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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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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雙手提起木劍問道:“孟叔,就這樣?”

孟恓只是瞥一眼,漫不經心道:“對,就這樣,和站樁一樣,兩刻鐘內儘量不讓劍身晃動,如果搖晃了,再加一刻鐘,如果再晃,再加一刻鐘,如此反覆至一個時辰爲止。”

陳景仰頭看去孟恓,因爲朝向日頭,眯起眼睛,看不清男人的面容。

孟恓走近兩步,“你給我記住了,劍如果脫手,你就乾脆提劍兩個時辰吧。”聲音泛着清冷,有些不近人情,說完在旁邊盤腿打起坐來。

陳景只得答應一聲,他算看出來了,自從練武以來,兩個師傅就沒了好脾氣。

“小景,挺住啊,未來的大俠之路就在腳下,我在路的盡頭等着你,到時候咱倆一起闖蕩江湖,捉鬼拿妖,斬妖除魔,嬉戲人間,街頭賣藝,你三我七……”

崔英話還沒說個痛快,就被董川海揪着耳朵站樁去。

“咋啦崔丫?身上勁頭挺足啊,再站樁半個時辰唄?”說的客氣,老人話裏沒一點兒商量餘地。

“董爺爺,我這會兒手腳還發酸哩,饒了我唄,要不然明兒都沒力氣去學堂讀書了識字,以後連武林祕籍都看不懂,天底下可不就少了一位蓋世大俠,這耽誤可大了去了。”女孩的機靈勁都用到偷懶的點子上了。

董川海脾氣上來,直接開罵,“還蓋世大俠,這會兒不努力,你以後頂多是個‘蓋屎大俠’,滾過去站樁!”

崔英不敢再頂嘴,病懨懨的面向陳景站定,也起步邁向了自己的大俠之路,只是站樁之餘仍不老實,時不時的扮鬼臉。

陳景分不出那麼多心思去理會她,他現在的心神都系在手中的劍上,按孟叔說的,這木劍兩尺有餘,重二斤三兩,百年桃樹芯所制,是他早年遊歷碰到一個酒鬼道士,酒癮發作和他換來的,陳景年紀小,手也小,這把單手劍,如今的他雙手拿起更合適。

果然開頭萬事難,一刻鐘不到,劍身就抖動了。

陳景悲憤想着,一個時辰看來是逃不過去了,對於提劍一個時辰,有站樁做打底,並不會感到太過爲難,難的是自己越是集中注意力,反而越是心慌,越是容易讓劍身抖動。

陳景深呼一口氣,讓自己放鬆些許,不再刻意盯着劍身,反而閉上眼睛,反正孟叔沒說過不許閉眼。

旁邊靜坐吐納的孟恓此時睜眼看去,復又閉上眼睛,這小子或許是個倔脾氣,倒是不傻。

一旁沙漏結束,一個時辰終究是熬過去了。

陳景第一次提劍,覺得比站樁兩個時辰還要累,半個時辰的時候,感覺劍身重若千鈞,尤其是最後一刻鐘的時候,男孩額頭汗水已經遮蓋了眼睛,閉眼已經完全沒有作用了,只能咬牙一直死撐着。

陳景這會兒已經感覺不到胳膊的存在了,劍之所以沒有脫落,大概只是因爲下意識握的太緊吧,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站樁還可以來回擺動幾下,當然也是董爺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到了也及時糾正,頂多罰站一會兒。

對比孟叔的要求,董爺爺算得上是寬宏大度了。

時候到了,陳景癱坐在靠椅上,沒什麼悽慘的模樣,更多是心氣和力氣都消磨的有些厲害,那把劍還在手上,自己就是想放下也做不到,兩手都是僵的,等恢復知覺纔好脫手。

孟恓走到男孩身旁,隨手從他手中扯出木劍扔到了石桌上,而後拉出男孩一隻胳膊,讓他手臂舒展伸直,並起四根手指,壓在男孩胳膊上的反覆擠壓推拿。

“你那點兒小聰明也算是用的得當,剩下的就只是堅持再堅持而已。練劍是有一些取巧的辦法,可不會用在現在的你身上的,真要用了,毀了你的大道前路說不上,大道變窄是肯定的。”

孟恓看着男孩有些灰暗的臉色,想起了自己的餘下不多的童年往事,會心一笑,自己童年也有如此的時候,都是把想說或不敢說的話賦予麪皮。

隨即拿手揉着男孩腦袋道:“只要不是真正的修道天才,一切修行練武的初始,喫苦還要捱罵,都是人之常情。

做錯或是做的不夠好,往往是他人定義的,先不說對錯與否,不管是哪種說辭,你都要堅持住,尤其是練劍,更是要堅持,只有闖過去了,有了淌河、過山的本事之後,你纔去想着飛天,只有堅持過去了,回頭再看喫過的苦頭,不過爾爾。”

陳景小聲問道:“孟叔,真的不用急嗎?我不怕喫苦,也能堅持,可我怕師父和你們失望,我怕成不了才,更怕堅持不到成才那天。”

孟恓寬慰他道:“修行中人壽數綿長,最不怕的就是等了。

既然剛纔說了不能用其他的法子,你就老老實實的喫苦頭吧,堅持住就是,至於什麼狗屁天纔不天才的,不重要,什麼樣的鳥師父教什麼鳥樣的徒弟,璞玉能雕琢成寶,本來就是錦上添花的功夫,比不得朽木雕刻成才更能安慰人心。”

“所以。”

孟恓板着臉問向男孩,“最重要的是什麼?”

“堅持!”

陳景感覺不夠,再來一句,“再堅持!”

“對嘍。以後堅持不住的時候,想想我說過的話,再回想一下你的回答。好了,以後早中晚每天三次,還是兩刻鐘至一個時辰不等,堅持一個月再說。”

“好。”陳景晃着拳頭喊話。

孟恓臉色急轉直下,說翻臉就翻臉,“你小子以後沒能說到做到,看老子怎麼削你!”

陳景這戲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教弟子沒理由比老董差。”孟恓說完抹一把鼻子,滿臉剛毅的走了。

陳景有些繞頭。

另一邊董川海正在教崔妞新花樣,站樁的同時開始打拳了。

“衝拳發力,衝左拳,拉右手,力量從腿導入腰背,再給予手臂出拳力量,吸氣蓄力呼氣時咬牙衝拳,站穩不能放鬆。”

崔英剛開始打拳時嘴裏伴隨着“呼呼哈哈”喊叫聲,然後被董川海拍腦袋上一巴掌,罵道:“淨整一些有的沒的,花裏胡哨,玩呢?”

陳景約莫休息一刻鐘,手臂恢復七八成以後也跟着打起拳來,那會兒提劍整個手臂一動不動,這會兒徹底反了過來,也算是一張一弛,感覺還不錯。

董川海在旁邊看着,不斷的給他倆重複要旨,糾正動作體位。

剛纔孟恓的話他自然也聽到了,心中也是訝異,孟恓竟然能說出搦朽磨鈍的話來,多半是跟着老穆學的,至於最後那兩句帶着挑釁意味的話,無所謂,看自己本事,也看徒弟。

對於小景,他倆都是放心的,這孩子能聽進去話,也能改,雖說不是塊好料子,但卻是個名副其實的好孩子。

至於崔丫嘛,就是一頭憨壯懶驢,打一下走一步,給喫的再走一步,不管到最後是打殘了,還是養肥了,就是跑不快。

站樁打拳都能打瞌睡的傢伙,董川海都想一腳把她踢到牆根。

女孩有天賦是不假,不是說她不好,而是她明明可以更好的。

只說勤奮勁頭上,明明有小景珠玉在前,你崔丫怎麼也得金石在側吧,她偏給你來個瓦礫在後。

像極了茅坑裏撈出來的美玉,有多值錢,就有多噁心人。

時候一到,崔英收工,做了一個氣沉丹田的江湖把式,心滿意足道:“今天離大俠又近了一點點。”

董川海聽的耳根子疼,也不拿話懟她,反正已經罰過了,由着她自得其樂,不能找蹩腳理由再來罰她一次,得有個拿捏分寸,一而再再而三的強行讓這個憊懶貨練習,容易逼出了逆反心理,這樣得小失大,反而不美。

等會兒小景肯定扭着她一起寫字,差不多每天都是這樣,女孩也是半推半就跟着練習,爲了應付可能突然遠遊歸來的老穆準備的,以明證確自己併爲偷懶,博得一兩聲誇讚。

董川海當然知道這丫頭怕什麼,怕得只是臆想才存在的“趕出家門”,每次想到這裏,董川海又是好笑又是惱火,在這家裏,是誰種地做飯給你喫的?地皮蓋房給你們住?可自己這個主人家,反而沒有那個外來戶“強盜”來得更受人敬愛。

越想越火大,甩着袖子找點兒酒喝去,揹着手去往村西頭。

“和你說了,撇和捺可以用力,但你不用把喫奶的勁都用出來,只是寫字而已,又不是你仇人,幹嘛這麼狠?以後師父真的給我們買了紙筆,你沒用兩天紙就用完、筆就用壞,到時候師父生氣了怎麼辦?”

“哎呀,行了行了,我每天打拳很累的好不好,還要時不時陪着董老頭下田拔草,放水灌田也要拿我看着,寫字不好一些又不是啥大毛病。”

看着小景的越來越垮下來的臉色,趕緊補上一個字,“吧?”

陳景突然想起師父曾經說的話,“那武林祕籍的事?”

沒說完女孩就吼他,“我寫字是差勁,我認字就行了呀,只是認的沒你多而已,明明白白告訴你,別憑這些在我面前得瑟。”

不過吼完過後,女孩撞着男孩肩膀,怪模怪樣近乎諂媚的笑道:“小景,以後咱們真找着了武林祕籍,我有不懂的地方,你就教教我唄。大不了,以後街頭賣藝咱倆五五分成,實在不行的話,胸口碎大石,我躺地上,你拿錘子,咋樣?”

陳景看她笑臉憨傻的可以,麪皮哆嗦了兩下,趕緊伸出手揉揉,然後扳着女孩的肩膀朝向沙盤,“真要想當大俠,你就得靠自己,哪怕不闖蕩江湖,只是去兆安城街頭賣藝,你也得靠自己。不說那些遠的,就說現在,師父隨時都可能回來,想讓師父誇你。”

陳景指向沙盤說道:“就得識字練字!”

崔英又打算故伎重施耍死狗,男孩趕緊說道:“以後有了武林祕籍,我會教你,保證不收你錢,至於胸口碎大石,你都豁出去了,我也不想太佔你便宜,我少收一分,四六分成就是了。”

崔英點點頭,對他的話很是受用,打起幾分精神,繼續練字受虐。

“不說其他的,但就說橫平豎直,你是做到了,甚至可以說寫得不錯。”

“這個字念‘遙’,和‘遠’的意思差不多,剛開始寫的時候,可以把走字旁分開來寫,也更容易理解字體的本意。”

“這個字念‘返’,和‘還’相近,有歸來的意思.....”

說到這裏時,崔英扭頭看了看陳景,“小景,你想師父了?”

男孩有些羞赧,硬着頭皮答道:“怎麼不想啊。雖然師父很厲害,我還是有點兒擔心的,師父一天不回來,我就跟着擔心一天。”

女孩抓住重點,“師父很厲害?有多厲害啊?”

“別的不說,就憑師父能飛起來,這就很厲害吧。”男孩說到這裏,回想起師父帶自己出走老家的情形,一臉憧憬。

“可以飛!那不是神仙嘛?”

“師父就是神仙。”

崔英倒是不懷疑他說的話,兩人打架歸打架,可小景從沒騙過自己,一次都沒,尤其涉及師父時,女孩更不相信小景會和自己扯謊。

崔英遐想飛天的畫面,張着嘴吧喃喃道:“以後我也不需要武林祕籍了,我要學神仙祕籍。”

陳景不清楚說破師父的事情是好是壞,他以爲崔妞知道,現在才曉得崔妞沒見過師父顯露神通,不過當下不是兩人嘮嗑的時候,男孩勸說道:“所以啊,更需要讀書識字,爭取在師父面前有個好印象,多得幾句誇讚,神仙祕籍早晚都會傳給你的。”說完還握緊拳頭幫她鼓勁。

崔英也是嗯一聲,跟着握緊拳頭,回頭再寫字,把剩下的一兩分精力都用上了。

頭頂天空一片雲彩擠過來,整個小院落在陰影之中,伴隨些許清風,後邊的密集厚雲還沒湧來,天色只是暗淡兩分,不耽誤外面寫字。

陳景抬頭看向遠處,隱約可以看到其中的陣陣雷光,因爲太過遙遠,傳來的都是小聲的悶雷,想着肯定要下雨了吧,雖然水田不缺水,但有雨總比沒雨強,真要下場大雨,十天半月不用再去灌田看水了,自己有更多光景打拳練劍。

董川海提着酒葫蘆悠哉悠哉的往回走,有酒萬事不愁,本來打算晚上自飲自酌,孟恓這傢伙肯定是看不起這濁酒的,不然也算是有個酒蟲伴友,不用靈氣解酒,喝個胡天海地也不錯。

就是那狗日的賣酒老黃不爽利,明明說着三鬥米換着一葫蘆酒,非要挑這挑那的,什麼有砂子石子,什麼米粒兒有點小,還是陳糧。

還裝瘋賣傻,小本生意,沒個賺頭,都快把自己說成兆安城地界最可憐的人了,連狗都不如的那種。

我這葫蘆是大了些,佔你點兒便宜怎麼了?整個地界誰不知道黃老狗什麼德行,臉皮厚如水壩,任你口水四濺,能奈何的了“水壩”?

董川海也就是不想太過招搖,嚇到別人,最主要是那倆孩子,這才刻意僞裝成小老百姓就近買酒,要不然誰稀罕你黃老狗的濁酒,千裏之外的大城,老子卯足勁一個時辰的工夫,就能買到好酒。

想起那些好酒,再看看腰上的葫蘆,心煩。

頭頂烏蓋越來越濃厚,遮住的日頭越來越多,老人抬起頭,皺眉看向烏雲,心裏埋怨道:“前天才田裏灌水,你咋不早點兒來,雪中送炭不來做,錦上添花倒是不落下。

好不容易才讓倆孩子學會堅持做那莊稼活兒,尤其是那個憊懶丫頭,這一場大雨下來,一連十天半月沒大事,她又能把懶毛病帶回來了,你可不能壞我好事。”

思定主意,先把酒葫蘆解下,拿到手中手腕一翻,葫蘆不見蹤跡。

看向附近山頭,沒有灰塵翻滾,沒有山崩地裂,只有近似毫無煙火氣般,轉瞬即至。

董川海站在地面巡視四周,發現沒什麼可擔心的人事物,不再刻意收斂全身罡氣,屈膝一跺腳,地面數丈土地的龜裂蔓延開來,猛然躍起,地面裂痕再次擴展,人像一隻彈射的飛箭,直接鑽入黑雲當中,整個兆安城地界都有輕微震動,附近密林中的飛禽全部驚鳴飛起,疑爲天災。

已經遊移到兆安城地界上空的烏雲,相比起顯化外在的雷光陣陣,雷聲更是轟轟作響,悶聲不斷,只是眼瞅着大雨將落,才過兩盞茶功夫,雲層顯得越來越通透。

再過盞茶,居然放晴了。

山林中,老人瞅瞅胳膊上少了的一截袖口,嘆口氣到:“老了哦。”

再斜抬頭看向稀薄的雲層,“心煩哦。”

想起自己的酒葫蘆,拿出來喝口酒,“壓壓驚,壓壓驚。”

遠處孟恓啞然失笑,從起初董川海躍入雲層他就注意到了,算是觀賞了全程。

鑽入雲層,先出拳打散了“主力後軍”,只留下前身,再入其中,用妙到毫顛的拳法,把前身“掏空”成一個空殼,造就了現下疑似“天性”,實是“人爲”的情形。

小院內的陳景以爲必定下雨,緊趕慢趕的教完崔妞寫字,瞅着越來越亮的天色,心頭有些鬱悶,老天爺還真是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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