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徵兆，省國資委和省紀委聯合調查組突然進駐公司。這一舉動就象平靜的水面裏突然扔進一顆重磅炸彈，掀起了巨大波瀾。
一時間，公司內部傳言四起，人心惶惶。
楊東暗自分析，到底出什麼事了，怎麼省裏都來人了？他想來想去，目前公司內部沒有什麼漏洞，如果出問題，那一定是出在供應商身上。
果不然，楊東被調查組兩次叫去談話的內容就是公司的採供工作，對於這方面，楊東是一無所知。開始時，調查組並不相信他講的話，省紀委紀檢監察二室的主任問他：“你是常務副總經理，公司內部的採供過程竟然一點也不知道，這說不過去吧。”
楊東說：“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們可以調查瞭解。”
紀檢監察二室的主任又問他：“那這又是爲什麼呢？”
楊東想把實情說出來，後來覺得不妥，實情讓調查組去調查吧，這樣更有說服力。如果現在自己說出來，就把他和王健之間的矛盾及分歧暴露了，因爲現在還看不到結局，誰也不知道結果會是什麼樣，貿然行事風險太大。楊東說：“領導分工裏明確過，這項工作由總經理主抓，我們的制度規定，誰主抓誰負責，所以，對這項工作我很少關注。”
“噢，是這樣啊。”聽口氣還是不大相信。
第二次談話時，氛圍就輕鬆許多，調查組不再爲難他，只是要求他知道多少講多少，對於公司的供應商都接觸過誰？是不是有過工作以外的來往？公司內部有誰和供應商的關係比較密切？楊東如實向調查組作了說明。
在週五公司黨政聯席會上，楊東看到王健的臉色明顯偏黑，那是心情緊張加上熬夜的跡象。難道？楊東不敢往下想了。
苗新將他從別處聽到的消息悄悄告訴楊東：王健這次惹下大麻煩了，他在沒有弄清這幫供應商的底細的時候就貿然動手換他們。可王健不知道，這裏面既有省裏的關係也有北京部裏的關係。當然，這些關係都和高義有着密切的聯繫，說白了，這些關係的牽線人就是高義。本來高義對王健的所作所爲一直就耿耿於懷，盯王健就像飢餓的狼盯自己的獵物一樣，時時刻刻在找機會下嘴，結果王健不僅不規避風險，反而傻乎乎的把自己送上門了。高義看着王健不知深淺地硬往上碰，就聯合這些供應商給王健下了一個套，實實在在的套死了王健。採用的辦法並不新穎，就是向上面舉報王健收受供應商的好處，而絕口不提王健要撒換他們。這個套路，鐵定是高義出的主意，攻其一點，不及其餘。
事實證明，落入俗套的東西往往好用。
所謂的好處，楊東也清楚，無非是喫過幾頓飯，拿了一點禮物禮品，只要不涉及金錢，問題應該不大。王健不是個貪財的人，加上這幾年公司高層的收入也不低了，他不至於爲這幾個小錢丟人現眼。可是你得罪了省裏和部裏的人，特別是手中有一定權力的人，這些人搞你，你就要喫不了兜着走了。你動了別人的奶酪，別人就要動你的位置。王健呀王健，你那書呆子的脾氣就不知道改改，楊東心裏說，這麼多年了，看你一直是個聰明人，怎麼盡做傻事呀。你到底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還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難道說一到那頂層高位，人的心眼就會變小、目光就會變窄，腦子就會變癡？
接下來，調查組不停地與公司副總師以上的領導以及供應商談話。事情究竟朝哪個方向發展，誰也不知道。從劉紅處得來的的信息是錢達昌力保王健。
“可能嗎？楊東不相信。
劉紅說：“現在王健和錢達昌兩人的關係好的很，前一段錢達昌通過部門重組將高義的兒媳婦周慧拉下崗位，王健協調704廠的李廠長將錢達昌的兒子錢玉民提拔爲副處長。”
我說呢，楊東想，錢達昌的舉動背後必然有交易，原來是這樣，這錢達昌真不咋地。
公司紀委書記劉揚負責協調接待調查組，爲調查組提供必要的幫助，也是事件調查的參與者。劉揚過去是省紀委檢查四室的主任，和調查組裏的許多人都認識，關係也比較好，這次調查組掌握的情況只有劉揚略知一二，其它人一概不知。但楊東和他並沒有過多的交往，一個是他來公司時間短，再一個楊東和他工作上也沒有什麼交集，彼比見面只是客氣。一次在小食堂喫過午飯，在返回辦公室的路上，劉揚主動和楊東走在一起，楊東並沒有打聽消息的意思，但劉揚卻對楊東說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話：“楊總，調查組的調查基本結束了，有些事我覺得挺奇怪。”
楊東回頭看了看劉揚，隨口問了他一句：“怎麼奇怪了？”
劉揚說：“我們是配合調查組工作的，選擇權和決定權不在我們手中，我們只是奉命行事。有意思的是，在調查過程中，公司內部反映了許多問題，連我都覺得比較大的事，調查組卻不當回事，有些我們覺得雞毛蒜皮的小事，調查組卻非常認真的刨根問底，你說怪不怪？”
楊東笑：“如果是這樣，那就有點怪了。”
劉揚用手朝上指了指，“有麻煩了。”
“哦？”楊東看看劉揚，劉揚點頭。
楊東明白了，這是有人專門搞王健呢，不涉及王健的事都是淡事，涉及王健的事就是大事，指向很明確，看來王健難逃這一劫。聽了劉揚的話，楊東心裏更加複雜，也更加迷茫。
一天，宋英傑給楊東發過來一條短信，內容很令人費解：最近兄的身體應當無恙，請注重鍛鍊、平衡飲食，不要依賴藥物，只要堅持下去，身體定會好起來。
看了宋英傑的短信後，楊東的心一直在猛跳，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不打電話不約見面而是發了條短信？宋英傑這種人是不會隨便給人發短信的，既然給他發了，就有它特定的意思。關鍵他的短信是什麼意思？他用這和暗語一樣的東西想說明什麼？楊東反覆琢磨着。
辦公室裏人來人往，楊東無法靜下心來研究短信，只好收起心來應付眼前的事情。
不知爲什麼，自從調查組進入公司後，楊東的辦公室忽然間熱鬧起來，請示工作的，噓寒問暖的，該來的不該來的都來湊熱鬧，弄得楊東挺煩。
隨風轉向是人的本能，看風使舵是人的本領。對這一點，楊東也無可奈何。而且，能來找楊東的人都是公司的大小領導，祕書小鄭沒法攔，也不敢攔。
一直等到過了下班時間了，楊東纔拿出手機，再一次翻看那條短信。他試圖破譯這條內容不長的短信。他用筆在紙上來回劃拉着：
最近兄的身體應當無恙——應該是說這次調查組來與他沒關係，也就是說不是衝着他來的，身體無恙應當理解爲仕途穩當；
請注重鍛鍊、平衡飲食——應該是說讓他認真工作，多幹工作，把工作做好，平衡好周邊的各種關係；
不要依賴藥物——這一句楊東無論如何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不要依賴就是不要相信，不要依靠或者說不要指望的意思，可藥物是指誰，上級？同僚？朋友？還是……他費盡心思也弄不懂，只好暫時把這句放下；
只要堅持下去，身體定會好起來——這一句楊東理解爲只要按照上面說的做，就有好結果。如果把“好”字再引深一步，就是很有希望的意思，可是什麼事上有希望呢？楊東搞不清。
他放下筆，在地上來回轉着，他在心裏捋着這幾句話：好好工作，多做工作，平衡關係，調查組和你沒關係，你是有希望的。
嗯？楊東停住了腳步，難道？他的心又猛烈地跳動起來。可能嗎？如果不可能，宋英傑這種人是絕對不會給他發這種短信的。既然發了那可能性就很大了，也就是說基本成定局了。難道……
楊東此時有點找不着北了。
爲了印證自己的猜測，他想了一下，就給呂華明拔了一個電話，呂華明沒有接電話，卻回了一條短信：五分鐘後給你回電話。
楊東又在地上轉了有六七分鐘，呂華明才把電話打過來：“不好意思，剛纔不方便接電話。”
楊東呵呵笑着：“我明白，知道你呂主任忙，不敢多打擾，只是這幾天肚子裏淡出鳥來了，想請你呂主任喝一杯。”
呂華明猜透了楊東的心思，在電話裏也笑了：“喝一杯也要等幾天，現在調查組還在你公司裏。”
楊東說：“你說起調查組來了，我正想問問你呢，這調查組還要呆多長時間？他們在，公司裏總是人心惶惶的。”
呂華明說：“調查組在，對你來說不是壞事，至於說調查組還要呆多長時間，取決於事情的進展程度。好了，我們不說調查組了，我現在給你說一件事，昨天省委召開了國有企業改革發展專題會，省委杜書記、歐陽省長、嶽明帆副書記、季軍副省長和省國資委、省發改委以及省委組織部的有關領導參加了會議，韓婷副部長也在會上。”呂華明說到這兒，就不往下說了。
楊東瞬間全明白了，謝過呂華明後，體內激動的情緒一波接一波的往上湧，拿電話的手都激動的有些抖了。他一下子理解了宋英傑爲什麼會發這樣一條短信了。
看來，有時走路走不好，也有被紅包砸中腦門子的時候，這個世界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呂華明說的這個消息讓他很興奮，儘管呂華明沒有說會議的主要內容，但從宋英傑的短信以及呂華明的口氣上，這事肯定與他有關，也就是說事情正向着有利於他的方向發展。
確認了這個消息後，他高度興奮，不停地在辦公室的地板上來回走着，祕書小鄭拿着文件進來，看他這樣，不知是怎麼回事，就站在門口呆看着，楊東此時才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趕忙停住腳步，問：“咦，你怎麼還沒走？”
小鄭笑笑：“機要室有幾份文件，我拿過來放你桌上，明天一上班，就能看到了。”
“噢，好。”楊東伸手接過小鄭手裏的文件，關心的說：“不早了，回家吧。”
小鄭答應了一聲出去了，他知道小鄭是在等他走了後，又要打掃辦公桌的，就趕緊收拾了一下，走出辦公室。
走在路上，他暗暗告誡自己，不要高興的太早，都到這個級別上了，遇事卻一點也不淡定，真是不成熟。在這個敏感的時期，低調一點比什麼都強。在大的變故面前，做好工作，不露生色，是一個從政者起碼的素質，看來自己在這方面差得不是一點半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