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韓婷這個電話讓楊東感覺蹊蹺，他預感她肯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說。而且肯定與廠裏領導的競爭有關。
整個下午他都心神不定，一直在等韓婷的電話，可韓婷的電話遲遲不來，一直等到下班她的電話也沒打進來。電話可以不來，但楊東不能走，他就在辦公室裏等着，直到辦公樓裏快沒人時，韓婷纔打了他的手機，告訴他，出總廠機關大院往右面走，路邊停了一輛奧迪A6，直接上車。
楊東上車後才發現車裏就韓婷一個人，韓婷看他上來了，什麼也沒說，開着車就走，等走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她停穩車，扭臉對他說：“今天叫你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昨天晚上你們廠的副廠長王健請我們常世華副部長和幾個領導一起在迎賓園酒店喫了晚飯。”
“王健？”楊東喫驚不小，王健竟然能把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常世華約出來，那可不是一般能量呀！就是一般地級市的書記、市長想請常世華出來喫頓飯也未必能做得到，而且是在迎賓園，那是全市甚至全省的頂級酒店。
“你怎麼知道的？”不知是他過於緊張，還是腦子短路了，竟然隨口說出一句沒過腦子的話。
韓婷揚揚眉毛：“我在場。”
他啞口了，怎麼忘了，韓婷現在已經是二處的副處長了。
她見他不吭氣了，就對他說：“王健一共請了七個人，但出面張羅的是一個北京部裏來的，大家都叫他王部長，是一個退休的老領導。看樣子他和常部長很熟，和他一起來的是他的祕書姓周。桌上除了我和常部長，有副省長季軍的祕書呂華明、省國資委李進副處長、省軍區郭政委的祕書，還有一位女士，是市委副祕書長張建英。”
聽着這些，楊東只有點頭的份。沒想到王健的交際圈如此的大，如此的豪華，如此的嚇人。
難道王健背後有北京部裏的背景，沒聽說過呀？可是沒有部裏的背景，沒有那個退下來的王部長出面撐場子，他能請出常世華來？
楊東只顧考慮王健請客的陣容了，沒有往韓婷身上想，如果往這方面想一想，他就會感覺到異常了。韓婷只是省委組織部裏一個剛提拔的副處長，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高規格的、且帶有一定目的性的宴請之中。毋庸置疑，昨天宴會上的賓客如果沒有得到常世華的首肯，是絕對坐不到那張桌子上的。
“昨天的飯局氣氛很好，整個過程大家歡聲笑語，像是老朋友聚會，輕鬆的很。”韓婷已經把宴會的內容透露給他了。
圈子內的人都知道，在酒桌上是不談正事的，尤其是像昨天這種類型的聚會，大家的嘴上更是把着三道門。昨天的目的只是聚，能聚在一起，坐在一塊，目的也就達到了。如果大家還能很隨和地扯一些不着邊際的話題，間或開些不傷大雅的玩笑，來幾個段子，把氣氛調節起來，效果就會更好，留下的印象也會更深刻。沒有誰會傻到在飯桌上說關鍵的事情，只有腦子不夠用或者別有用心的人纔在飯桌上胡說八道。當然兩個人喫飯談一些機密事是另外一回事，超過三人的飯桌就不會有人說真話了，現在喫飯就是喫飯，喫飯只是感情的鞏固和延續，事情會在恰當的地方用恰當的方式解決。
“特高科在行動。”楊東猛然間沒頭沒腦地說出一句老電影的臺詞。
“噗嗤，”韓婷被他說得笑了起來：“你可真是，什麼時候了，還玩幽默。”
“幽默是男人的天性嘛。”楊東忽然想和韓婷逗逗嘴，今天這個消息對楊東來說雖然是個意外，但未必不是好消息，因爲他一直覺得王健擔任總廠主要領導要比高義合適。而且他和王健的私人關係也比較好，從心裏也願意王健找人活動一下，只是沒想到王健活動的這麼猛，這麼大，這麼有張力。楊東想，如果不出意外，王健上任後，他的處境應該會相應改善，政研室的工作環境也會改善。
“屁天性。”韓婷一撇嘴，說出一句頗顯親熱的話來，說完後她臉紅了，畢竟沒有那層關係了。
“嘿嘿，”楊東笑了，雖然捱了罵，但心裏很受用：“你這性格還那樣。”
“改不了啦。”韓婷在自嘲，又像是撒嬌。
“挺好的，不需要改。”楊東回答。
“爲什麼？”韓婷問他
“這多好呀，直率。”楊東說。
“有什麼好？你的意思就是說我沒心沒肺唄。”韓婷顯然不滿意他的說法。
“哎喲，韓處長，您再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呀。”楊東調侃道。
“貧嘴！”韓婷嗔他。
“哈哈哈哈。”楊東笑了，笑得很開心，韓婷能這樣對他，說明沒把他當外人。
“王健和你的關係怎麼樣？”笑過之後，韓婷問他。
“還可以，我和誰都是那樣，沒有過深的交往。但和高義比起來，我和王健的關係要近一些。”
“你對王健怎麼評價？”韓婷問。
“在廠裏人緣很好，學歷高，專業強，爲人低調，性格軟弱，管理上不如高義有魄力、有力度。”楊東把自己的看法告訴韓婷。
“你說王健性格軟弱？”韓婷意味深長地看了楊東一眼，“我看不出來王健的軟弱來，相反，我看他說話流利，分析問題透徹，語言也犀利，不像是個沒有個性的人。”
“是嗎？”楊東有點喫不準了。韓婷是搞組織工作的，一直和人打交道，心思慎密，觀察細微，看人一般錯不了。
難道在廠裏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裝的？如果真是那樣，這人的隱忍能力就太強了，也太可怕了，這種人爲了達到目的往往不擇手段，不計後果。楊東不敢往下想了
楊東想，幸虧在分組的時候多了一個心眼，給王健留了一個組，從今天看，這個決定實在是太重要了。他可以不用，你不能沒有，如果沒有，一旦王健要用，那時候才叫窩囊呢。從這個意義上講，無論幹什麼，都要長一個後眼，可這實在是太考驗人的智商了。
韓婷把身了側過來對他說：“今天找你來的目的，就是想告訴你，把眼睛掙大，不要被假象迷住雙眼，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充分認識到事情的複雜性。只所以沒有打電話，因爲電話裏根本說不清。我掌握的信息是，省裏目前還沒有傾向，畢竟你們是省裏唯一的特大型專業廠，全國也爲數不多，由誰來撐舵，省裏是很慎重的。下一步競爭將會更加激烈，你夾在領導中間，要加倍小心，儘量不要參加他們之間的競爭過程，不要和現任領導有過密的交往，尤其對高義和王健要保持合適的距離，一定要避免被牽扯進去，否則會糾纏不清難以脫身的。誰輸誰贏連我都看不出來，你一但押錯，後果很嚴重。明白嗎？一招不慎全盤皆輸。”
楊東雞喫米般的點頭：“是的，是的。”
看到楊東點頭，韓婷停了下來，頓了一頓繼續說：“昨天這頓飯說明你們廠裏的頭頭都沒閒着，都在跑。讓我喫驚的是王健竟然能把常部長請出來，這可讓我刮目相看。都說官是跑來的，其實沒那麼簡單，自身因素還是關鍵，自己是塊啥料就謀劃着往啥地方放，千萬不要異想天開，更不要走火入魔。我把這個事告訴你，就是讓你小心再小心。你們廠子太大，水太深，在廠裏你必須做到兩點：一是不議論，不和任何人議論廠領導競聘之事，就是好朋友之間也不行。禍從口出，說話隨便是官場大忌，尤其像你這樣在廠裏還有一定職務的人，更要慎之又慎，不要犯低級錯誤，喫嘴上虧；二是不選邊站，工作上要表現的不偏不倚，你要學會在領導中間走鋼絲。你要清楚，人家競爭領導崗位，和你沒關係，你幹好你的工作，安全地渡過這段非常時期比什麼都強，別喫不着豬肉，惹一身腥。”
楊東非常感激韓婷今天這一番掏心窩子的話，不是韓婷，沒有誰會把這事告訴他，也沒有人會如此這般教他如何做。“放心吧，我會按你說的去做。”
說完後，覺得意猶未盡，又加了一句：“非常感謝你，沒有你的提醒，我就是瞎子走夜路——黑上加黑。”
“我當然會幫你的，因爲，”韓婷頓了一下，臉有點紅：“因爲你是我的同學，大冬瓜。”韓婷表情堅定，目光專注。她肚子裏還有一段非常想說的話，但她沒說，因爲她的身份和個性決定了她是不會對楊東說這些的。
對韓婷的心理活動，楊東渾然不知，他只知道當領導的都不容易，因爲要想在他們這種特大型國企謀得一席之地，沒有強硬的後臺和極佳的機遇是想也別想的，其難度不亞於地級城市的官員想競爭本市的書記、市長，而且政府官員省裏定了就行，他們卻還要徵得北京部裏的同意，如果部裏不同意，也是白費。
“謝謝你，我只要能把工作幹完了，順順利利的別出事，就阿彌陀佛了，別的事情我是不會亂插手的。”楊東想法簡單，信誓旦旦。可時間不長楊東就違背了自己的諾言，在競爭最激烈、最關鍵的時候，他再次找到韓婷，專門爲一個領導來說情。用楊東的話說就是：已經上了賊船，干與不幹由不得你。
“好。”韓婷聽他這樣說很高興，看了一下表，對他說：“今天不早了，我還有事，就不和你一起喫飯了，改天我再請你吧。”
“別，還是我請你，你這麼幫我，我連一頓飯也捨不得，那叫什麼人？”楊東趕緊表態。
“這還差不多，像個大廠處長的樣子。”韓婷笑了。
“我可不是個小氣的人。”
“嗯，我看不出您有多大氣。”倆人邊逗嘴邊走，一會兒到了宿舍門口。
韓婷把楊東放到宿舍門口後，開着車走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