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舉行摘英會的地方不在萬劍仙宗,而在滄海周邊的那處死生林。
死生林是一處妖獸生長的聚落,顧名思義是一片很大的森林。
但那處死生林並不屬於妖修或者魔修管轄,而是屬於崑崙。
每一年摘英會舉行的地點不同,負責的人也不同。前年是在桃源,去年是在萬劍仙宗,而今年則是崑崙。
早在之前陸嶺之告訴蘇靈他的根骨被一個崑崙的劍修給取走,作爲摘英會魁首獎賞的時候,她就隱約猜到了這死生林是崑崙的地界。
因此即使現在知道了,她也不會覺得意外。
自那一次謝伏危說他們合格之後,掌戒長老便將他們的名字給記在了此次摘英會的名冊中,託青鳥一併送去了死生林。
三天時間眨眼就過去了,等到蘇靈反應過來的時候山門晨鐘已經敲響,在催促着她們去萬劍峯那邊集合了。
和其他人不一樣,蘇靈既是去參加這一次摘英會與各派青年才俊較量切磋的,同樣也是衝着那根根骨去的。
她這人不怎麼執着勝負,只是這一次她非勝不可。
想到這裏,蘇靈將林風給她的那把九品法器從納戒裏取了出來。
這是林風專門爲她此次去摘英會而打造的,從表面來看是一把六十四骨傘。
以千年蠶絲編織而成的傘面,而那六十四根傘骨則用的是龍骨。
那龍骨蘇靈雖不知道具體年限,可她試着用靈力感知了一下,五百年是沒得跑了。
林風聽到鐘聲後也推門出來,發現蘇靈還站在亭子那邊沒離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正低頭看着自己給她的那把九品乾坤傘。
“這晨鐘都響了你怎麼還不過去?一會兒耽擱了時辰那死生林的結界可就要關了。”
老者嘴上這麼說着,卻還是走過來將蘇靈手中的乾坤傘給拿起,握着傘柄轉了一圈。
“爲師之前與你說的這傘該如何使用你還記得嗎?”
“以傘面爲盾,傘骨爲木倉,覆靈力在傘柄之上便能收攏爲骨劍。”
“師父說的我都記得。”
林風掀了下眼皮,這纔將傘合上重新遞給了蘇靈。
“記得便好。”
“其實以你的實力只用那把月見便足夠應付了,可我這幾日總覺得心神不寧,把這乾坤傘交與了你我才安心了些。”
“只是這乾坤傘威力太大,你從未使用過,我怕到時候你真用了雖能逃過一劫,可你自己也落不到什麼好。”
蘇靈聽了這話心下一咯噔,要不是陸嶺之身上已沒了妖骨感知不出妖氣來,可能她都要以爲林風知道些什麼了。
她低垂着眉眼將眼底的情緒遮掩,把乾坤傘收回納戒之後這才繼續說道。
“師父這是說哪裏的話。我只是去參加一個摘英會,和其他仙門各派弟子切磋比試一番,哪會有什麼劫難?你關心則亂,小題大做了。”
林風冷哼了一聲,揹着手瞪了蘇靈一眼。
“你別以爲這摘英會各派大能在就萬事順遂了,那死生林裏千年的妖獸也不是沒有。每隔幾年都有一兩個倒黴的掉了隊,被喫的骨頭都不剩,你還嘻嘻哈哈不當回事。”
“又不是我一個人入死生林,這不是還有小靈芝和紅綃嗎?”
“一個藥修,一個樂修,你讓我如何放心?”
老者皺着眉頭,又從屋子裏拿了好些丹藥塞給了蘇靈。
“這些你帶上,要是受傷了或者不小心中毒了你就拿着喫幾顆。”
蘇靈對林風這般緊張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卻也沒推辭將其遞給的東西全都接過了。
一旁的林一等着林風囑咐完了之後,這才悶悶地走上前來。
“真人說的對,你這人本來就倒黴,指不定遇到什麼更倒黴的事情呢。”
“今年作爲獎賞的那段千年赤羽火鳳的根骨極爲珍稀,不是所有修者都像謝伏危那麼好應付,他們爲了達到目的沒準會使什麼陰招。你還是當心點兒爲好。”
“謝伏危可不好對付,你是不知道我這段時間跟着他們師徒兩修行身上受了多少傷,現在都還沒好全呢。”
“我說的是他頭腦簡單。”
蘇靈自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莫名像是生離死別似的,說了幾句話緩和下氣氛。
卻發現林一臉色還是不大好。
於是她嘆了口氣,彎腰伸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
“乖,就五日而已,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雖然平日裏蘇靈摸林一的頭的時候他總是不耐煩的樣子,卻沒有避開。
剛開始蘇靈以爲是他縱容着自己,之後有一次不小心低頭髮現他眯着眼睛一臉饜足的樣子。
她便知道他是喜歡自己這麼摸他的。
或許這些小鳥都喜歡被親近的人摸摸頭,撓撓下巴之類的。
陸嶺之是,林一也是。
自那一次意外發現之後,每當林一心情不好的時候她都會這麼揉揉腦袋給他順順毛。
原以爲這一次也會管用,可不知怎麼的,蘇靈越揉小少年越發不高興了起來。
“……你是不是不喜歡了啊?那我以後不摸你便是。”
白衣童子薄脣微抿。
他視線瞧見林風已經進屋了之後,這才拽着蘇靈往後院那邊過去。
“誒誒誒!怎麼了小林子,有什麼話在這兒說就成了,幹什麼把我往這裏帶?”
林一鬆了手,臉色微沉,抬眸直勾勾注視着蘇靈。
“我問你一個事情,你必須得老實回答我。”
“你是不是與旁的靈獸結契了?”
“我原本想等你回來再問你,可你這段時間身上全是鳥獸的氣息,還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的。擾的我心煩。”
靈獸?鳥雀?
蘇靈前一秒還沒反應過來,後一秒立刻覺察到了什麼。
這說的不就是陸嶺之嗎?
在蘇靈知曉了陸嶺之是妖修之後,他也不會多顧忌在她面前顯露自己的原形。
陸嶺之是赤羽火鳳,平常時候他一直都收着他的羽翼,這對他們來說和人不用手一樣很是難受。
有時候在晚上回去的途中,少年會忍不住展開翅膀。
蘇靈是個毛絨控,也是手欠,也會忍不住摸一摸他的羽毛。
少年最開始時候還有些不好意思,後面就變得極爲享受了起來。
就跟平日蘇靈摸林一腦袋的時候一樣。因此蘇靈就這麼高高興興摸了好幾天。
雖然陸嶺之在不動用妖力的時候不會有妖氣,就算展開羽翼也沒什麼旁的氣息。
就連天天和他們練劍的謝伏危也覺察不到分毫。
不想蘇靈千算萬算算漏了陸嶺之的同類林一。
同樣都是鳥,他們對同類的氣息自然十分敏感。
“沒,我沒和什麼靈獸結契。我就是這幾日休息時候無聊,就跟着萬劍峯的幾隻青鳥玩了幾日,沒結契沒結契。”
林一盯着蘇靈看了好一會兒,在蘇靈都快要繃不住了的時候這才悶悶開口。
“沒有最好。”
“真人當時與我結契就答應了我,說整個小南峯除我和林二林三之外便不會有旁的鳥獸了。”
“日後你要是要結契也只得選走獸,不能選飛禽。”
要不是林一這麼說了,蘇靈都沒意識到,好像小南峯上下除了林一便沒有別的靈獸了。
不像其他峯,整個峯上上下下都不下一百隻了。
蘇靈不知道鳥獸對親近之人本能的佔有慾有多強,她對結不結靈獸什麼的也沒多在意。
她只以爲對方喫醋了。
林一看起來不過六歲模樣,粉雕玉琢很是可愛。蘇靈想到這個可能,看着他板着臉一臉嚴肅認真的樣子更是覺得可愛加倍。
“好,我答應你。還算我以後與旁的靈獸結了契,你還是我的心肝寶貝甜蜜餞兒,麼麼噠。”
蘇靈說着彎腰一把將奶糰子給抱在了懷裏,吧唧就對着額頭親了一口。
“乖,不生氣了奧。”
“不,不知羞恥!你又親我!”
林一紅着臉捏着拳頭,卻也沒推開蘇靈,只這麼不滿地瞪着她。
“這還不是因爲你太可愛了,我沒忍住嘛。”
林一一臉嫌棄地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額頭,還想要說什麼的時候,發現少女正蹲着雙手撐着下頜彎着眉眼朝着他笑得燦爛。
跟拳頭砸在棉花上,一下子又不知道說什麼了。
“……算了,我和你一個小丫頭計較什麼。”
白衣童子悶悶地這麼說了一句,又抬眸看向蘇靈。
“你趕緊走吧,晨鐘已經響了三次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你不生氣了就好。那我走啦,五日後見。”
蘇靈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朝着林一揮了揮手,隨即徑直御劍離開了小南峯。
林一看着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雲海之間這才移開了視線。
不想剛轉身,便瞧見了林風。
“真人。”
林風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白衣童子,嘖嘖了幾聲。
“林一,你好歹也是一兩百歲的靈獸了,這麼大年紀了還跟個奶娃娃一樣撒嬌,真不害臊。”
“我沒撒嬌……”
“好了,沒撒嬌就沒撒嬌吧,就當老夫老眼昏花看錯了成吧。”
林風也沒太想揪着這個嘲笑對方什麼。
他看向蘇靈離開的方向半晌,也不知怎麼的心裏突然悶得慌。
“真人,你在看什麼?蘇靈已經走遠了。”
“沒看什麼。”
“就是覺得今日天氣不大好,看着像是要落雨。”
“四月天裏落一場夏日驟雨,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
和林風算的一樣,蘇靈他們剛離了萬劍仙宗往死生林方向御劍過去的時候就遇上了一場暴雨。
要知道春日一般綿綿細雨,能在三四月天裏遇上這麼一場暴雨實在反常。
修者自然能夠施法避雨,只不過這一次的雨不是散去烏雲就驅散的。
像是從滄海那邊過來的,帶着溼重的陰寒之氣。
滄海那邊多妖獸,晴天時候大多蟄伏在深海之中,到了陰雨天時候纔會出來。
比如燭龍。
想到燭龍青年眼眸沉了幾分,十年前他可能不是那燭龍的對手,如今他自有把握斬下它的頭顱。
謝伏危一人還好,可身後還有其他弟子跟着,要是貿然這麼過去會很危險。
“雨太大了,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吧。等到天晴時候再往死生林那邊過去。”
好在下面不遠處就是一片林子,還有一處山洞,很適合避雨。
旁的弟子都是用的避雨術來避免雨水淋溼自己的衣衫,可蘇靈就不同了。
林風給她的那件法器好巧不巧就是一把傘,她直接將它從納戒裏取出來撐着避雨。
乾坤傘有六十四根傘骨,比尋常的傘要大的多。
蘇靈不僅自己撐,還讓紅綃和陸嶺之一塊兒進來,三個人一把傘剛剛好。
“蘇靈,你這也太暴殄天物了吧,竟然用九品乾坤傘擋雨。林風真人要是見到你這麼幹了,肯定得氣死。”
紅綃一臉羨慕地摸了摸乾坤傘的傘柄,一邊這麼酸溜溜地吐槽了幾句。
“這有什麼暴殄天物的,既然是傘自然是用來擋雨的。你說是吧小靈芝。”
青衣少年有些拘謹,因爲同撐着一把傘,他稍微一靠近就能碰觸到少女的衣料。
他不敢亂動,只得捏着衣袖小心翼翼避開蘇靈些。
嗯,我,我也覺得挺好的。
紅綃瞧着少年低着頭耳根紅紅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他當然覺得你做什麼都對,沒主見……”
說到這裏紅綃一頓,餘光瞥見了一旁不遠處的那抹藏青色身影。
之前光顧着聊天,都沒發現謝伏危就這麼孤零零在一旁站着。
這把傘只能三個人撐,雖然謝伏危能夠自己避雨,可怎麼瞧怎麼可憐。
想到這裏,紅綃連忙搖頭將自己這個可笑的想法甩出去。
開玩笑,謝伏危是誰?
千百年裏唯一一個百年之內便到元嬰的劍修大能,天縱之資。
要是他都可憐了,這世上就沒有可憐的了。
謝伏危不知道紅綃他們心裏在想什麼,他只默默將山洞外面的草葉清理,然後找了一處乾淨的地方。
“師妹,這裏乾淨,你坐……”
他話還沒有說完,便瞧見陸嶺之褪下外衫鋪在地上。
蘇靈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可見陸嶺之也坐下了,便也跟着一併了。
蘇靈沒注意到謝伏危剛纔未說完的話,可紅綃注意到了。
不僅如此,她還目睹了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
紅綃沉默了一瞬,抬眸看向了眉眼懨懨的謝伏危。
青年瞧着蘇靈和陸嶺之坐在一起交談甚歡的樣子,也沒說什麼,就這麼無聲地注視着他們。
阿靈,我這裏還有些喫的。我怕路上你餓了,就給你備了一些。
陸嶺之說着拿出了一包桃片,笑得靦腆。
“你不用每次都給我備着這些。我已經辟穀了,平日裏嘴饞喫點就成,也不是真的餓。”
少年眼眸黯然了一分,神情很是失落的樣子。
抱歉,我不知道,我以爲你是喜歡的。
“誒也不是,我,我還是挺想喫的,你別收,我喫一點兒。”
你不用勉強……
“不勉強,一點兒也不勉強。喫好喫的怎麼會勉強呢?紅綃你要不也嚐嚐,很好喫的。”
“……”
淦!這是什麼茶香四溢的展開?
爲什麼你非但不覺得不對勁,還上趕着進套呢?
紅綃神情微妙地看着蘇靈和陸嶺之許久,最後實在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卻發現謝伏危還在往那邊看。
明明看着難受了,還死活盯着。跟受虐似的。
“那個謝師兄……”
謝伏危聽到聲音後掀了下眼皮,垂眸看向了紅綃。
語氣冷淡,微皺着眉,神情也很是不耐煩的樣子。
“什麼事?”
她原本瞧着謝伏危一個人孤零零沒人說話,還要被迫看着前劍侶和旁的人親近實在可憐。
想着與他搭搭話,聊聊天,緩解一下情緒。
不想對方一開口就把她給噎死了。
紅綃又沉默了,半晌,她抱着膝蓋悶悶地看向外面。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雨真大。”
“的確很大。”
“……”
正在紅綃以爲她要在這尷尬到摳腳的死寂之中,一直熬到雨停的時候。
謝伏危不知感知到了什麼,不知春驟然出了劍鞘。
青年眉眼凜冽,與剛纔和紅綃說話的冷淡不同,是真正的殺意。
“來者何人?”
外面雨聲很大,將一切氣息和聲響都完全遮掩。
在謝伏危話音剛落的時候,陸嶺之手中的桃片“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臉色蒼白,也不顧蘇靈身上的佛光燙灼,伸手緊緊攥着她的衣袖。
“小靈芝你怎麼了?”
蘇靈還從沒有看到過陸嶺之這麼害怕的樣子,她還想要再詢問什麼。
一朵金蓮穿過**生生朝着她所在方向而來。
謝伏危見了下意識想要過來替蘇靈擋住,卻發現那金蓮不是衝着少女來的。
而同樣的,蘇靈也發現了。
蘇靈手腕一動,上前一步伸手將陸嶺之猛得往後拽去。
她一邊護着少年,一邊引劍將那朵金蓮給打掉。
此時外面隱約有腳步聲過來,還沒等蘇靈反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撥開了山洞旁的草葉。
謝伏危眉眼一冷,瞬身上前將不知春抵在了來人的脖頸。
“無昱。”
這時候蘇靈才真切瞧見來人的模樣。
一身雪色禪衣,長髮如瀑,手中一串佛珠,身上便再無其他裝飾。
聖潔又神祕。
他應當是和佛修。
可他眉眼如畫,脣紅齒白,一個眼波過來便攝人心魂,俊美的又像是妖修。
謝伏危稱他爲無昱,這應該就是他的名字了。
無昱抬眸看向面若霜雪的劍修,他指尖微動,那朵金蓮便乖順回了他的手中。
“謝伏危,十年不見,別來無恙。”
他這麼說着。視線卻淡淡往蘇靈那邊,準確是往她身後的少年看去。
“我剛纔並未驅使它,不想它爲何會無緣無故往閣下這邊過來。”
“不知閣下可有受傷?”
陸嶺之此時臉色蒼白得厲害,看上去像是被嚇到了。
可只有蘇靈知道他到底有多害怕那佛器。
蘇靈紅脣微抿,上前將少年護在了身後。
“既然那金蓮無端失控,爲何閣下還不將那金蓮收回?”
“留着再傷他人嗎?”
無昱一愣,垂眸看向手中的那朵金蓮,又看向蘇靈。
而後不知想到了什麼勾脣笑了笑。
“這朵伴生金蓮只會親近有佛性,懂佛法之人,且尋常人只能看見一團金光,瞧不清它是何模樣。”
他指尖微動,放任那朵金蓮往蘇靈方向過去。
蘇靈心下一驚,生怕它又往陸嶺之方向攻擊。
結果這一次它只是靜靜停落在了蘇靈掌心,再無旁的動靜。
“看來不是無端失控。”
“是它與你有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