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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他鄉見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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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惠文走出臨月灣地界後,就驢下坡,拍拍雙手道:“來的正逢其時,煉氣境直入合氣境了,騰雲駕霧做不到,短距飛渡凌空還行。”

這個夜色正好遮人耳目,不是怕高調,怕的是丟人,自己是個讀書人,竟然還要和江湖武夫一樣用上輕功趕路,有身江湖裝束也就算了,可惜是個明眼人就能看出來自己是個讀書人,雙袖來回晃盪,兩腳前後踢踏,忒不符合讀書人的文雅了。

正想飛身一躍,眼睛瞥見旁邊的呂兄,頓時腦殼痛起來,老子自己飛就算了,還要帶一個畜生飛?

捨不得將這頭自己攢錢買來的畜生放生,那不是放它自由,是害了它,家畜畢竟不是野獸,沒了人的護佑,碰到獸類,就是一個死的下場。

往下瞅瞅呂兄的傢伙什,一巴掌拍其脖子上,“還真他孃的是‘呂兄’啊,你要是個母的也行啊,日後你若能化形,最好是身段蜿蜒的那種,老子以後吹牛也能贏得兩分同情、三分豔羨。”

爲了不讓驢子瞎叫喚,張惠文先把它定住,這才薅住驢脖子上的鬢毛一起“雙雄”飛渡。

帶着一頭驢子有些喫力,但算不得大事,有礙觀瞻而已,他真怕有人跳出來,指着那頭驢子,無視旁邊的人,驚呼一句“驢在飛”。

問心有愧,老書生爲了補上這幾天行程,朝着南水國唯一的神仙渡口一路飛掠,期間偶爾停頓,不到盞茶工夫再次啓程。

遠遠看到餘首山山脈影子,譏笑一句,“老死不如賴活,想借事生機,姓穆的可沒那個好心。”

繼續前行個把時辰落下,盤算一下路程,差不多到這裏就可以了,離着千濱渡有五六百裏路,相遇之時,好讓他糊弄過去。

顫顫巍巍的吞下兩顆辟穀丹,補氣丹中途已經服用兩次,既然已經不需要急匆匆趕路,見好就收自行恢復即可,竭澤而漁不是好事,江河迴流一樣有兇險。

三四個時辰就趕了將近千裏路途,差點兒沒把他這個老骨頭累出屎尿屁來。

才落腳一會兒,乏困之意襲來,眼見四周開闊,沒個遮掩的好地方,不再將就,抱着還在被定身的“呂兄”,呼呼大睡起來。

睡夢中的張惠文還在和姐兒們調情,夢裏的他還算年輕,髮絲濃密,額下短髯而非長鬚,難得還被冰清玉潔的姑娘看上了。

姑娘正打算以身相許他這個窮書生,奈何姑娘美則美矣,未盡善焉,生了個破鑼嗓子,一張口傳出驢叫聲。

被驚醒後,張惠文惱怒的踢開驢子,好端端的春夢變成驚悚噩夢,白瞎了他夢中的飽滿情緒,不過這也好,瞅瞅褲襠,得虧沒等他拱白菜的時候聽到破鑼嗓子,不然以後能不能人事得兩說。

老弟只能用來放水,也太可惜了。

瞅瞅只能張嘴叫喚,四肢仍舊不能動彈的呂兄,張惠文笑罵一句,若是不管它,再等個一天兩天,定身自解,不過這會兒給它解了算逑,省得讓它受罪,自個兒耳朵跟着受罪。

驢子僵直了一夜,四條腿有些不聽使喚,一瘸一拐的尾隨着老書生,一人一驢,一前一後,朝着南邊慢慢挪步。

“測算之道,我略有小成,那兩個孩子定然是姓穆的逆鱗,之一是跑不掉的,一個不小心觸怒了姓穆的,容易喫不了兜着走啊。”

“在南聿洲這塊兒沒法子,只得小心翼翼,要是在別的洲,還能多出一份膽量,掐掐手指,用個替身啥的,不會如此無計可施。”

“也不知院長如今如何?山長老人家身子骨是否還硬朗?講書那老小子,和我打賭輸的錢還沒給,這次回去一定要回來。”

“這些年沒回去,不知道君候還認不認得我?”

扭頭朝後面看一眼道:“呂兄你運氣頂天了,能跟着我迴文澤洲,說不定書院也能讓你進去溜達兩圈,祖宗氣運齊用力的話,某些個書院大佬寵養的瑞獸,你也能偷摸的能騙回窩棚騎上一騎。”

“我說了這麼多了,你咋沒個聲響呢?”

“嗯昂——嗯昂。”

“這就對嘍,雖說呂兄不是啥洪荒遺種,鴻鵠之志仍在,有志者事竟成。”

“嗯昂——嗯昂。”

“哈哈,說定了,到了文澤,我等着爲你賀喜。”

呂兄這次沒叫喚,直接頂到了前邊老書生的屁股上。

張惠文伸着脖子左瞅右瞧,拿手掌遮住日頭再看,另一隻手忍不住袖裏掐算,忽然燙手一般使勁抖摟,喜出望外道:“得嘞,就是他倆,錯不了了。”

抬腳跨上驢背,狠拍幾下驢屁股,嘴裏“得兒”、“駕”不停。

姓穆的不給臉面,老天爺給啊,可不能讓倆小傢伙跑了。

眼看離兩人越來越近,隔着老遠就開始打招呼,“陳小子,崔丫頭,等等我,慢點兒走!”

遠遠看那兩人一個背竹箱,一個揹包袱,像遠遊旅人,也似學子遊學,還有一股子野修味道,整個混雜四不像。

陳景和崔英聽到聲音後,扭頭看向斜後方,一個老人家騎着一頭……驢子?

人有些眼生,不曉得老人家怎麼知曉兩人姓氏的。

這也是沒辦法,他倆自從被師父肄業後,陳景少有再去張先生那裏問學,尤其最近兩三年,更是一次沒去過,平時家裏長輩也與其沒個交際,自然而然不能馬上回想起來。

張惠文看到近在咫尺的兩人,心中感慨萬分,明明身處他鄉,這會兒反而有了老鄉見老鄉的感觸。

陳景等那人騎着驢子走到近前後,不確定道:“張先生?”

張惠文欣慰大笑,“你小子還記得我啊!”

崔英一頭霧水道:“村裏那位?”

老書生無奈道:“不然?”

陳景收住繮繩,問道:“張先生這是要去哪裏?”

張惠文有些羨慕這兩個小娃有馬騎,他自個兒一路和驢子折騰,氣死個人,“你也曉得老夫是外鄉人,出來這些年,該是回家看看的時候了。”

崔英正在拿眼睛比劃驢和馬的不同,聽到教書匠的話,好奇道:“你家是哪兒的啊?”

張惠文頓時神采煥發,大拇指一翹,“我那家鄉,可是禮儀之邦。”

崔英眼珠一轉,等着下文,“然後沒啦?”

讀書人馬上變得頹靡,“你們師父,就沒說過有關我的事?”

陳景沒想着賣弄,“師父曾經說過,張先生其實也是修士,並非野修出身的那種。”

師父沒有叮囑過他倆,也就用不着刻意提防這個讀書人,這般看輕,不知這位老先生知道後會有何感想。

張惠文極爲正經道:“老夫來自文澤洲。”

眼見兩個小娃臉色沒個變化,繼續說道:“文澤洲的浮嵐書院。”

騎馬的兩人整齊回應了一個字,“哦。”

無知無畏啊!

如此棘手,想矇騙他們去文澤,難嘍。

自賣自誇?他們又不是三歲小兒。

以力脅迫?別逗了,這還沒出南聿洲呢,出了南聿洲他也不敢這麼做。

陳景率先撥轉馬頭,示意這位讀書人跟上,等到並肩後開口說道:“我師父說過一些文澤洲的事情,他老人家說天底下最早的一批讀書人,其實都是文澤洲出身,只說在凡俗民間,教化之功,文澤當屬第一。”

身旁的讀書人撫須而笑,“此話不假,我文澤讀書人以身作則,爲世間揭去蠻荒印記,開悟民智,功不可沒。”

陳景有些好奇道:“聽師父說,你們浮嵐書院的初任山長還在,可有此事?”

張惠文目不斜視,輕輕一笑道:“你師父說的還挺多啊。”

另一邊的崔英,這時在馬背上後仰過身子,歪頭說道:“哦,我想起來了,我師父說你們這些讀書人,在各洲王朝大國裏面,出了不少文賊權臣之類的傢伙,禍國殃民的厲害。”

張惠文氣的渾身顫抖,“那些人非是我文澤正統,頂多算個讀書人中的敗類,不可與我文澤混爲一談。”

崔英還是覺得師父說得對,“不都是讀書讀出來的?”

張惠文怒而甩袖,“夏蟲不可語冰!”

陳景左右看他們一眼,輕輕一笑,甩下繮繩讓馬兒小跑起來。

這裏怕是離着海岸線還遠,沒能感受到那股豐沛水汽,這一趟遠遊,再次歸來可能是數年之後了。

至於這位張先生,好巧不巧的半路相遇,肯定有所隱瞞,不過對付讀書人,他自信還是有些法子的,看一眼旁邊,實在不行,這不是還有崔妞在?

張惠文看一眼前方,幾乎都是平原開闊地,打算在最後一段行程,騎驢背上休養一番,想着怎麼才能讓這兩個小娃跟他走,如意算盤打得響亮,卻經不起別人打擾,一別多年後,終於再次領教了崔英的能耐。

什麼我覺得這個方向對?

那麼大個日頭,南北分不清,東西也分不清?

這麼亮堂的時候睡覺?遮陰的樹都沒,你也睡得着啊,看着她趴在馬背上打盹,老張驚爲天人,真他娘睡着了,也不嫌馬鞍硌着?

啥玩意兒,晚上喫驢肉?讓李小子的馬揹我們兩個大老爺們兒?你也不睜大眼瞧瞧那匹瘦馬,它有那個能耐麼?我這驢子再壯實點兒,你倆的馬就得是騾子。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陳景那小子還隨着她,要往東就不往西,要打狗絕不攆雞,聽話的一塌糊塗。

總算捱到了晚上,折騰了一天的三人沒了精氣神,圍坐一團後,陳景多拿出一份乾糧給張先生。

張惠文愣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謝過一句後,打算把辟穀丹收回去時,本不用如此頻繁服用,實在是昨晚給累的夠嗆。

沒等塞進丹瓶內,卻被眼尖的崔英發現了,連忙問到是什麼。

“辟穀丹,低階修士解決肚皮之苦時吞服,一股子藥渣味兒,難喫又難聞。”

崔英以前聽師父說起過,只是一直無緣親見,這會兒興致來了,和這位張先生討要,後者看她眼冒精光,知道不肯罷休,從丹瓶中倒出一顆給她。

崔英眼睛向陳景撇兩眼,張惠文再遞給她一顆。

崔英問一句瓶子裏還多嗎?張惠文又給了她兩顆。

手握四顆辟穀丹,遞給陳景,崔英見他搖頭,湊近說道:“這可是好東西啊,聽說喫了十天半月不用餓的。”

張惠文補上一句,“辟穀丹也分三六九等,我手裏這種,靜室打坐時,不耗費氣力,頂個六七日。”

崔英驚呼道:“那也不錯了。”

扭頭繼續哄小景試試。

連問幾遍後,崔英還不死心,“真不要啊?”

陳景只得開口,“你留着吧,我這裏不需要。”

崔英嘎嘎笑上幾聲,仰起腦袋,手裏託着四顆辟穀丹朝嘴裏一拍,垂下腦袋後,嘴裏一邊嚼着,一邊抱怨,“還真是一股子藥味兒,小景,把水袋給我沖沖嗓子眼兒。”

張惠文目瞪口呆,手上糾斷幾根鬍鬚,有這麼一個憨貨徒弟,足夠姓穆的生出三千煩惱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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