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伴生金蓮真正展開第一片花瓣的時候, 是再五年後。
十五年開一瓣,已經是極快的速度了。
陸嶺之每日都會來赤羽業火裏看那朵金蓮, 在漸漸感覺到了少女的魂魄開始歸位的時候,他心裏的石頭這才落了下去。
然而他的欣喜並沒有持續多久,百年時間彈指便過去了。
等到所有的花瓣都完全展開的時候,裏面本該凝聚歸位的魂魄又驟然沒了動靜。
好像這朵金蓮只是用了百年的時間去盛放,而裏面卻空無一物。
陸嶺之每日都在這裏守着,他能夠確定金蓮內裏不會有絲毫差池。
赤羽業火只有重火和他能夠進入,斷然是不會有什麼人動了手腳的。
青年查看了許久,實在找不出原由來, 這才慌亂將重火給找了過來。
重火原以爲是陸嶺之關心則亂,並不是什麼大事, 結果過來用神識一探, 發現金蓮內裏本該凝聚的魂魄好似一團死物。
封閉着沒有一點兒生氣。
但是唯一能夠確定的是蘇靈的魂魄還在,只是她似乎不願意出來回應陸嶺之。
“父王,阿靈的魂魄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
“沒出什麼問題, 她的魂魄安然無恙。”
重火指尖微動, 將覆在金蓮上的妖力和神識給收了回來。
在陸嶺之鬆了一口氣的同時, 重火紅眸微閃, 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將實情與對方說了。
“不過她魂魄雖然沒什麼大礙, 但是她似乎不大願意出來。”
按理說魂魄歸位了之後哪怕沒有了軀體也能夠感應四周,凝成靈體出現。
除了不能碰觸得到之外,她能夠行走也能夠言語, 和有軀體時候一樣,不會受什麼影響。
只是蘇靈不願意出來。
陸嶺之一愣, 他下意識看向了業火之中的金蓮,那金蓮沒有動靜, 好似真的沒有感知到他的存在一般。
“爲什麼?是因爲鳳山妖氣太重了嗎?還是因爲別的什麼原因?”
“嘖,你問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她,我怎麼知道她究竟是因爲什麼而不願意出來。不過她出不出來也無所謂,有這金蓮在,若是沒有合適的軀體她是離不了多遠的。”
“如今她的身體在萬劍仙宗那裏養護着,聽說謝伏危日日守着,夜夜擁着她入眠,就算想要去拿也拿回不了。那劍宗的人也沒幾個好東西,她就這麼一直待在鳳山也未嘗不可。”
說到這裏重火垂眸看了陸嶺之一眼,他薄脣勾起一個清淺的弧度,瑰麗的眸子閃過一絲調侃。
“你不是喜歡她嗎?她的身體我是不好給你拿回來了,但是我可以找個軀體暫時給她用着,這樣她既能夠受得住妖氣,又能長長久久陪着你,豈不是兩全其美?”
有那麼一瞬間青年對這個提議是心動的,他自然希望蘇靈能夠一直陪着他,不要再回宗門,不要再與那羣人有什麼往來。
只是萬劍仙宗大多修者都迂腐且道貌岸然,可小南峯不是,林風不是,林一也不是。
因此蘇靈哪怕再憎惡萬劍仙宗,也還是會回去的。
“……可是那終究不是阿靈自己的身體,是用不了多久的。”
“我修爲只至元嬰,我去不了萬劍仙宗,拿不回她的身體。父王,如今沉晦閉關不出,只有謝伏危一人能對你造成威脅,可他再資質出衆也只是元嬰後期,自是比不過你一個化神的。”
“你想讓我幫你去把蘇靈的身體拿回來?”
陸嶺之點了點頭,原以爲重火會毫不猶豫地答應自己,不想這一次對方卻拒絕了。
“爲什麼?就算謝伏危日日守着她的身體,可依你的實力難道還怕與他對上嗎?”
大多時候都很冷靜穩重的青年,只要一提到蘇靈的事情便分寸大亂,情緒也變得激動了起來。
重火淡淡瞥了陸嶺之一眼,那雙紅眸微眯。
“抱歉,我只是……”
“我知道這丫頭對你來說很重要,你想要的東西我也很少有拒絕過。只是這一次恐怕不成。”
重火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手臂,火光搖曳,讓四周變得灼熱又沉悶。
“因爲謝伏危不久前已經突破元嬰達到化神了。”
陸嶺之一怔,緩了許久這纔回過神來。
“這,這怎麼可能?不是說他無情道在瓶頸……他的無情道破了?!”
“這纔是讓我最匪夷所思的地方。”
“他無情道未破,但是卻突破瓶頸達到了化神修爲。”
“要是其他修者剛至化神我去一趟萬劍仙宗,幫你將她的身體拿回來也未嘗不可。只是謝伏危不是尋常修者,先不提他與我屬性相剋,那把斬妖劍便足以讓所有妖修忌憚。”
被一個兩百年修爲的小鬼壓制着,重火心下也極爲不愉,但是他也沒有辦法。
他是妖主,他不能貿然出手,到時候要是出了什麼事情定然會波及整個鳳山。
“好在他不知道伴生金蓮裏寄宿着蘇靈的魂魄,不然那個瘋子沒準會提着斬妖劍闖入鳳山。要是他再鼓動其他門派一併攻入,到時候就麻煩了。”
陸嶺之咬了咬下脣,雖然很想要將蘇靈的身體拿回來,卻也知道輕重緩急。
“……可魂魄一直脫離體外對她只有害無利。”
“我在之前就去凡間找了一個身體,與她魂魄契合度很高,應該能撐一段時間。”
“只不過之後她若是想繼續活下去,定然是要回萬劍仙宗找回本體的。”
青年沒有立刻回應,他知道只有本體才能與魂魄完美契合。其他的身體就算契合度再高也會對魂魄造成損害,用不長久。
就算蘇靈不願意回去,他也會將她的魂魄送回去的。
只是陸嶺之一想到蘇靈還要回到那個殺害了她的人身邊,他便心下煩悶。
“……先等她醒了再說吧。”
“若是她不願意回去,我拼了命也會上萬劍仙宗將她身體給拿回來。”
“謝伏危那麼在意那個丫頭,只要你說她的魂魄在你這裏,他定然是會主動將身體給你的。只是她魂魄歸位之後,她便再也走不了了。”
陸嶺之恍惚了一瞬,這才聽明白了重火話裏的意思。
在魂魄歸位之後,謝伏危不會放人。
如今他已爲宗主,又是化神修爲,只要他想要,沒人可以從他手裏奪走任何東西。
到時候蘇靈是回去了,也再也離開不了了。
見陸嶺之眉眼懨懨,無精打采的樣子,重火頓了頓。
“這件事你最好不要插手。這是她自己的身體,讓她自己去拿最爲妥當。”
“今年萬劍仙宗馬上要招收新弟子了,以她的資質,哪怕用的是個不契合的軀體,再如何也能進得了內門。”
“只要她找到了她的身體,你便去接應,在他發現之前帶她離開。”
陸嶺之的確不是謝伏危的對手,但是赤羽火鳳速度極快,帶着蘇靈從他手中全身而退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記得別帶回鳳山。”
青年長長的睫羽顫了下,自然知道重火是怕將蘇靈帶回來給鳳山招致禍端。
“你放心,就算我想帶她回來她也不會跟着我回來。”
“重來一次,我比誰都希望她能以自由之身,不受世俗拘束,愜意自在人世間。”
陸嶺之話音剛落,原本沒什麼動靜的伴生金蓮花瓣微動。
一縷淺淡的白光緩緩從其中飄散,最後離了金蓮,凝成了靈體出現在了青年的面前。
重火瞧見少女的身影一怔,又看了一眼業火裏的金蓮。
“你從剛纔開始便甦醒了?”
蘇靈神情淡漠,她掀了下眼皮看向重火。
“我在被你放入業火的那一刻便醒了,百年來我從未有一刻意識混沌過。”
“你們說的所有話我都一字不漏全然聽進去了。”
“包括你利用我爲他涅。”
一般恢復意識至少得需要百年
從凝聚魂魄開始就一直清醒着,這是從未有過的。
剛纔瞧見蘇靈出現在他面前還欣喜不已的青年,聽到這話後臉色驟然煞白。
“阿靈,這件事……”
“我知道你不知情,但是這並不代表我能釋懷。”
蘇靈的魂魄其實還不穩定,她忍着內裏撕裂的疼痛,面色如常的與眼前人繼續說道。
“我原本是不打算出來的,我不想與你,還有你父親說一句話。這讓我覺得諷刺又難堪。”
“可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把我的身體拿回來。”
重火併不在意蘇靈究竟喜歡還是厭惡自己,他抱着手臂,看着眼睛亮的出奇的少女。
他知道,她在不甘。
“在他們看來我是罪有應得咎由自取,我落得這般下場是我活該。在你,還有沉晦眼裏,我只是被左右的一顆棋子,我如何死何時死都被你們算得一清二楚。”
“我死在這樣的算計和惡意之下,我覺得可悲又可笑。”
“我不會感謝你們用涅給了我重生的機會,也不會感謝你們幫我的身體拿回來。這是你們欠我的。”
“你利用了我一回,我也利用你們一次拿回我的身體。”
說實話蘇靈並不想和重火他們有太多牽扯。
只是以蘇靈一人之力是沒辦法拿回身體 ,還做到在不被宗門的人發現的情況下成功脫離的。
從沒人敢這麼與重火說話,但是他並不生氣,反而覺得有趣。
“的確,是我利用你在先,這條命是我欠你的。你的身體我也會幫你拿回來。”
“可是復活之後呢?你可有什麼打算?當年九重塔發生的事情在先,那些正道可容不下你。”
蘇靈眼眸沉了幾分,那雙眸子清透卻是凜冽寒意。
“一百年,也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會死的那麼窩囊並不是什麼所謂的正邪不兩立,只是因爲我不夠強。”
她指尖一動,那赤羽業火乖順地凝聚在了她的掌心。
“什麼正道妖邪,什麼是非善惡。”
“只要我足夠強,哪怕萬物皆白我獨黑,我也能將萬物染成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