很多話如果不說,別人的不懂。
有很多事現在不做,後可能就沒機做了。
顧慮太多有時反倒件壞事。
不過他習慣了這樣的思考方式,改變總有過程。
況且他現在這樣子,還沒辦法的去追江攸寧。
裴旭天跟他說了那麼多,他記得的也不過三句。
——死磕,不要臉地死磕。
——精誠至金石爲開。
——沒有人能拒絕心。
他住院的時候有查一些問題,但都太淺薄了。
也有問裴旭天,但他一直相處的象跟江攸寧完全不一性格。
這種東西也得症下藥,總的來說還要用心。
沈歲在思考,而且他想得把病治好,然後讓自己的生活恢復正常,這才能談怎麼去江攸寧好,怎麼追江攸寧。
不然一切都空談。
復婚這事確實有難度,而且像江攸寧現在的態度,基本屬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但他總得試試。
就算後江攸寧的再有喜歡的人了,他也不說什麼。
畢竟曾經他推開她的,而且,他還傷害過她。
他的家人也傷害過她。
換作他,也不再回頭。
可他除了江攸寧,誰都不想要。
結婚這事,他也只有跟江攸寧一起纔不排斥。
他做好了跟江攸寧死磕到底的準備,如果的惹了江攸寧厭惡,他默默她好,把前欠下的都要還回去。
還有漫漫,他這一生最重要的人好像也就剩兩了。
現在不把握,等日後一定把握不住了。
如果等到江攸寧有了想結婚的象,他似乎也只有祝福的份。
畢竟沒有立場說任何事,提出任何異議。
沈歲盤腿坐在地上,低嘆了口。
他挪過來第一箱書,都些法理類的書籍,前看過一次了。
書上還蕩了一層灰,他用抹布擦乾淨放在一旁,一本一本地拿出來,動作很緩慢。
他現在格愛做這種事情,沒人催促,也沒人管,反正最後把事情做完就好。
第一箱子裏有二十多本書,都不算厚。
他站起來收到書架上。
全弄好之後,他又開始弄第二箱。
這一箱雜書,有政治的、經濟的、哲學的,買來只簡單的翻閱了幾下放在那裏喫灰,但他覺得自己應該看,就一併帶來了。
跟之前的步驟又做了一次,算駕輕就熟。
然後最後一箱,他修長的手指在箱子裏撥弄了幾下,看到了一本並不眼熟的書,不算厚,夾在了最角落的地方,有一大半都被壓在其他書下邊,他伸手想把它抽出來,但奈何上邊的書多,他抽不出來,只能等清理完最上邊這一層再看。
這一次清理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清理了一多半後,放在客廳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仍舊不疾不徐地清理。
但手機一直在響,他只好起身去拿。
來自朗州市的座機號碼。
沈歲眉頭微皺。
這地方太過熟悉了,一般這種號碼都詐騙號。
他直接摁了掛斷,繼續去書房收拾。
終於收拾的把那本書露了大半截出來,那本“書”包書皮,看有些年頭了,他印象中的沒買過這樣的書。
正要往起拿,手機又響了。
還那號碼。
——朗州市。
他皺眉頭接起來,“你好。”
“喂,您好。”方一位很溫柔的女士,但那邊的環境很嘈雜,“請問您曾雪儀女士的家屬嗎?”
聽到這名字,沈歲心裏咯噔一聲。
“。”他的聲音變得晦澀,連自己都沒察覺出的緊張。
“這裏朗州市人民醫院。”方說:“曾雪儀女士已於今日下午三點二十分去世,您看……您有時間來帶她回家嗎?”
方用了很委婉的詞——回家。
但前面已經有了事實——去世。
這簡短的一句話讓沈歲懵了幾秒,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曾雪儀女士已於今日下午三點二十分去世。”方極有耐心地重申。
沈歲:“什麼病?”
“腦梗死。”方說:“昨天送進來的。”
沈歲啪的掛斷了電話。
朗州市地理位置更偏南一些。
沈歲在那生活了近五年,其實他小時候在朗州市的一小縣城長大的,後來沈立去世,又經歷了種種,曾雪儀才帶他來了朗州。
他在這裏其實過得並不愉快,曾雪儀限制了他的交友自由,也限制了他任何玩樂的時間,他在學校裏一直被孤立的狀態。
或說,他動孤立了別人。
曾雪儀回朗州他預料之中的事情,但他猜得曾雪儀回了那縣城,她的性子,可能將他們前住的那房子重新修整,然後住進去。
那房子畢竟還他們家的,一直都沒賣。
曾雪儀捨不得。
沈歲跟曾寒山一起回去的。
這一路上他都表現得很平靜,只格沉默。
曾寒山亦。
他們都爲曾雪儀離開放過了自己,也放過了沈歲。
但沒想到,她疾病突的形式離開世界。
當連他們最後一面也沒見。
沈歲跟曾寒山到達朗州市人民醫院的時間凌晨五點。
朗州市的天還沒亮,但已經透出了光,這裏也不算冷,比起北城的清早來說算熱的。
他們徑直進了醫院,一報曾雪儀的家屬,護士帶他們進了病房。
因沈歲在電話裏的要求,曾雪儀的屍體被保留了一晚。
但進了病房,沈歲也沒把那張遮住了她臉的白色牀單掀開。
他站在病房門口紅了眼。
曾寒山好歹經過了大風大浪的人,他到了曾雪儀的牀邊,但一雙手伸出去,手指顫顫巍巍,在空中抖得厲害,整整兩分鐘都沒能徹底將她的臉露出來。
率露出來的,只有她斑白的頭。
最後還沈歲疾步上前,狠似的把蓋在她身上的東西掀開,像一陣風吹過,把她的本來面目露出來。
屍體放了一夜,臉色已經變紫了,甚至隱隱有了屍臭味。
可她的眉眼緊閉,顯得格溫。
她的手大抵被護士放的,兩隻手交疊搭在肚子上,她的頭都散開的,落在枕頭上看有幾分淒涼。
看那張臉,曾寒山忽然就忍不住情緒,抽噎地哭了出聲。
眼淚落下來,他只喊,“姐……姐……”
一聲又一聲地喊,喊到聲音嘶啞。
而沈歲只筆直地站,居高臨下地看曾雪儀,眼裏淚凝聚在一起,但沒掉下來過。
他看她,腳步向灌了鉛一樣沉重,僵在原地動不了。
現在的她好像能跟記憶中重疊起來,那還算溫的,在他記憶中鮮活的母親。
母親。
他的母親。
負責看管她的護士在一旁道:“病人前天晚上送過來的,送來的時候已經昏迷了,因爲她手機裏一聯繫人也沒有,一直聯繫不上家屬,還拜託公安機關才查到的聯繫方式。我們醫院的盡力了,她昏迷在路邊被路人喊得救護車,腦梗死這種病在她這年齡段也屬於常見病,……”
護士怕家屬情緒這麼激動,鬧出醫患關係的矛盾來,急忙把這事跟醫院撇開聯繫。
沈歲回頭朝她頷首,“謝謝你。”
護士盯他看了眼,搖頭道:“不用謝。她前來我們醫院就診過,身上有糖尿病高血壓,都不算太嚴重,讓她住院調理一陣,她怎麼也不肯,要家屬簽字的時候她也都自己簽了,還挺……”
護士噤了聲,大抵想說挺固執的一人。
但顧慮到面前站的死的家屬,也就不再說了,只嘆了口,“逝已逝,節哀。”
“好的。”沈歲說:“您能聯繫到把她送進醫院來的人麼?我們出一筆錢感謝他。”
護士:“我試聯繫一下。”
護士離開之後,病房裏仍舊有抽噎聲。
但沈歲已經過了起初震驚的勁兒,他不去看躺在病牀上的曾雪儀。
他沒像曾寒山那樣哭,也沒有太多過激的行爲。
看了之前曾雪儀的就診記錄,在6月21日她就到朗州市就診過一次,查出來有高血壓糖尿病,但沒重視。
誠如護士說,她確實很固執。
不讓人聯繫家屬,也不住院,最後開了點降壓藥了。
昨天據圍觀的人說,她只在朗州市的中心大道上,不知生了什麼事,忽然回頭,然後沒幾秒就暈了過去。
圍觀的人怕她碰瓷,但只有一人立馬衝出來了120。
最後聯繫到了電話的人,昨天跟老婆孩子去中心廣場那邊玩,據他回憶道:曾雪儀一直盯他家小孩看,他爲什麼圖謀不軌的人,但隔了兒,他兒子喊了一聲媽,曾雪儀就應了聲,然後猛地一回頭,還沒兩步倒在了原地。
他動了惻隱之心,這纔給了急救電話。
沈歲給了那人兩萬塊錢,那人沒要,說讓他捐出去。
沈歲應允。
他也做到了當初跟曾雪儀說得,給她斂屍,將她埋葬。
沈立的墓園起在朗州市的那縣城郊區,後來移到了北城。
而沈歲將曾雪儀火之後,將骨灰帶到了北城,同沈立合葬在一起。
曾雪儀生前沒什麼好友,親朋也就他們這幾。
給她下葬那日,北城晴天,曾嘉柔最多愁善感,在她墓前還掉了幾滴眼淚,曾寒山也過了難受的勁兒,紅眼眶嘆了聲,“姐,一路好。”
唯有沈歲,從頭沉默到尾。
沒掉一滴淚,沒哭一聲,甚至沒喊一句媽。
每當有人想來安撫他,他都勉強地笑一下,“我沒事。”
曾雪儀的財產早已在她離開北城前就劃分妥帖,房子留給了沈歲,曾氏集團的股份給了漫漫,甚至把“摯愛”裏她分到的那部分股份留給了江攸寧。
她沒有當面跟曾寒山說,只留了一封信。
沒有提及緣由。
不爲自己的錯誤買單,也沒有一句道歉。
只單純的留給了她。
白日裏忙完了曾雪儀的葬禮,沈歲這纔來得及把那些從朗州帶回來的東西整理。
曾雪儀回他們前的舊房子住了半多月,正值得帶的東西並不多。
但沈歲拿回了一封信。
或說,一封被撕碎的信。
他從垃圾桶裏看到的,撕得不算碎,只一扯兩半。
他當時沒看,這兒一切塵埃落定了,他才開來。
紙上只有兩句話。
——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成了這樣。
——但,就這樣吧。
沒有任何給他的交代。
她更像無牽無掛的離開了這世界,去往了另一地方。
去了她一直追逐的,那有愛的地方。
而在被鎖了很久的櫃子裏,他現了曾雪儀的日記本。
或說很久前的日記本。
記錄日期截止到他們搬去朗州市的那一天。
曾雪儀的字很好看,寫得也很工整。
沈歲坐在客廳的地上,靠沙開始翻閱那本日記。
前期都記錄的他們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大部分都跟沈立有關,也有時候提到沈歲,譬如:
——清明節生的又怎麼?歲歲比其他小孩都懂事,這就足夠了。
——我有一幸福的小家,每次看到歲歲跟他爸玩,都覺得我當初的決定的。
諸如此類。
但到了沈立去世之後,她的字跡也變得凌亂。
——我該怎麼辦?我不能回去北城,當初說了就一輩子都不回去的。
——原來碗都沈立洗的,我做不好這些事。
——他媽今天又來了,爲什麼沈立都死了,她還不放過我。
——都想讓我把這些事放下,他們來說輕而易舉就能放下,但我呢?
——他媽還有兒子,歲歲還有我,可我呢?什麼都沒了。
——沈立,你爲什麼不帶我一起?不說好一生一世的嗎?
——我病了。
——我想死。
——歲歲……還有歲歲,阿立最喜歡歲歲,我必須把歲歲帶出這裏,讓那些人都高攀不上。
——歲歲不能差,不能讓那些人看不起。
……
之後再沒寫了。
一字一句,看得令人窒息。
闔上日記,沈歲把腦袋埋在膝蓋裏,他腦海中只有那一句——他媽還有兒子,歲歲還有我,可我呢?什麼都沒了。
原來她當時那樣想的啊。
沈立去世的時候,她不過三十剛出頭啊。
如今沈歲也不過三十出頭,他徹徹底底的,沒家了。
安頓完了曾雪儀的事情,沈歲的生活也逐漸步入正軌。
他回到律,整人顯得愈清瘦冷冽,工作態度比之前還要嚴謹些。
裴旭天知道了曾雪儀的事兒,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說了句,“節哀。”
沈歲笑了下,“沒事。”
的沒事還假的沒事,裴旭天也不知道。
但沈歲的工作狀態回來了的。
他回來代理的第一案子就之前答應了路童的那,跟路童律合作的商事案。
去見路童前,他還給買一杯飲料。
第一次收到沈歲飲料的路童震驚不已,在羣裏瘋狂艾特江攸寧。
【沈歲瘋了。】
【不知道不我自戀,我一時不知道他不想追我。】
【或只單純想討好我,讓我在寧寧面前說說好話。】
江攸寧:【……你可請回去。】
路童:【不不不,我的很慌。】
辛語:【想追寧寧吧。】
路童:【你不勁,你爲什麼這麼平?】
辛語:【聽裴旭天說的,說沈歲想把寧寧追回去。】
江攸寧:【……】
路童:【???】
江攸寧&路童:【你什麼時候跟裴旭天有聯繫了?】
辛語:【他我家新鄰居,你們不知道?】
江攸寧&路童:【……你又沒說!】
自從辛媽媽生病之後,辛語的話明顯少了很多。
這麼大的事都沒跟她們說!
不過……
路童:【你跟裴律冰釋前嫌了?】
辛語:【……算吧。畢竟他還幫我聯繫了好醫生。】
辛語:【喫人嘴短,拿人手軟。】
路童:【那裴律還說什麼了?我現在收飲料,感覺像拿了杯毒藥。】
辛語沒再回。
反倒江攸寧回道:【給你的你就喝,別慌。】
路童:【你想跟他重修舊好嗎?】
江攸寧:【做夢。】
路童:【那你讓我喝?喫人嘴短啊喂。】
江攸寧:【你儘管說,我答應了算我輸。】
路童:【……】
她當信了江攸寧的邪。
沈歲跟路童律有了合作,見面不可避免的事情,但鑑於往的不算熟,尤其路童那兒經常在地奔波,兩人說過最多話的那次,路童央求他如果給不了江攸寧幸福就請放開她的時候。
沈歲也沒有的存了討好的意思,只想起裴旭天說得那句,你要想追回她,不止得她好,還得她身邊人好。
他只單純這麼做,沒有路童想得那麼複雜。
一晃眼就到了七月中旬,沈歲複查之後,傷勢已然大好。
他從醫院出來開車去江攸寧家。
怕經常去惹得江攸寧反感,他保持兩到三天去一次的頻率,幸好漫漫的喜歡跟他玩。
跟漫漫一起堆積木,他也很有耐心。
他傷勢還沒好,漫漫不能騎大馬,總還有些失望,不過漫漫還算貼心,玩得時候也都避開他的傷口。
但這天他去的時候已經快中午,車子剛開到華師。
他就看見江攸寧一男人並肩在一起,正往她家樓下。
男人比江攸寧高一些,身高差也算合適。
不一兒就到了她家樓下,男人側過臉來,沈歲才認出——楊景謙。
他心忽地一緊。
只見江攸寧笑前傾了一下,肩膀剛好碰了楊景謙肩膀一下,不知道在說什麼。
楊景謙也只溫地笑。
然後,江攸寧上樓,楊景謙離開。
坐在駕駛位上圍觀了全程的沈歲:“……”
他停好車,下車之後疾步上樓。
直到喘籲籲地站在門口,他還沒想好要做什麼,只很莽地上來了,然後也憑心敲了門。
他敲門的手心裏都汗津津的,不一兒有人來開了門。
江洋,他嚥了下口水,還有些怵地喊了聲:“爸。”
江洋冷哼一聲,糾正他,“叫叔叔。”
沈歲:“……叔叔。”
他身量高,側過身子也看到了江攸寧,她剛端起碗算喫飯,一眼都沒往門口瞟。
但他心一橫,輕咳了聲喊道:“江攸寧,你出來一下。”
江攸寧:“……”
她眼皮微掀,碗都沒放,“做什麼?”
沈歲:“你出來。”
江攸寧:“……”
她坐在那兒僵持了一分鐘,無奈站起來,一邊一邊問:“到底什麼事?”
沈歲看她快要過來,直接拉了她一把,然後啪地把家門一關,隔絕了二老量的目光。
站在樓道裏,江攸寧嘆,“做什麼?”
總感覺今天的沈歲不太正常。
沈歲抿了下脣,看還有些緊張,一直在做說話的準備,但一直沒說話。
江攸寧沒了耐心,“到底什麼事?沒事我還喫飯呢。”
說就要拉開門回去,但沈歲拉住了她另一隻手的手腕。
手心裏的汗都落在江攸寧的皮膚上,感覺溼熱。
江攸寧回頭看他,不耐煩道:“你到底……”
沈歲也急了,他語速極快,目不轉睛地盯江攸寧,脫口而出道:“我想跟你談戀愛。”
江攸寧:“……”
話都說了一大半,沈歲也就不怕了,他繼續道:“重新開始。”
江攸寧:“……”
沈歲:“給我機,我們重新開始。”
幾秒後,她扒開了沈歲的手,想都沒想就拉開了門,“有病就治病,沒病就回家。”
“別來我家門口做白日夢。”
沈歲:“……”
他朝江攸寧喊:“我認的。”
啪嗒。
回答他的門關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