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介破天荒地給我分享了很多有關他小時候的事情,這是我第一次從他嘴裏聽見有關霧之町的事情。
他將女人的自殺還有她腹中孩子的死亡歸咎於自己童年心情不好的失言,從而耿耿於懷,雖然後來因爲父親工作變動的緣故離開了霧之町,但這種愧疚和自責並沒有因此而消退,反而日積月累,這樣負面情緒在半年前重新回到霧之町之後達到了
巔峯。
昔日的童年好友竟然是那女人的親人,還因此而責怪他當年的所作所爲,雖然最後對方原諒了他,卻也因爲十字路口佔卜那樣無聊的遊戲而喪命.....
我想大概是重回故地將他內心的陰霾又重新勾了出來,重重打擊之下才導致了副人格的出現。
我沒有貿貿然告訴龍介有關副人格的事情,但我卻暗暗下定了決定,一定要幫助龍介。
首先是得知道龍介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副人格到底做了什麼事,那些疑似血跡的東西真的是血嗎?
如果是,那又是誰的血?
………………龍介說了很多很多,但最後我抵擋不住洶湧而來的睏意,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人在牀上,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龍介不在,只留下紙條說自己先回家換衣服,到時候學校再見。
我沒有多想,收拾了一下也趕緊去學校。
然而學校碰見的顯然並不是龍介的主人格,黑髮少年正站在走廊的窗邊,姿態傲慢又慵懶,玩味地盯着面前的鬧劇。
原來有人正在對着富江同學在表白。
黑髮男生背對着我們,半跪在富江面前,正聲情並茂地說着:
“...川上同學,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的美麗完全是另一個層次的,不!不僅僅是另一個層次,完全就是超脫世俗的美麗...尤其是你的眼睛,就好像黑曜石一般善良美麗,還有眼角下的淚痣熠熠生輝”
好熟悉的臺詞好熟悉的語氣。
半跪在富江面前發表'愛'的演說的不是阿澤馬還能是誰!
不是,這是把昨天對我說的話,修修改改又拿出來用的固定模版是嗎?!
我直接一個目瞪口呆。
富江似乎很享受這樣不加掩飾,近乎是諂媚的阿諛奉承,難得有耐心地聽完了阿澤馬的一番吹捧,反觀她的那些追隨者,一個個臉色都非常難看,如果現在不是法治社會,我懷疑他們可能想將面前的阿澤馬直接千刀萬剮,眼神一個個跟猝
了毒似的。
“...說完了嗎?那個誰,你的表白真的好老土,一點新意都沒有...”
不是,老土沒新意你居然還全聽完了?
槽點很多一時之間把我都給無語住了。
“而且,你長得太醜了...一看就是又窮又寒酸,也不照照自己的鏡子,還敢出現在我的面前,和你這樣的人在同一個教室裏真讓我感到噁心......滾遠點吧!”
富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她的話音剛落下,身邊的追隨者就迫不及待要爲她掃清所有的障礙,幾個男的二話不說就把阿澤馬架了出去。
“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敢糾纏富江的啊...”
“對不起,對不起......”
“你小子不是有女朋友嗎?......”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阿澤矢馬一邊忍受着大家的指指點點,甚至是嘲笑謾罵,不斷地給衆人道歉,被幾個男生駕着拖出教室,經過我面前的時候,我忽然注意他嘴巴上的傷口。
上下嘴脣周邊有着均勻的圓洞,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就好像......有人用針曾經將他的嘴脣縫起來一樣。
難道說………………
我心下一沉,下意識看向身邊的龍介。
然而龍介只是淡淡地掃了狼狽的阿澤馬一眼,表情毫無波瀾,這又讓我心裏泛起了嘀咕。
看他一臉雲淡風輕,彷彿多看一眼阿澤馬都是玷污自己的眼睛的樣子,壓根毫不在意他嘴巴上的傷口時,我覺得他或許真的沒有對阿澤馬動過手,不然他應該要去拿奧斯卡影帝而不是在這裏讀書了....
那龍介昨天所說的手上的針、身上的血跡還有阿澤馬嘴脣上的傷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回過神來,忽然發現龍介正盯着我,眸光幽深。
我沒由來地打了個冷戰,然後小聲問道:“……怎麼了?”
他抿着嘴脣,一副不願意說話的樣子,但是眼睛卻是灼灼地看着我,就好像在期待着些什麼。
我:?
簡直二和尚摸不着腦袋。
話說回來,副人格確實有時候有些語言和行爲確實難以用正常人的思維邏輯去想。
我正準備集訓追問,他終於開口:
“...我昨天就說過了,不要靠近那傢伙,那傢伙嘴裏根本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你看,他對誰都是那樣的一套說辭,見一個喜歡一個....我就不...算了,總之以後你可要離他遠點。”
他一副'你看我完全沒說錯他多厲害”的樣子,我一愣,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一副等着我誇獎他的既視感是怎麼回事?
我:“那...你說對?我以後離他遠遠的?”
他這才滿意,“回去上課。”
我:“哦。”
我跟龍介道別然後走進教室,然後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的話??
--你看,他對誰都是那樣的一套說辭,見一個喜歡一個...我就不....
我就不什麼?
我就不喜歡?
我就不爽?
還是...我就不是?
*
我注意到美惠子今天沒來上學,而阿澤馬在第一節課結束之後,鼻青臉腫地回到教室裏面。
經歷和富江表白事件之後,他在班級上的處境變得微妙起來,主要是兩撥人對他有不同的意見,一撥是富江的追隨者,因爲他對富江死纏爛打而對他恨之入骨,而另一撥人則是覺得他明明是美惠子的男友,居然趁着美惠子不在的時候跟別的女
生表白。
然而阿澤馬絲毫不在意,每天仍然我行我素對着富江表白,誇讚她的美貌,富江當然對這些愛慕之詞每次都是照單全收,然後等他說完就會狠狠地用語言羞辱他,並以此爲樂。
每次他說完那些話,就免不了要被富江的追隨者一頓修理,因此臉上總是青一塊紅一塊。
而自那天起,美惠子再也沒有來學校上學了。
有人說她是受不了馬的移情別戀而選擇不來學校面對這一切,也有人說她可能是因爲外貌的問題而自卑打算出國整形,更誘人說她在家裏爲愛自殺......總之一時間衆說紛紜,真真假假難以辨認。
第二天的時候,我終於找到機會在雜物間堵住了阿澤矢馬。
彼時他剛被富江的追隨者關在雜物間,是我打開了那扇門。大概是被關久了,光線照進去的一瞬間他下意識擋着自己的臉,過了好一會兒,他纔看清眼前的我。
見到我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後退一步,彷彿我是什麼比那些欺負他的人更恐怖的洪水猛獸。
我:?
不是,他這是在害怕我嗎?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了。
“阿澤同學,請問一下,你的嘴巴...”
我指了指自己嘴巴,示意道,
“這裏是怎麼弄的?”
“對不...”他忽然頓住,彷彿差點要說出什麼可怕的話來硬生生地剎車,被揍得發紅發腫的臉越發扭曲,讓他發出了痛苦的嘶聲。
“嘶......嘴巴,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得......”
我:“......”
眼神左右閃躲的樣子真的完全沒有一點說服力啊喂!
可無論我怎麼問,阿澤馬始終只有一句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我完全沒辦法從他嘴裏套出更多的消息,但詢問有關美惠子的事情,卻得到了讓我意外的答案-
“...我和美惠子早就分手沒有聯繫了,所以我也不知道美惠子她到底怎麼了,是我的錯,是我對...是我做的不好,還有就是,白石同學,可以拜託你一件小事嗎?”
“什麼事?”
“以後請不要再靠近我。”
我:?
還不等我反應,他撂下這句話便逃似地越過我離開了雜物間,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怎麼他一副避我不及的樣子呢?
不過,難道他的嘴巴上的洞真的跟龍介手上的血針沒有關係嗎?
也許只是我和龍介多慮了,那根針或許只是個意外,也許那些也根本不是血跡...也許...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阿澤馬說嘴巴上的傷口是他自己弄的時候,我心裏疑惑的同時竟然還鬆了一口氣,我知道阿澤矢馬或許沒有說實話,但這無疑又給我了一個藉口。
也許,龍介的副人格並不是我想象中那樣壞。
他只是說話嘴巴毒一點臭一點,對其他人和事漠不關心了一點…………………
但至少??
我看着他從一開始的笨手笨腳,到現在已經完全熟練地照顧我的那株無盡夏,植株在我們的精心照顧下已經長出了繁茂的綠葉,甚至已經長出了小小的花苞。
花苞都有了,開花還會遠嗎?
不知道這株花會結出什麼樣的花………………
而少年低垂着側臉,神色堪稱是溫柔。
我想起他書包裏的那本園藝100招,我想他也許在我看不見的時候曾經無數次翻閱那本書,一遍遍地實踐,纔會有現在的熟練操作。
他忽然抬眸,抓住我看向他的視線,皺眉。
“冬花,你聾了嗎?我說把那袋新的花肥遞給我一下。”
我一秒鐘收回那些欣賞的目光,面無表情:“你才聾了。”
不,依我看這個副人格根本壞得很!
消滅!必須儘快消滅!
我在心裏罵罵咧咧,但身體很誠實地給他遞去花肥。
因而沒能注意,龍介的目光,有一瞬間變得晦暗不明,越過我的頭頂看向不遠處的某處,如同示威一般勾起脣角,無聲地做了個嘴型。
“廢物。”
去妒忌吧!
最好是妒忌的面無全非,嘴臉扭曲變得連她都不認得,就最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