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結果對高義及武建國來說不啻於晴天霹靂,煮熟的鴨子飛了肯定心情不好,關鍵是臉上掛不住,全廠上下都知道董事長非高義莫屬,等宣佈結果時卻是別人,就相當於一直在談戀愛,天地都拜了,可進洞房時卻換了別人,用腳丫子也能想到倆人的心情有多糟糕。事後聽說當天晚上武建國就喝醉了。
這段時間,一直沒見高義的人影,聽說高義一直找省裏。幾天後,結果出來了,高義調北京部裏任人事司副司長(正局級),高義走的那天,公司想搞個儀式歡送一下,高義說什麼也不參加,臨上車時,公司領導包括楊東在內想和他握個手告別一下,但高義誰的手也不接,只是把自己的雙手握在一起拱拱手,搞得氣氛挺尷尬。
這兩天的楊東的電話打爆了,他就不能開手機,只要開機就是祝賀的電話讓他請客的電話。連同學“大嘴”也打電話說讓他把同學請一下,請客對於現在的楊東已經不是問題,關鍵是沒時間。他罵“大嘴”,“你能不能讓我喘口氣?喫個飯和它孃的火上房一樣,急什麼?”
大嘴說:“完了,完了,人一當官,心就黑了。請請同學你能累到哪去?你它孃的忘了找我借車的時候了?跟孫子似的!”
大嘴這一通罵,把楊東罵樂了:“你還別說,我真想不起來了,我找你借過車嗎?”
大嘴這個氣:“都說當官的人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你它孃的翻手覆手都是雨!”
“哈哈哈哈,你剛知道呀。”楊東這個樂呀,氣得大嘴把電話扔了。
同學就是罵街,也是親切的,但公司的人就不一樣了。自從楊東當上公司副總後,公司內部的人都說楊東這人會圪搗。“圪搗”是一句很本土化的地方方言,裏邊有能幹、會幹的意思,當然也有溜鬚、耍尖的內容。
說你好,可以用圪搗,說你圪搗得好。說你不好,也可以用圪搗,說你光會圪搗不會幹別的,意思是說你光會搞陰謀詭計,不會認真地幹工作。說實在的,在官場上,有幾個不會圪搗的?不會圪搗就當不上官,無非是圪搗的水平高與低,機會掌握的好與不好。但直接用圪搗這個詞來說某個人,就不一定是好話了,而且也不是很恰當,比如公司的人們現在用圪搗這詞來說楊東,一多半是嫉妒,還有一少半是不服。可做爲當事人,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官有多大,別人在背後這麼議論你、說你,你不高興也沒有用,因爲你當時聽不着,沒有任何一個人傻到會當面說你不是的地步。一般會說話的,見了面都會說,恭喜領導,你早應該是這個位置了,好象這個副總的位置是楊東承包了似的。
上任後的第一天晚上,政研室的老主任打電話向他表示祝賀,楊東趕緊表態:“老領導,你也跟着湊熱鬧,趕着鴨子上架呢。”
老主任說:“管它上什麼,能上去就是好事。好好珍惜,不容易呀。”
楊東說:“是,真不容易。”
老主任說:“這下政研室的人有出頭之日了。”
楊東說:“放心,老領導,只要有機會,我優先解決咱政研室的人。”
老主任說:“好,好呀。”
“還有,”楊東堅定的說:“政研室的地位必須提高,別的處室有的待遇政研室必須有。今後,誰要是再敢拿政研室開涮,我第一個不答應!”
老主任有些哽咽:“就盼着這一天呢。”
楊東說:“老領導,這樣,我忙完這幾天,請大家喝酒。”
老主任想了一下說:“你成了副總,喝你頓酒不爲過,但是,近期不要搞,剛上去,是非多,注意影響。”
聽了老主任的話,楊東心裏暖哄哄的。
公司辦公室通知他,主樓706是他的辦公室,已經佈置完畢,請他檢查檢查,看看還有什麼問題,楊東當時就拒絕了,檢查什麼?一個辦公室能辦公就行了,還要怎麼着?可等他到了辦公室一看,愣住了,太豪華了吧?以前他多次從706門前經過,還真不知道706裏邊有這麼大,706以前是文具庫房,二個月前剛裝修出來,是給新上任的領導準備的,據說是爲武建國準備的。辦公室的人怕楊東挑剔,就催着楊東去706看,如果有什麼不滿意,也好儘快改。
房間很大,也很亮,大辦公桌威嚴莊重,上面擺着兩部電話機以及電腦、激光打印複印一體機等辦公用品;屋內純木書櫃排成一排,旁邊立着一杆國旗,不鏽鋼的旗杆鮮紅的國旗配在一起很是好看,書櫃裏邊放着整齊的大部頭書籍和一些人物的照片;牆的四周貼着漂亮的壁紙,掛着他叫不上名字的名畫,地上鋪着高級的木質地板,走在上面既無聲響彈性也好;待客區放着一圈凱撒豪庭橙色真皮沙發,在沙發的右邊角有一個門,這是辦公室的套間,裏邊被褥齊全,中午不回家可以休息。
看了以後,楊東只有一個感覺,這它媽的哪是辦公室?分明是五星級酒店嘛。搞這麼多名堂幹什麼?高義的性格夠張揚,也沒有把辦公室弄成這樣啊。他告訴辦公室副主任邵剛,把裏面的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撤了,只留下辦公用品。邵剛婉轉地告他,不能動,這是王總要求的,我們現在已經是集團公司了,所有的一切都要和集團公司的名稱相配套。一聽是王健要求的,楊東泄氣了,他知道自己又犯幼稚了。辦公室弄成這樣肯定是王健的意思,以前王健就多次嫌辦公室簡陋,這次就着工廠改制升級,裝修一下,順理成章。如果自己辦公室的東西撤了,那王健辦公室的撤不撤?黨委書記辦公室的撤不撤?其它副總辦公室的撤不撤?你以爲只是給你這樣嗎?王健的辦公室更豪華,給你和其它領導的弄成這樣,王健的就不顯得特殊了,你們只是陪襯而已。
楊東告誡自己,位置不一樣了,說話辦事要加倍小心,而且,還要多長個心眼。
上任後的第二天,王健和他談話。他一進門,王健就熱情地起身和他握手,讓他受寵若驚。今天不知怎麼回事,楊東總覺得王健的熱情有些過度,不管怎麼說,王健都是絕對的上級和領導,自己作爲一個下級來了,王健不僅熱情招呼還起身握手,這個待遇有點超出楊東的想象範圍。而且,楊東感覺,這個握手的過程,就是充分顯示王健高度自信的過程,當上董事長兼總經理後,王健完全變了一個人,過去那種唯唯諾諾、小心謹慎的行爲全沒了,現在一舉一動都透出自身所獨有的幹練和果敢,難道職務的升遷也能改變人的性格?看着王健的笑容,就是那種打了勝仗後發自內心的歡樂。不知怎麼回事,楊東此時突然有了一種坐地分贓的感覺。
“怎麼樣,還習慣吧?”王健笑呵呵的,渾身上下透出一種指揮了重大戰役並取得了決定性勝利後的喜悅,連眼鏡的鏡片都比平時的要亮很多。
“感謝王總的知遇之恩。”楊東的話發自內心,儘管有別的因素,但他這個副總沒有王健的提名是不行的。
王健擺擺手,指指沙發示意他坐下。“做好準備,過幾天搬家,住高層去。”
公司(總廠)的高層住宅已經具備了居住條件,行政處的人已經將領導的住房安置完畢。聽辦公室的人說,他的那套二百六十平米,在17層上,向陽,通透,採光極好,而且是精裝修。這幾天行政處的人員正在完善室內設施,配製空氣淨化器、安裝燈具、窗簾、擺放鮮花、打掃衛生。當領導了,包括住宅裝修、打掃衛生這些事,都不需要你管,你只要到時把該用的東西和傢俱搬進去,(甚至搬也不用你搬,有專人來搬)就入住。這纔是典型的交鑰匙工程。
在房子的事上,楊東接受搬辦公室時的教訓,什麼話也沒說。在這種事情上,第一次說,沒人怪你,因爲你還沒到這個層面上,你不懂。再說,人們就討厭你了。
如果你說不住,那王健和其它領導住不住?如果你說房子大,王健三百平米的房子大不大?如果你說不用行政處的人幫忙,你自己弄,那別人用不用?所以,最好是閉住嘴,什麼也別說。說了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因爲沒人聽你那一套,在涉及自身核心利益的時候,你就是他爹,他也不會聽你的,你說的話只會引起衆人的反感,客氣一點的人說你矯情,不客氣的人說你長了一張臭嘴。
楊東坐在沙發上,笑笑說:“好的。”
“前天我去省委時見着韓處長了,”王健說:“現在當處長了,工作比以前忙多了,只和我說了幾句話,就又趕着開會去了。”
“是啊是啊。”楊東答應着,應付着。心想,王健這是在暗示他,我現在也是常去省委的人了,與省委領導有了正常的聯繫,身價不一樣了。二是王健此時點出韓婷,其它的你自己想去吧。場面上就是這樣,話不會說滿,點到爲止,剩下的就看你的悟性。
“韓處長人挺好,現在又主政二處,注意加強聯繫。”王健叮囑道。
“好的。”楊東答應着。
王健叫他來主要是和他談幾個副總的分工,王健告訴楊東,他是常務副總,也是副董事長,負責銷售、人事、財務及辦公室。楊東想,這權力也太大了吧,他和王健說,他的權力過分集中了,能不能讓其它幾個副總分擔一下。王健連猶豫都沒有,直接告訴他,不行。這些權力必須集中在他信得過的人的手中。見王健這樣說,楊東只能這樣了。管生產和行政的副總暫時還由過去兩個老副廠長擔任,由於王健已經是董事長兼總經理了,騰出來那個設備副總由原機動處處長林雙喜擔任,機動處改爲機械動力部,暫時由原副處長主持工作。王健告訴他,這只是目前應急的幾個步驟,大量的工作要等安定下來後,再從長計議。公司領導的分工也要在幾天後的董事會上確認,對此楊東無異議。
成爲公司副總了,當領導了,楊東家裏就熱鬧起來,幾乎天天晚上有人來。有的人說來看看老朋友,有的人說看看領導,無論是誰,都有一個共同的希冀:到了您的碼頭上了,請多關照。
來的人都不空手,多少帶着些禮品,楊東說什麼都不收。他從宣佈擔任副總的那天起,就堅定一條,絕對不貪不佔,不收禮。他心想,自己資歷淺、沒有背景,還沒有上層工作經驗,要是不小心讓人抓住了什麼把柄,豈不是等着倒黴?可人家來了,不管出於什麼目的,第一不能把人攆出去,都是熟熟慣慣的,有些還是師傅輩的,直接拒絕他張不開口;第二人家拿着東西你硬不收,就很傷感情,也讓人家下不了臺面,這一點他是有教訓的。還是剛當上政研室主任的時候,他有回下到一個分廠檢查工作,中午分廠在食堂備辦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招待他。那天他本來心裏有事,又不想人家日後說他藉着檢查大喫大喝,就把那位分廠廠長說了一頓,最後死活沒喫那頓飯。沒想,那位分廠廠長偏和總廠高義關係鐵,不是好惹的,過後到處臭他,說他假正經,還無中生有說他怎麼怎麼的。弄得他後來到分廠、分公司去時常撈不到飯喫,走到哪裏都灰溜溜的。那時在總廠,就有人把這事當作笑話到處宣揚,弄得他挺被動。事後自己反思,他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不管如何,人家請他喫頓飯是好意,就是不喫也犯不着和人家弄僵,弄僵的結果是自己惹了一身騷,別人還怪他不懂人情世故。
“喫一塹長一智,”他想這會兒自己正在風口浪尖上,處在輿論的中心,在一邊想看他笑話的大有人在,這種事處理不好,就得不償失。現在人家帶禮品來,他就做得很藝術了。他先是推讓一陣,實在推不了,就收個一兩樣,再拿原來收的東西打發一兩樣給人家。人家送煙,他就回酒,人家給酒,他就回敬菸,雖然很累,但一點辦法沒有,只能這樣纔不至於得罪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