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伏危一夜未歸, 隔天回萬劍峯的時候琳琅一感知到了他的氣息便出來尋他了。
她應該是自昨日沒見到謝伏危的身影便一直沒怎麼休息好,臉色蒼白了幾分,連眼睛裏也有些血絲。
“伏危,你昨日去哪兒了?是在散嶺峯那裏遇到什麼棘手的事情了嗎?”
謝伏危見她氣色不大好, 穿着也單薄, 他也沒多想, 直接褪了外衫給她披上。
“沒,昨日散嶺峯沒發生什麼事。只是我不小心被小師妹的捆仙木給纏上了, 劍意融在了裏面。我倒是能掙佳開, 只是我怕不小心傷了她便跟她一同回小南峯了。”
“那你怎麼現在纔回來, 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琳琅微皺了皺眉, 伸手攏緊了外衫,抬眸看向眼前的青年。
“你性子直率,最是容易得罪人。同門師兄弟倒還好, 要是得罪了外峯長老可就沒那麼輕易放過你了。”
別的不說, 就拿林風來說。
林風一直以來都不怎麼待見宗主和謝伏危, 前者位高權重他不好正面得罪, 可謝伏危卻是個好欺負的。
別看他如今是個元嬰修爲的劍修大能,只要林風上下嘴皮一碰,便能夠將對方給忽悠得團團轉。
琳琅記得很清楚, 之前林風離開宗門的時候, 謝伏危的命劍有損。
在去小南峯找他的時候明明只是破損了一處劍柄,林風生生索要了他三個九品法器。
並且還讓他掃了整座小南峯,這才答應幫他修繕。
謝伏危被敲詐了仍不自知,在聽到了琳琅這話後也沒多在意。
“師姐你放心, 宗門長老都對我很好, 我沒有受到什麼苛待。只是我昨天去小南峯的時候林風師叔恰好下山了, 於是我就跟着小師妹在小南峯待了一晚,隔天一早等到那捆仙木上的劍意消散殆盡後這才解開。”
然而謝伏危不解釋還好,這麼一解釋了之後琳琅臉色更不好了,紅脣抿着,攏着他外衫的手也不自覺用力了些。
“……你是說你昨日一整夜都和那小師妹待在一起?”
謝伏危微微頷首,剛想要說什麼的時候琳琅便先一步將他的外衫給拿掉扔給了他。
“謝伏危,你,你怎麼能和旁的人在一起,而且還是孤男寡女地待了一夜!”
她被氣得臉都染上了緋色,和往日憔悴慘白的模樣不同,好似三月桃花般清麗。
可她並沒有氣惱多久,直到她對上謝伏危愕然的模樣後這才驚覺自己剛纔的失態。
琳琅從沒有情緒這般激烈過,平日謝伏危做的再不對不解風情,她也只是笑笑,從未兇過他一字半句。
青年一愣,少有的慌了幾分。
他薄脣微抿,拿着外衫上前也不是後退也不是。
“師姐,我和小師妹被捆仙木束縛了,我們昨日自然是分不開的。”
“我不明白你爲什麼這麼生氣。”
琳琅稍微平復了下情緒,勉強對謝伏危笑了下。
“師姐沒生氣,只是我覺得你這樣真的不太好。師姐也就算了,人小師妹是女子。你是男子倒沒什麼,可你這樣會毀了人姑娘清譽……”
“這樣啊,那師姐更不用擔心了。”
她話還沒有說完,對面的青年便打斷了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伏危歪了歪頭,烏黑的發在夕陽餘暉下沾染着淺淡的柔光。
連同他身上凜冽的劍氣也變得柔和了起來。
“因爲那捆仙木融的不只是我的劍意,還有小師妹的。”
“我與她是命定的劍侶。我們本該在一起的,便不存在什麼毀了她清譽的事情了。”
琳琅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脣也跟着如霜雪覆上一般。
她身子顫了一下,要不是謝伏危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她可能已經往後一仰直接摔在了地上。
“師姐,你是病發了嗎?我這就帶你去靈泉。”
謝伏危的手還沒有來得及碰到琳琅,邊被她反應極大地拍掉了。
他倒是不覺得多疼,只是怔住了一下。
“師姐?”
“抱歉……”
她輕輕推開了謝伏危,神情少有的冷淡,連聲音也些許涼薄。
“你若沒什麼事情便先回去休息一會兒吧,我心情不大好想一個人靜靜。”
謝伏危下意識是想要跟過去的,只是琳琅看上去並不想搭理他。
他猶豫了一下,只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影消失後纔將視線移開。
【你小子要在外面站多久,既然回來了就趕緊進來。】
主閣裏面傳來一個聲音,很是不耐煩,催促着謝伏危進去。
青年掀了下眼皮,聽到門“啪”的一聲打開後,這才徑直往前走去。
“師父,你喚我進來何事?”
【我喚你還能爲什麼事?自然是爲了我那小師侄的事情。你剛纔在外面和琳琅說的可是真的?你的劍意真與她相融了?】
大部分的劍侶都是靠後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磨合,像謝伏危和蘇靈這樣天生劍侶的情況少之又少。
“要是我們兩者的劍意沒有相融的話,那捆仙木早就受劍意排斥成了一截死物了,自是煉化不了。”
“既然煉化完成了,那應當是錯不了。”
【好!好!這真是太好了哈哈哈!】
他少有笑得這般開懷的時候,笑夠了後這才平復了情緒繼續說道。
【爲師原以爲你這輩子註定沒這機緣了,不想你小子運氣不錯竟然被你遇上了個命定劍侶。而且人小姑娘眼神還不大好,還真上你答應你了。這麼看來你還真是傻人有傻福哈哈哈!】
謝伏危沒覺着對方這話是在調侃或者嘲諷自己,他不僅不在意,還覺得說的很是在理。
“的確,我也沒想到師妹會答應我。”
“師妹真是好人。”
【……你也不用這般妄自菲薄。你雖然不解風情,粗魯無禮了些。可你還有這張臉和這身修爲,倒也不算一無是處。】
傳音鈴裏的那人明顯噎住了一瞬,而後這才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不過你既知能尋到一個合心意的劍侶有多不易,那你以後得好好對蘇靈,凡事多關心多體貼溫柔些,切莫傷了人的心。不然她到時候不喜歡你,跟別人跑了可有得你哭的。】
這話竹俞也說過,一次還好,兩次反倒讓他也跟着疑惑了起來。
“師父放心,徒兒定會好好對師妹的。可要是師妹真不喜歡我了,這種事情也強求不得,只要她願意繼續陪我比試切磋我就心滿意足了。”
【胡鬧!你把劍侶當什麼了?她不喜歡你了便找旁人做劍侶了,還有你什麼事情?】
他知道謝伏危劍心通明不懂這些事,也沒什麼佔有慾。
可劍侶這事並非兒戲,他就謝伏危這麼一個徒弟,原以爲他這輩子都難破無情道了,如今好不容易來了個天生劍侶,他自然比誰都要上心。
謝伏危長長的睫羽顫了下,見自家師父有些生氣了,他斟酌了下語句。
“那師父可否教教我,怎麼才能讓師妹長長久久地喜歡我?”
傳音鈴那邊的人聽後意外地挑了桃眉,只不過謝伏危瞧不見分毫,只能看見那鈴鐺上覆着的靈力閃爍了一下。
【沒想到你對蘇靈要比我想象的還要上心,這倒是好事。】
“我只認師妹一人爲劍侶,我不想她跟了旁人。”
那人聽後不知爲何冷笑了一聲,在謝伏危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傳音鈴繼續傳來聲響。
【她既然答應做你的劍侶,自然是對你有好感的。可再多的好感也會有消磨殆盡的那一天。】
【你想要與她長久,那便和琳琅保持些距離。】
青年眼眸閃了閃,他的手不自覺碰觸了下劍柄,微涼的觸感讓他清明瞭幾分。
“師父的意思是讓我疏遠琳琅師姐?可是她的傷……”
【她雖是因你受的傷落的病根,可當年之事本就由她而起,也不全是你的責任。】
【爲師允你將她從明月閣接到萬劍峯調養已是破了宗門先例,這些年你照顧她也照顧得夠久了,她不是你的劍侶更不是你的道侶。你若覺着一個同門要比自己的劍侶重要,那爲師也無話可說。】
宗主的話謝伏危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讓自己在琳琅和蘇靈之間做出取捨。
只是聽明白是一回事,可是他並不明白爲什麼照顧琳琅了就不能與蘇靈長久了。
一個是師姐,一個是劍侶,他不明白兩者有什麼衝突。
【行了,爲師今日這話你下去自己好好琢磨權衡,你這腦子一時半會兒我也不指望你能想明白。】
他見謝伏危長時間沒有說話,便知道對方腦子還沒倒騰清楚,也不再繼續揪着這個事情說了。
【還有,幾日後新弟子入學府不是由你傳授劍理嗎?你到時候別傻乎乎的授了劍理就走,我尚未出關,而林風那老傢伙不修劍教不了蘇靈什麼劍式。你得抓住機會和她多熟悉些培養下感情。】
【所以蘇靈的入門劍法由你親自教授,直到她完成築基洗髓爲止。】
……
在林風同意了自己與謝伏危結爲劍侶後。
大約是太輕易了些,一時半會兒她都沒什麼實感,恍惚了好久才從其中回過神來。
“師父竟然就這麼答應我了,我還以爲他不氣地打斷我一條腿是不會鬆口的。”
比起蘇靈還處於懵逼的狀態,林一則要清醒許多。
畢竟喜歡謝伏危的是蘇靈又不是他,同意與否他都不會有什麼情緒波動。
他掀了下眼皮看了蘇靈一眼。
因爲林風同意了她和謝伏危的事情,她此時心情很是愉悅,一邊哼着小曲兒一邊幫着他清掃着落葉。
“你這樣子倒是讓我想起了早些年想要與謝伏危結爲道侶的女修,她們當時見了他也跟你現在一樣被迷的五迷三道。謝伏危稍微多看了她們一眼,她們便能通紅着臉高興許久。”
正哼着小曲兒的蘇靈聽到林一這話後一頓,品出些弦外之音來。
“小林子,我發現從昨日師父答應我與師兄結爲劍侶的事情之後你便陰陽怪氣的。之前倒也算了,怎麼今日又拿旁的女修來說事?”
“不是我故意拿她們來與你比較,你如今的確與她們當時並無區別。”
白衣童子清透的眼眸裏清晰映照着少女的面容,清麗柔美,尚有神彩。
“真要說什麼不同的話,可能你脾氣要更倔些。這也只能讓你越陷越深,難以自拔而已。”
“……林一,你到底想說什麼?”
林一平日不大喜歡說旁人的事情,只是蘇靈不是旁人,她可以試試,但是他不希望對方陷得太深。
“蘇靈,你知道琳琅嗎?”
他話音剛落,蘇靈拿着掃帚的手一頓,長長的睫羽之下那雙眸子閃了閃。
“看來謝伏危與你提到過她。”
林一瞧着蘇靈這反應便猜到了她知道琳琅,只是可能沒見過罷了。
“她是謝伏危的師姐,兩人雖不是師出同門,關係卻匪淺。”
“若是謝伏危至始至終都是一個無心之人,從無偏袒的話,你與他試了便試了,成未成也沒什麼遺憾。但是他對他那師姐可不一般,朝夕相處,關懷備至。要不是謝伏危無情道至今未破,我都要以爲他們早已結成了道侶。 ”
林一說這些並不是爲了膈應蘇靈,只是過兩天她便要去學府了,到時候遲早會撞上琳琅。
琳琅這些年因爲受了傷落了病根,一直在宗門養着,鮮少外出。
然而閒着在宗門也無事幹,她一金丹修爲的樂修就這麼放着也是資源浪費,便被請了去負責入門弟子的樂理教授。
萬劍仙宗的弟子大多雖是劍修,卻也不乏樂修和旁的修者,且主修爲劍也多有對樂器感興趣的。
因此蘇靈入了學府也會得她的授課。
與其讓蘇靈親眼瞧見了她與謝伏危親近,落得難堪,不如先與她說了讓她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之前那些女修小半是因爲謝伏危不解風情,而更多的則是因爲受不了他與旁的女修這般親近。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過,是眼睛裏容不得沙子的……”
“你說的我都知道,他與我獨處的時候也從未避諱談及過那琳琅師姐。”
林一還沒有說完,蘇靈便沉聲打斷了他的話。
“如今是我單方面追求他,我沒資格對約束他過多。而且他如今什麼都不懂,所以我會努力試一試,試着讓他明白有些東西是獨一份的不能一分爲二。若是在他承認心裏有我之後還與琳琅牽扯不清的話,我自會當斷則斷。”
她說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着林一清淺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我這人喜歡的便會盡力去爭一爭,可我並非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所以你放心,我不會太委屈自己的。”
林一見蘇靈眼眸清明,看樣子的確想的通透明白,不用自己再多說什麼了。
一時之間兩人都不說話了,空氣有些靜謐,只聽得到樹葉被風吹得颯颯作響。
……
清竹峯上,天剛亮竹俞便被他師父給拿着段竹節從牀上趕了出來。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小子怎麼還在牀上躺着?你又不是凡塵之人成天在屋子裏睡什麼大覺,平常時候老夫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說你了,可今天你小師弟剛入門,你不帶着他四處熟悉熟悉你還好意思擱這兒睡大覺!”
藥老氣得鬍子顫抖,手下力道絲毫不含糊,專門挑竹俞痛處打。
眼前人是他師父,青年還手也不是,躲也躲不開,只得結結實實捱了他幾竹節。
“師父你輕點,輕點!我都快兩百歲的人了,你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拿着竹節招呼我,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放屁!你要是知道丟人還敢當着你小師弟面睡大覺!真是氣死老夫了!”
陸嶺之聽到動靜趕過來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到竹俞嗷嗷叫喚着。
藥老拿着竹節蓄着靈力,每一下落得都不輕。
他心下一驚,連忙上前制止藥老的動作。
【師父,師兄前兩日主持內門考覈的事宜也累了,可能身子乏了睡過頭了而已,你別生氣。】
【而且我既已拜入清竹峯,之後便長長久久都在這裏住着,早晚會熟悉這裏的,也不急於一時。】
教訓竹俞事小,嚇到自家小徒弟事大。藥老瞧着少年面色慌亂的樣子,這才冷哼了一聲收回了竹節。
“看在你小師弟爲你求情的份兒上,老夫今日便饒了你。現在趁着清醒,趕緊下來帶着你小師弟去清竹峯四週轉轉,教他仔細分辨些靈草靈花。”
竹俞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穿好外衫下了牀,烏髮未冠,隨意披散開來。
“師父,小師弟過兩日便會入學府,到時候如何分辨藥草我同其他弟子一併教了,急這一時做什麼?”
“你當老夫不知道你去學府能認真負責到哪兒去,不是隨便糊弄就是拿他們那些小輩尋開心。他們不是藥修知道些皮毛就夠了,可嶺之可是我親傳弟子,我不盯着你你能認真教他嗎?”
這些東西藥老其實也能教,可他最近要調製幾瓶九品丹藥,暫時騰不出什麼時間。
竹俞抬起手摸了摸鼻子。
“我哪是糊弄他們,我這是故意這麼做的。畢竟要是什麼都與他們說了,他們就不會獨立思考了,我這也是爲師弟師妹們好啊。”
他還想要說什麼狡辯幾句的時候,餘光瞧見了藥老拿着竹節的手不自覺握緊了些。
竹俞笑了笑,上前一步拍了拍陸嶺之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
“好了師父,你囑咐的事情徒兒定會辦妥當的。小師弟就交給我了,我這就帶他去藥圃還有後山那邊逛逛,將毒蟲藥草什麼都細細給他說道說道。”
他一邊說着一邊帶着陸嶺之往屋子外面走去,等到那兩道充滿殺氣的視線完全感知不到後,竹俞這才鬆了口氣。
“陸嶺之,我現在真有點兒後悔之前將你帶到清竹峯療傷了。畢竟要是沒將你帶回來那老傢伙也不會看上你收你爲徒,我也不用受這種折騰了。麻煩。”
【抱歉師兄,今日都是因爲我這才擾了你清休……】
陸嶺之心下很是愧疚,金蝶顫了幾下,最後也像是精神懨懨般落在了他的指尖。
“行了,我與你開玩笑呢,怎麼人說什麼你都當真?你這才十六歲的好年紀,怎麼和謝伏危那小子一樣無趣。”
青年灰藍色的眸子閃過一絲無奈,然後抬起手狠狠揉了揉陸嶺之的腦袋。
“走,我帶你去見識見識那老傢伙的寶貝藥圃,裏面可全是好東西,年限最少都是五百年靈植。你肯定沒見過幾株。”
藥老的藥圃就在後山腰那處靈泉之下的位置,和小南峯的貧瘠不同,這裏的靈力很是充裕,最適合靈植生長。
包括前些日子從林風那裏“敲”來的一株千年浮屠月見草,也好生養護在其中。
清竹峯不止一處藥圃,只是竹俞帶他來看的這一處全是七品以上靈植,面積不怎麼大,卻處處都是珍品。
有枝葉纖長如柳枝的,有縹緲如雲霧的,還有色彩昳麗似芍藥的,種類繁多,各有各曼妙奇特之處 。
而其中最讓吸引陸嶺之的卻是一株七葉一花的靈植,它的花葉分爲兩層,下面是七片長短一致的葉片,每一片約摸兩指寬。
在七葉中間延伸出一段莖葉,上面有一朵淺藍色的花,好似月下柔光,分外美麗。
【師兄,那這株靈植叫什麼名字?】
竹俞掀了下眼皮順着陸嶺之指着的方向看去,灰藍色的眸子一頓。
“開一葉百年,結一次花得近千年,且一生只開一次花。”
“因一共七片葉子一朵花,便喚作七葉一枝花。”
“……只是這花是朵情花,尋常人可是見葉不見花的。”
他說到這裏一頓,垂眸與少年對視。
那聲音又沉又低,沒了尋常時候的散漫。
“小師弟,你動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