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才生生病的次數屈指可數。
不對,應該說是幾乎沒有,相比之下,我生病倒像是家常便飯,有時候我還會疑問這傢伙明明跟我同喫同住,平時也沒見他多愛運動,偏偏身體好的不行。
甚至有一次全家人都中招了流感,偏偏只有種田才生一個人沒事,還要反過來照顧我們一家人。
………………總之,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樣子的種田才生。
少年衣着單薄,僅有一件純黑色的長袖上衣,腰線的弧度盡顯,他是修長也是精瘦的,黑色的襯托下皮膚是病態的蒼白,不像活人像一具屍體,如果不是他起伏的胸膛還有時不時從緊閉的嘴脣中泄露出來的細碎的聲音,我幾乎認爲躺在那裏的種
田才生已經死了。
我瞬間手忙腳亂地湊過去,一會緊張地探探他的鼻息,確認他的微弱的呼吸是否還正常,一會又摸摸他發燙的臉頰,還有他乾涸的嘴脣,四處張望可以飲用的水………...
但是都沒有,沒有水,也沒有藥物.....
衣服、對,還有衣服!
一定是因爲他把自己的衣服給了我,纔會受寒發燒的...所以最重要的是保暖!
我正準備把才生脫下來給我的外套還給對方,手忙腳亂地拉扯着拉鍊,也許是我太急躁了拉鍊卡在半路怎麼也拉不下來。
我急的眼睛都紅了,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時候,龍介來到我的面前。
他先是將火堆邊上一直烘烤已經乾透的外套蓋在才生身上,然後幫我把卡住的拉鍊重新拉了上去。
最後他捏了捏我的臉頰。龍介的指尖冰涼,冷不丁地凍了我一下,那些發燙發脹的情緒好像也因此稍稍冷卻了一下。
少年眼睛就好像一面鏡子似的,將我此刻的模樣清楚地倒映其中。
眼睛紅紅的像是兔子一樣,徹頭徹尾就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真是一個沒用的我。
我垂下眼眸,與其說是躲避他的眼睛,更像是躲避無能的自己,有些哽咽地小聲開口:“......對不起。”
關鍵時候,一點小小的事情都做不好。
“冬花,你看着我。”
他半蹲在我面前,讓我不需要抬起頭來也能看見他,少年眉眼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好像包含了無限的耐心,每次我看見龍介這幅樣子的時候總是能感到莫名其妙的安心,就好像只要有他在什麼事情能夠迎刃而解似的。
“我現在是不是很蠢?我總是什麼都做不好……”
他撫摸着女孩有些發燙發紅的眼角,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就好像對待珍寶一樣,大抵是動作帶來的痛癢,也可能是眼睛睜得發紅發乾,她忍不住眨巴了一下眼睛,如同蝴蝶展翅一般輕輕拍打他這的指尖。
沒有飛走,而是停留在他手上的蝴蝶。
昏暗的環境給了他天然的掩護場所,因爲少年發深的瞳色沒能被對方發現,黑暗如同蜘蛛吐出的絲線,在不知不覺的時候編織成了天羅地網,就等着獵物自己送上門來。
他的目光太過專注,又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侵佔感,我竟然感到有些心驚肉跳。
“冬花,有時候關心則亂....有時候....不,很多時候,我都很嫉妒才生,那傢伙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你的關注,"
他撇開視線,有些空洞無神地看着仍然躺在地板上昏睡的才生,語氣低沉就好像一條被壓得很緊的弦,
“以至於我時常會思考,如果當年我沒有選擇跟那個男人離開的話,一切是不是會變得不一樣,我會和你們一起毫無芥蒂成長的,每時每刻都在一起...也許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這是這麼多年來,龍介第一次主動跟我提起那時候跟他們那個所謂父親離開的事情。
所以我也忍不住開口問了那個我一直很奇怪的事情??
“龍介爲什麼要...回去那個男人身邊?"
然後回應我的是漫長的沉默。
屋外是沒有盡頭的雨聲,屋內只剩下我們三人分不出彼此的呼吸聲,還有柴火燃燒時發出的噼裏啪啦的聲響。
就在我以爲對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聲音幽幽地響起。
他說:“...我想成爲一個無論如何都有能力保護你……"
龍介刻意地頓了頓,餘光掃向躺在那裏的種田才生,在察覺到後者眼皮微動的瞬間,暗光掠過,繼續補充:
“還有才生....我想成爲一個能夠保護你們的人。
其實他的想法要更加直白粗暴,也更加搬不上臺面,絲毫沒有現在他說的一般的美化。
只是單純因爲那個傢伙缺一個兒子繼承自己那龐大的家業,而他剛好需要財富,地位還有又此帶來的社會關係和權力。
這樣他才能夠在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折手段地將那隻自由的蝴蝶找入自己的掌心,成爲只屬於他的…………白石冬花。
卑劣醜陋的完全沒有辦法說出口。
不過沒關係,他永遠不會讓她有機會知道自己的這一面的。
而且他向來懂得怎麼去運用自己的長處,好永遠成爲冬花眼中那個最可靠的鄰家哥哥。
所以他適當地終止這個話題,就在女孩好奇心和探究欲在最高點的時候戛然而止,這樣反而留給對方想象的空間。
他輕輕地問道:“冬花,我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又愚蠢的決定?”
我看着他,他卻沒有看我,而是側着臉看向火堆,有一簇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躍動着。我也是這時候才注意到,他的臉色和才生的一樣蒼白。
我只覺得心裏堵得慌,但是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只能連連搖頭。
就在此時,一直昏迷的才生終於有了動靜。他似乎是覺得冷了,瑟縮了一下,但是眼睛沒有睜開,嘴脣張張合合似乎在呢喃些什麼,但氣若懸絲,不靠的很近很近的話根本聽不清楚。
我下意識過去俯下身,把耳朵貼在他的嘴上聽了很久,才勉強聽清楚他的話。
他說,冬花,我好冷。
“才生?才生?”
我試着喊了他幾句,他還是沒有回應,雙目緊閉極不安穩,好像陷入了什麼恐怖的夢魘當中,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密密麻麻一層細汗。
我拉長自己的衣袖,準備去擦他的額頭,卻不料被他一把抓住,牢牢地握在手裏。
和他熾熱的臉頰不一樣,他的手心冰冷的可怕。
碰上的瞬間,我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但還是生生地忍住了。
因爲他還是喊着我的名字,說自己很冷。
這一刻,我覺得我和他的身份好像顛倒了。
他不是那個不言苟笑的哥哥,他也是需要我來照顧一個....很脆弱很脆弱的傢伙。
所以任由他去了,換的是他的得寸進尺,整個人順着熱源的方向挪過來,最後竟然在了我的大腿上。
又是這樣。
輕而易舉地奪走冬花的注意力,女孩再次滿眼都是種田才生。
明明他纔是這裏最會操弄人心的高手,然而唯一無法操控的,偏偏是他最希望得到的??白石冬花。
深田龍介看着親密無間的兩人,女孩眼底全是心疼,然而從他的角度卻清楚看見,昏睡少年嘴角那一抹如有似無的弧度,好像在嘲弄他的失敗一樣。
他的拳頭悄然無聲地握緊,青筋繃緊得好像一座座馬上要噴發的活火山。
然而下一刻,女孩卻看向了他,朝他伸出了手。
“龍介,別傻站在那裏了,過來吧。你也很冷不是嗎?”
她如是說道。
少年的拳頭終於緩緩鬆開。
他想他錯了。
真正的會玩弄人心不是他,而是白石冬花。
不然他怎麼會因爲這輕飄飄軟綿綿的一句話,就好像一條聽話的狗似的,瞬間放棄了所有不甘和憤怒的抵抗?
只想衝到她面前搖尾乞憐。
片刻,他將手遞了過去,少女溫熱的掌心將他的完全包裹起來。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液,順便將那些下意識幾乎要溢出的滿足的喟嘆也一併吞回去肚子裏,不然會嚇壞那個膽小鬼的。
“龍介,沒有什麼決定是錯誤的、愚蠢的。我相信你....基於當下做出的每一個決定,一定都是有意義的。”
我們三人就這樣圍坐在火堆面前,以一種奇怪的姿勢。
才生枕在我的大腿上,我牽着龍介的手,一開始是這樣,但後來我實在是累了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整個人往龍介所在的位置倒去,所以到後面就變成了他把我抱在懷裏。
三個人的體溫彼此傳遞着,糾纏着。
就好像是我們的命運一樣。
到後面,也許感到溫暖和安心,我也沉沉地睡了過去。
只是在我閉上眼睛後,腿上的黑髮少年卻倏忽地睜開黑眸,一片冷清。
深田龍介發出了果然如此的輕哼聲。
不過兩人都頗有默契地沒有出聲打擾女孩的睡眠,只有彼此不服輸的眼神在黑暗中無聲地交鋒着。
*
然而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半夜,我被一陣巨大的聲響震醒,
醒來時才生已經醒過來,臉色還是有些發紅,但整體來說已經好很多了,我來不及驚喜,身邊的兩人同時臉色大變,非常有默契地同時喊道:
“快點離開這裏。”
外面大雨依舊,可除去雨聲之外,我似乎還能聽見一些什麼東西滾落流動的聲響,心中頓時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不敢多逗留,我跟着起身準備逃跑。
才生在前面拉着我狂奔,而龍介則是在後面跟着我。
就在房屋因爲劇烈的震動而倒塌的瞬間,我及時逃了出去。
然而負責殿後的龍介就沒有那麼幸運了,房屋倒塌的瞬間,一條木製的房梁將他的腿部死死的壓住,鮮血從被壓住的位置開始緩慢地滲出鮮血,我想也許是有什麼木刺被刺了進去。
一定很痛。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龍介弄出來。
那些轟隆轟隆的聲音由遠及近,越發地清晰了。
而我們終於意識到這就是最壞的情況??由持續不斷地暴雨導致的山體塌方,還伴隨着泥石流,夾雜着雨水泥土還有石子碎塊的泥石流,正在從上方的某個位置流下來。
也許只要一分鐘,也許更短,總之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龍介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是我們當中第一個冷靜下來的,他說:“冬花,你們快跑,不用管我,沒有時間了!”
我沒有理會他的話,相反,我的頭腦迅速地冷靜了下來,冷靜專注地可怕,因爲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無論如何都要將龍介救出來。
所以我不顧一切地去搬那個壓在龍介腿上的柱子,但是那木柱子雖然放置多年被蟲蛀了不少,但加上雨水的重量我竟然也無法撼動,就在我急的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時候,才生上來幫我搭了一把手。
但挪動柱子仍然非常艱難。
豆大的雨點無情地砸在我們的臉上、身上,我眼前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底下這根要命的柱子。
龍介幾近崩潰地喊着要我們趕緊離開的鬼話。
“快走啊!你們不要命了嗎?”
“你是笨蛋嗎?"
最後是才生打了他一個耳光,他才堪堪清醒,終於意識到女孩臉上的不全是雨水,而是她的淚水??全都爲他而流的眼淚。
這一刻,腦海中好像有什麼屏障正在快速地崩塌。
然後他聽見女孩帶着濃厚哭腔的聲音,她哽嚥着,斷斷續續地開口:
“...如果,如果要把龍介一個人留在這裏,那不如讓我也死在這裏算了...”
不行啊,白石冬花...
這樣真的很犯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