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很多話想說。
比方說我嘴硬地死不承認,一口咬定自己是約了女性朋友但是不知道爲何等了這麼久對方也沒有出現,正準備離開。
龍介看穿我拙劣的表演,並且這一次並沒有像以往無數次那樣,順着臺階而下維護我的演技,而是直截了當地戳穿:“冬花在騙人。"
“因爲你根本沒有好到可以一起逛街的女性朋友。”
後半句說實話,有點傷人了。
我看着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完全笑不出來。
然而他還嫌不夠似的,繼續自言自語道:“...難道你指的可以一起逛街的女性朋友是川上富江嗎?照理說,那傢伙現在應該也自顧不暇,如果不想一個個來送的話就應該乖乖不要出現在我面前纔對……………
我聽的膽戰心驚。
龍介的話是什麼意思?
-↑↑***......
難道富江這些天的失蹤跟他有關係嗎?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是身體的反應無法控制的很好,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掌心一片濡溼。
爲了不讓對方看出來,我只好將雙手放在了身後。
女孩身上任何一點細微的反應和變化阻瞞不過他的眼睛,有時候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條件發射也會被他精準捕捉到,隨時隨地判斷冬花的情緒和狀態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本能,篆刻在他的皮肉骨血深處。
她在害怕他。
這樣認知令他內心的扭曲到達了一個頂點,越是壓抑已久的,努力僞裝成正常人的情緒,爆發起來就越是暴烈、恐怖。
尤其是下一刻,女孩小心翼翼,睜着一雙溼漉漉的,他無比喜歡的?灰色眼眸看着他,試圖用討好的眼神來掩蓋自己的恐懼。
她試探性地開口問:
“...手島光太郎,在哪裏?"
她顯然已經懷疑手島的失約與他有關。
不喜歡,很討厭。
不喜歡從冬花嘴裏聽見除他之外任何人的名字,不喜歡她眼裏還有別人,也不想她心裏記掛着其他人………………
可是無論他怎麼努力,好像都沒辦法真正地做到這一點。
少年沉默片刻,眼底黑壓壓的,在女孩無法窺見的黑暗深處驚濤駭浪着,無數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都在叫囂着、蠱惑着他??
只要把她變成和自己一樣的存在,那麼她就能真正地理解他,依賴他,真正地和他融爲一體……………
在女孩等待的目光中,深田龍介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朝女孩伸出手,說:“我帶你去找他。”
龍介身上散發着一種危險的氣息,他在笑,但是眼底沒有沾上半點笑意,反而看着非常人。
我想我應該是要拒絕他,理智告訴我需要拒絕,不然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然而少年朝我伸出的手,纖細修長,宛若最傑出的藝術品一樣,在我面前完全攤開。
我還注意到或許連他本人自己都沒能察覺的...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一刻,我竟然詭異地同他感同身受起來。
人只有感到恐懼和寒冷的時候,纔會顫抖成那個樣子。
最後,我還是悄悄地、緩緩地鬆開背後那緊握成拳頭狀的手,然後不經意擦過裙襬,將手心的濡溼擦乾,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在他的掌心當中。
那一瞬間,少年終於不再顫抖,冰涼的掌心將我過分熾熱的包裹其中。
我鼓起勇氣問他:“...龍介會傷害我嗎?“
“永遠不會。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語氣堅定。
我選擇相信他。
我在龍介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走着,一路沉默無言。
他帶我走的路既不是回我家,也不像是回他家,更像是漫步目的地帶着我到處走。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上的行人匆匆,我們來到一條人和車都很少的路上,前方是一片濃霧。
我有種感覺,那團完全無法用肉眼穿透的濃霧,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
果然龍介注意到女孩目光中隱約泄漏出的不安和擔憂,用力握住了對方的手,輕聲說:“冬花,別怕。”
你不會有事的。
他只是太想、太急迫想要把真實的自我從內到外,一點不剩地在女孩面前展示。
一想到這裏,他就控制不住地興奮起來。
......最後我還是跟着龍介走進了那團不詳的濃霧當中。
龍介的步伐明顯輕快了起來,我得加快自己的腳步才能跟上他,看不清的周圍讓我感到非常的不安,只要緊緊跟着龍介才能獲得一點安全感。
因爲我知道,龍介是絕對不會傷害我的。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誰願意無條件保護我的話,我只能想到龍介了。
而眼下的情景我也只能選擇相信他。
濃霧深處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盯着我們,從踏進來的一刻開始,我就能感覺那些視線如影隨形,帶着癡迷、怨毒、嫉妒、不甘...彷彿凝聚着這個世界上最純粹、最原始的惡意。
貪嗔癡愛恨。
一陣無名風吹來,裹夾着冷意還有好像從不遠處傳來的竊竊低語,我努力地豎起耳朵,試圖捕捉到那幾乎飄散在空中的叨叨絮語。
那聲音持續不斷,像是在自言自語地慚愧,伴隨着什麼重物撞擊的聲音,一下一下敲擊着我的耳膜。
那聲音漸漸清晰??
那是把熟悉的、屬於男生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地對不起……”
意識到這可能是誰的聲音後,我忽而瞪大了雙眼,下意識握緊了龍介的手。後者拍了拍我的手,以示安慰,但是腳步並沒有因此停下來。
我不安地在濃霧中四處張望,忽而瞥見兩邊隨意丟棄的垃圾堆上,煙霧繚繞我看的不真切,但隱約可以看見沒有封好的垃圾袋裏面露出的...那是我曾經我無比讚歎過的,比羊脂玉還要漂亮美麗的皮膚.....
我想安慰自己那可能只是自己的錯覺,然而在看見那一小塊沾着血的、屬於人類的皮膚組織上,還清晰可見一顆淚痣,哪怕已經失去生機,但那淚痣好像仍然散發着致命的吸引力,讓人情不自禁地盯着看。
一如這顆淚痣的主人的特質一般。
我抖的更厲害了,想必面前的龍介早就發現了,但他的腳步仍然沒有停下來,只是握着我的手緊了緊。
.....完全容不得我掙脫。
我已經後悔跟過來了。
然而他卻固執地要帶我去找手島光太郎。
那些迴盪着在耳邊的聲音越發地響亮,阿澤馬的永不疲倦的道歉聲、川上富江那傲慢惡毒的謾罵聲,還夾雜着很多男男女女呢喃的聲音....周圍的環境也隨着我們的不斷深入而變得也發駭人。
站在電線上並排的巨大不詳黑鳥,莫名颳起的漩渦狀的風霧,還有濃霧深處一閃而過的長着毛的長條狀的怪物…………………
我完全不敢看,最後眼睛只敢看着龍介的背影。
“龍介....不如我們”
回去二字還沒有說出口,少年停住了腳步。
我們來到了終點。
我越過他的背影往前看去,入目的是我此生難忘的恐怖場景??十幾個外形恐怖的人趴在地上,嚴格來說她們已經完全稱不上是人類了,軀殼已經潰爛的不像話,宛若行屍走肉,正在毫無節制地瘋狂啃咬着一個面全非的人。
嘴裏還不斷地唸叨着“騙子“活該”等等之類的話語。
那人早就被啃噬得不成人樣,偏偏吊着最後一口氣,彷彿是懲罰一樣徘徊在死前的一刻感受這種被啃噬的痛苦。
從那頭標誌性的中分微卷金髮中,不難猜出那人的身份。
他正是失約的手島光太郎。
“不是我出手的哦冬花!雖然我也很恨他...你不知道吧,那傢伙晚上趁我睡着的時候,偷偷用針扎破我的耳朵...還聯合起其他人來霸凌我...但是我都有原諒他,沒有跟他計較哦...但是她們不像我一樣寬容.....冬花,你不要害怕,我會保護冬花的,
冬花不喜歡我做的時候,我一件都不會做的……………”
少年自顧自地說着,語氣中摻雜着隱祕的快意。
他轉身看向少女,然後愣住。
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懼,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從剛纔到現在看見的一切都已經完完全全突破了我能承受的範圍。
身體抖得像篩子一樣,像是狂風搖曳的一株破敗的花兒,可憐又無助。
少年有點手足無措,愣在那裏好一會纔回過神來,將女孩抱住,沒想到女孩在他懷裏哭的更大聲了,抖得也更厲害了。
她...在害怕他嗎?
他有些恍惚地想到,隨後這陣恍惚又轉變了莫名其妙的憤怒,就好像他明明鼓足了勇氣要將一切的真實都攤開在她面前,滿心歡喜地和她雙雙墜入這片恐怖的地獄,而女孩在最後一刻竟然退縮了。
她爲什麼要退縮?
誰都可以害怕退縮,但只有她不可以!
他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這樣想着,少年的眸光愈深,平靜的黑暗中此刻正醞釀着山雨欲來的風暴。
然而下一刻,女孩卻在他的懷中抬頭,梨花帶雨好不可憐的眼睛溼漉漉、紅通通地看着他,她抽泣說道:
“....手島說你四個月前就自殺死了,現在在我身邊的龍介是一個披着人皮的怪物...但我不信他的話,我只相信龍介的話...因爲龍介說過會保護我的,而且我不喜歡的事情你都不會做的……”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連自己都沒有底氣。
“我不相信手島的話,他一定是在騙我的,龍介你說呢?”
她像是在說服她自己,更像是說服他。
片刻後,他嘆息了一聲,將那些瘋狂的差點不受控制的負面情緒通通壓下去。
他溫柔地舔去女孩的眼淚,然後才緩緩開口:“對,他在騙你的,我根本就沒死,因爲四個月前死的是他,他心有不甘,所以死後找準機會來矇騙冬花,企圖將冬花帶進去那個可怕的地獄,所以纔會潑髒水,他生前就發過我髒水,死後也不肯
放過我。”
“所以冬花,千萬不要相信他,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他想,他好像真的永遠都沒有辦法拒絕白石冬花。
無形的繩索不知何時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而繩索的另一端自始自終都拿捏在女孩手上。
只要她一句話,一個微笑甚至是一滴眼淚,都輕而易舉地讓他從脫籠的野獸變成一隻乖巧聽話的狗。
白石冬花的一條狗。
於是他熟練地將一切的鍋都推在早就沒辦法反駁的手島光太郎身上。
“...全都是手島光太郎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