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年1月0日星期日晴
半月前警衛連接到一個新任務,除了擔負團長和府邸的安全警衛,每天還要派出兩名士兵,二十四小時給一個新來的叫文淵的人的站崗。
文淵五十來歲的樣子,國字臉,絡腮鬍,穿一身皺巴巴的西裝。他被關在一間大板房裏,工作、起居都在裏面。
這人似乎很神祕,誰也不知道他從哪來,怎麼來的,來幹什麼?團長每天好飯好菜款待,卻嚴格限制他的自由,不允許他與任何人接觸。
問蘇僮在團部聽到過關於這人的消息沒有?蘇僮說,團長對這人的來歷忌諱莫深,從未提起過。
昨天晚飯後,蘇僮忽然跑來警衛連找我:“一鳴,出來一下,有事跟你說。”
跟他來到遠離營地的小樹林裏,蘇僮興奮地說:“我知道那人是幹啥的了,是個化學博士,被團長劫來營地製毒的。”
“你咋知道的?快給我仔細說說。”我催促蘇僮。
“團長的貼身警衛告訴我的,千叮萬囑,讓我一定不能對人說呢。”
“有啥不能說的,誰不知道他們就靠製毒販毒在養活。”
“可不是你這麼說的,這些年營地雖然不斷擴大罌粟種植面積,效益卻始終上不去。部隊開支又大,入不敷出,團長愁的什麼似的,早想生產利潤翻倍的海洛因了,可就是苦於海洛因生產工藝複雜,部隊沒有精通此道的技術人才。團長也多次派人出去,想花大價錢向友鄰部隊學習海洛因的生產技術,可人家就是不教,全被人家婉言拒絕了。最後還是參謀長給團長出主意,說綁個學化學的工程師來不就行了,團長採納了他的意見,就把文淵綁來了。”
“從哪綁來的知道嗎?”我問。
“那護衛說是從香港綁來的。綁架方案確定後,團長就命令那叫李立的參謀長負責實施。李立雖身材瘦小,貌不驚人,卻心狠手辣,詭譎狡詐。聽說他過去是香港黑社會一個幫派的老大,控制着香港的毒品生意,與金三角交往甚密。後來因爲內鬨,被其它黑幫追殺,才投奔到與他素有生意往來的團長麾下。因他足智多謀,被團長委任爲參謀長。
接到綁架任務後,李立先以金三角闊老的身份去了香港。這天晚上,他帶着一個跟班,輾轉來到九龍的旺角,摁響了文淵家的門鈴。文淵博士早年在加拿大求學,學成後回到香港,就職於香港一家化工研究所。門開後,李立遞上名片,文淵博士客氣地將他們讓進客廳。李立奉上一份厚禮,開門見山說明來意,許以大價錢聘文淵博士去營地幫着培訓技術人員。可無論李立說的天花亂墜,文博博士始終不爲所動。博士說:“住在香港最需要的就是錢,但如果是以出賣良知爲代價,即使給再多的錢也不幹。”斷然拒絕了李立的邀請。
見博士態度這麼決絕,李立告辭出來,可並未離開香港。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博士夫婦晚飯後照例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公園散步,全沒意識到危險正在迫近。當他們散完步,走出公園,準備過馬路的時候,一輛麪包車停在了面前,車上下來幾個蒙面大漢,不由分說把博士架到車上,麪包車飛快地消失在夜幕裏,就這樣把博士綁到營地來了。”
“添油加醋了吧,聽你說的繪聲繪色,好像你也參加了綁架似的。”
“我可沒添油加醋,也沒參加綁架,只是給故事潤了下色,讓你聽着不乏味呀。”
聽蘇僮說完,忽然對那大鬍子博士充滿着同情。他現在一定生不如死,我能爲他做點什麼呢?
1974年1月1日星期二晴
今天元旦,團長說全體放假一天,讓夥房準備了酒菜打牙祭。營地各處推杯換盞,嬉笑怒罵,劃拳猜令的喧鬧聲響成一片。
晚宴還在進行,蘇僮又跑來找我:“別喫了,快跟我出去,有要緊的事情告訴你。”
“又是啥要緊事情呀?好不容易喫餐肉,等喫完再說也不遲。”
“還喫肉呢,馬上小命都怕要保不住了。”
蘇僮拽着我來到營房後面的山包上,緊張地說:“馬上要打仗了,真要打起來咱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咱倆真背時啊,千難萬險跑出來卻投錯了廟,好事一點沒沾着,盡跟着擔驚受怕,要是真被打死了那可真冤啊。”
“啥,要打仗?跟誰打仗?到底咋回事你快說清楚了。”
“上午我正在團部寫材料,就見來了個信使,說是給什麼司令送一封信,非要親手交給團長。團長收下了那封信,看完大怒。你知道信裏寫的啥嗎,是那司令聯合了幾個金三角的武裝,要成立一個什麼軍人聯合政府。信中說今後所有武裝要聽他統一指揮,不服從的堅決剿滅。
“我當啥事呢,這是你操心的事嗎,團長自然知道該咋辦的。”
“話還沒說完呢,團長說他們這是要吞併他的隊伍,堅決不從,說要打就打,誰怕誰啊。你想,要是真打起來子彈可不長眼,咱倆逃得了嗎。”
“那你說該咋辦呢?”我問蘇僮。
“跑吧,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說不定啥時候小命就丟這了。難道你真稀罕這個狗屁不值的警衛排長?我聽說這附近還有支遊擊支隊,全是大陸過來的知青組成的,是那個國際縱隊的一個分支,去找這支隊伍也行啊。”蘇僮說。
“有你說的那麼容易嗎,萬一還是找不到咋辦?現在咱倆已經入了夥,要是被抓回來就是逃兵,真只有死路一條了。”
“你的意思就在這呆下去了,不跑了?”
“跑也不是現在的事,這次一定得考慮周全,不能像過去那樣,兩眼一抹黑到處亂撞。目前咱倆是安全的,日子過的也不錯,等有了機會再說後面的事。”
“反正情況都告訴你了,咱倆的命拴在一起,死活都是咱倆的事,你就好好掂量吧。我走了,今晚我值班,一會團長看不見人又要到處找了。”蘇僮轉身走了。
剛纔嘴裏雖對蘇僮那麼說,心裏卻跟他一樣着急。我們目前的境況就上了一條沒有羅盤的船,在茫茫大海上漫無目標地漂移,看不到岸,看不到希望,誰知道啥時候這船會觸礁,我們會葬身海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