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劍仙宗向來最是講究規矩,蘇靈如今沒在規定的時間抵達山頂便就是落選了。
她知道林一可能只是替她可惜這才破例打算給自己一次機會,但是要讓他失望了。
少年這麼說大約只是給她一個臺階下,只是她沒辦法真的違背本心順着這臺階下去。
蘇靈嘆了口氣,倒也沒怎麼失落。她抬起手朝着林一還有藍衣少年揮了揮手,在準神準備離開的時候。
發現自己的腳如何也抬不起來。
她一愣,疑惑地看向了林一。
少年似乎不打算就這麼讓自己離開。
“你既已經救了他,你只需要回答有悔便能夠獲得這一次機會。哪怕你心裏無悔旁人也不會知道。”
“可我自己知道。”
一百年過去了,蘇靈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看明白了很多東西。看似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只要說一句有悔就能得到這次機會,不用再白白等上一年。
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可少女骨子裏的固執卻並未有絲毫改變。
蘇靈抬眸看着眼前已經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少年。
下次要想再見面可能得一年之後了,她這一次沒有再避諱什麼,就這麼直勾勾注視着林一。
半晌,她彎着眉眼笑得燦爛。
“我不想騙自己,更不想騙你。”
“師兄,謝謝你給我這一次機會,只是我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林一微微皺了皺眉,一方面覺得少女過於固執,不夠圓滑。
一方面又因爲她這般回答而莫名鬆了口氣。
“你當真決定了?不反悔?”
“決定了,不反悔。”
林一不是一個嗦的人,同一件事情他一般不會多問。今日卻不知怎麼的連問了她兩三次。
蘇靈搖了搖頭再次給了自己的答覆。
誰知她話音剛落,便見着前一秒還冷若冰霜的少年脣角上揚了一個清淺的弧度。
“你合格了。”
林一這麼說着,還沒等蘇靈回過神來,剛纔閉合的結界已經被他重新打開了。
他只淡淡掃了禿鷲一眼,蘇靈腳下的禿鷲便像是得到了什麼指令一般將她給輕柔送到了地面。
蘇靈落地剛站穩,還有些恍惚。
她看向林一,同樣的,一旁的藍衣少年也沒料到蘇靈最後竟然過了青雲梯的考覈。
周圍的人見蘇靈被禿鷲送了上來,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這時候其中一人性子急沒忍住開口問出了大家的疑問。
“敢問師兄是以何標準判定她通過考覈了?雖然她資質不錯,但是在日落之前她並未抵達山頂。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你這樣做真的很難讓大家信服。”
那人說的隱晦,可話裏行間都在暗示林一在偏袒,或者是與蘇靈早已有什麼交情。
蘇靈也沒想到最後林一給自己通過了,她心下一動,以爲對方是認出自己了。
“萬劍仙宗雖注重規矩,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是沒有按照規定時間抵達山頂,可若她真的見死不救纔算真正失去了資格,不配入宗門。”
藍衣少年聽後一怔,其他人也沒有想到林一最後這麼說。
倒不是他們都是無情冷心,見死不救之人,只是在之前的入門考覈的時候不乏有人殞命。
其中一年有一人也和蘇靈一樣因爲救了人導致不慎掉落深淵,可那人沒少女這樣好的運氣。
他既沒有得到入宗門的資格,也沒有安然活下來。
因此自此每一年入門考覈的弟子見了這種情況,雖心下不忍卻也沒再動手救過。
“……師兄,冒昧問一句,今年入門考覈的標準是不是有所變化?”
“不是今年,早在之前那人……宗主就將若有見死不救,輕賤他人性命者不允入宗門這一條納爲了考覈標準。”
林一掀了下眼皮,垂眸看向了一旁的少年。
“只是他並未廣而告之,所以你們並不知曉罷了。”
正因爲他們不知道,所以每年考覈他們都只顧着自己,沒顧及過旁人死活。
以爲到如今萬劍仙宗考覈也和以往一樣只看重資質,沒人會爲了自己的仙途和不相乾的人而再等一年。
蘇靈眼眸微動,她聽了這話後心下很是複雜。
她在萬劍仙宗待過,自然知道這宗門可能因爲劍修居多,大多人都只注重自身的修行,師門情宜也很淡薄。
每一年招收的也是以劍修爲主,所以這入門考覈的內容也是由劍修長老和宗主擬定的,藥修和樂修的長老並不會過多幹預。
劍修最忌諱感情,若按照往常,蘇靈這樣的舉動在他們看來最是犯了忌諱。
斷然是不會允許她通過的。
可現在謝伏危卻將其納爲了入門考覈的一條標準。
“在想什麼呢?真是奇怪,你怎麼通過考覈了比以爲沒通過考覈的時候看上去還要失落?”
林一心情不錯,他對蘇靈剛纔的舉動挺有好感的。見她此時這麼眉眼懨懨的樣子,沒忍住調侃了一句。
“沒,我沒有失落也沒有不高興。就是突然覺得……挺不真實的。”
“我沒想到這竟然是宗主的要求。”
“你這話什麼意思?好像這要求只要是除了宗主之外的人加上你纔不會意外似的。”
白衣少年對人的情緒感知很是敏銳,他在聽了蘇靈這話後眉頭皺了下,下意識這麼反問了一句。
謝伏危自從當了劍宗之主後便常年都在那冰窟裏待着,少有出來過。
內門的弟子和長老也很少見過他,蘇靈這語氣就像是多瞭解對方似的。
這讓林一不覺有些起疑。
蘇靈從來就知道林一聰明,卻不想只是隨口這麼感嘆了一句便讓他覺察到了不對勁。
她連忙搖了搖頭,立刻解釋道。
“師兄誤會了,我就是聽說宗主修的是無情道,按世人理解一般修此道的修者大多都不會有什麼共情能力。再加上宗主身居高位,這考覈的事宜也應該不需要他來考量。所以聽你這麼一說,我才覺得有些意外。”
蘇靈所說的除了隱瞞了自己和謝伏危認識的事情之外,全然都是她切實的疑惑。
若是以往時候的謝伏危定然會按照之前的考覈內容遵循下去,不會,也沒多餘工夫去幹涉這些。
只是有人用生命給他上了一課,他漸漸也明白了一些比劍更珍視的東西。
這一百年裏謝伏危的變化很大,變得有人情味了,也更懂得傾聽理解旁人了。
和歷任宗主相比,青年是最沒有架子,性子也算最溫和的了。
哪怕林一再如何討厭謝伏危,卻也不得不承認比起沉晦,同樣都是修無情道者,他更喜歡前者一些。
雖然在他看來都一樣惹人厭煩。
“有什麼好意外的……”
少年這麼悶悶說了一句,後面好像還說了什麼,可是蘇靈並沒有來得及聽清楚。
而林一也不願意再說什麼。
蘇靈自知剛纔不慎失言,於是只淡淡看了少年一眼便沒繼續追問。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若是尋常宗門可能會到明日再繼續考覈。
萬劍仙宗卻不會。
正當蘇靈他們等着林一將他們帶往另一處考覈場所的時候,一抹青色身影從山門一邊御劍飛了過來。
林一腳步一頓,蘇靈也順着看了過去。
來人並不是旁的人,正是清竹峯的竹俞。如今他已是長老,林一見了他也要畢恭畢敬行個禮。
“竹俞長老。”
“小林子都與你說了多少遍了,我們兩用不着這麼客氣,你見了我不用行禮。我瞧着彆扭。”
竹俞和百年之前並沒有什麼變化,若非要說的話大約是身上服飾更加精細繁複了,不像以往時候穿着那般隨意。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揉了揉少年的頭,卻被少年躲開了。
竹俞摸了個空也不惱,笑着掃了一眼登上青雲梯的一衆少年人。
“不錯,今年合格的要比去年多一些。就是不知道一會兒七清池裏能有幾個堅持得下來。”
許是蘇靈一身紅衣太顯眼。
竹俞眯了眯眼睛,哪怕她在後面一些站着,他也一眼便瞧見了。
“小妹妹,你這身衣衫顏色豔麗,和我這身青衣站在一起最是襯你。”
“若不是我確定沒見過你,都要以爲你是故意這麼穿着站我面前了。”
“竹長老莫要取笑我了,我的衣衫再豔麗也比不得你姿容無雙。”
青年脣角弧度一頓,他原就是順嘴誇了一句,他平日風流慣了,宗門上下的女修都被他調笑逗弄過。
大多都是面若桃花,含羞躲避着他的眼神,還從沒見到一個竟然反調戲回來的。
一旁的林一見了扯了扯嘴角,抬眸瞥了竹俞一眼。
“收起你這副不正經的樣子吧,人根本不喫你這套。”
“你過來是爲了引他們去七清池的吧。那邊靠近萬劍峯,過去的時候多注意些。”
謝伏危就在萬劍峯下的那萬丈冰窟裏修行,他的神識覆蓋着整座峯。
七清池也被他的神識覆蓋着,內裏有任何波動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前些年有一批弟子去七清池的時候,好幾個因爲心思太深,受不住池水洗禮,被池水給勾起了戾氣和一旁的弟子撕打了起來。
當時動靜太大,謝伏危黑着臉提劍上來。
倒不是因爲動靜太大導致他修行受到影響,而是因爲蘇靈的身體需要靜養。
謝伏危不喜他們吵鬧,便將那批弟子一併逐了出去,全部取消了入門資格。
“……他還真當人是在睡覺啊,裏面魂魄都沒歸位,哪可能被吵到?真是莫名其妙。”
其他什麼事情只要不涉及到原則問題,謝伏危一般都很寬容好商量。可只要是關於蘇靈的事情,再小再微不足道的他也不會輕饒。
林一有時候也覺得謝伏危太過小心謹慎了,好像任何會影響和可能會影響到蘇靈的因素他都會立刻排除。
在對待蘇靈,準確來說是她的身體的時候,他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一般。
每日除了必要時候,他都會待在冰窟裏時時刻刻陪着她。生怕自己一離開,對方就會消失似的。
“行了,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你反正一會兒多注意點就成,要是看到有人受不住了就立刻將其拎出來,別讓七清池有機會亂了他們的心神。”
林一說完之後便打算離開,飛回小南峯去了。
如今林風尚在閉關還沒出來,小南峯就只有他一人,還有兩隻快要化形的弟弟妹妹。
靈獸化作人形時候若是沒人護法會很容易出岔子,因此林一大多時候都會守着他們。
蘇靈見林一要走,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喚住對方。
可想起自己現在和林一隻是個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剛纔已經差點失言了暴露了,此時更不能再露出什麼端倪來惹人猜疑。
這麼想着,蘇靈紅脣微抿,將想要說的話給嚥了回去。
“怎麼?捨不得他啊?”
竹俞將剛纔蘇靈的神情動作全然看在了眼裏,他眼眸閃過一絲狡黠,勾脣低聲朝着少女笑了笑。
“那你一會兒淌七清池的時候可要努力哦。若是過了便成了內門弟子,以後你想什麼時候見他便能什麼時候見到。”
蘇靈聽了對方這話後有些哭笑不得,她只是故人相見不捨他這麼快離去而已。不曾落在竹俞眼裏就成了少年戀慕了。
“竹長老你誤會了,我只是……”
說到一半蘇靈頓住了,總不能說我只是想和他多說說話,不想他這麼快走?
這不就相當於直接承認了嗎?
而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被竹俞瞧見,雖不是直接承認,卻和默認沒什麼兩樣了。
他戲謔地瞥了少女一眼,知道女兒家臉皮薄便收斂着沒再繼續說什麼了。
“好了,如今時候也不早了。你們……一共四十五人對吧。你們跟我過來,我帶你們去七清池。若是這一關你們也過了,便才真正算入了內門。”
“若是沒過的你們可以選擇離開,也可以選擇去散陵峯當個外門弟子。等到明年內門考覈時候再繼續來碰碰運氣。”
七清池是一處靈池。不過效用卻和那些洗滌污穢,強身健體的靈泉不同,而是用來辨識人的七情六慾的。
一共分爲七處泉眼,所對應便是喜、怒、憂、懼、愛、憎、欲。
如果淌七清池之人心中有什麼惡念,皆會被其勾出數十倍數百倍,極其容易失控。
若是被勾起惡念且克服不了的人,便只能去外門或者離開。
青雲梯考覈的是外在,擠資質是否適合修行。而七清池則是考驗內裏,也是最難過的。
蘇靈在之前便聽說過七清池,林風與她說過一些,其中提起了謝伏危當年淌這七清池時候像是過普通泉池,無論是喜、怒、憂、懼還是愛、憎、欲,都沒有半點兒感覺。
正因爲如此,他這才被沉晦擇選,修了這無情道和劍心通明。
“道友,你在想什麼?”
藍衣少年留意着蘇靈神情不大好,柔聲詢問了一句。
“沒什麼……”
蘇靈頓了頓,這時候纔想起了到現在她都還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
“那個我叫林姝,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
“啊險些忘了,我們還沒互通過名諱呢。”
少年拍了拍額頭,笑着對蘇靈說道。
“我叫風祉,來自桃源。桃源你知道吧?就是東方那處世外桃源,離萬劍仙宗有些距離,不過也不算遠。你要是想要去看看的話,我到時候選個三四月天的好日子帶你回去瞧瞧,我們那裏滿山遍野都是桃花,可美了呢。”
風祉有些自來熟,也很熱情。這樣的熱情可能對旁的不熟的人來說會很不自在,不過蘇靈卻沒覺得有什麼。
她自己原先也是一個話多的人,如今雖也不少,卻沒以往那般肆意自在了。
瞧着風祉,蘇靈莫名覺得親切。
少年眼裏有光,像從前的自己。
“那既然我們已經互通了姓名,你能告訴我你剛纔在想什麼嗎?別又說沒什麼,你臉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是不是和剛纔那個長老說的一樣,你在想那個離開的師兄?”
蘇靈被他這話給弄得噗嗤一聲笑了出聲,不過只是一瞬,她很快便收斂了笑意。
“真沒有,我真不喜歡那個師兄。”
風祉看着她半晌,見她的確不大想回答自己剛纔的問題,他也沒過多追問。
他只是覺着這麼一堆人裏就蘇靈能聊一些,並不想因爲這點兒事情惹她生氣。
他眼眸轉了轉,笑着換了一個話題。
“那你一會兒若是過了七清池呢,你最想拜哪個峯長老爲師?”
最開始時候知道得入內門的時候蘇靈就篩選了一遍,能拜林風爲師自然最好。
可是她怕連累到他,而且如今聽說他在閉關不再收徒了,因此林風是不能選了。
她的身體就被放在萬劍峯的萬年冰泉裏,要說最合適拜師的人選其實是謝伏危。
先不說蘇靈自己能不能過得去這道坎兒,就算她爲了早日拿到自己的身體咬牙答應了。但是如今她這身體就這資質,和自己的魂魄契合不了多少。
謝伏危也未必能夠看得上她。
想到這裏,蘇靈遲疑了半晌,這才沉聲回了風祉。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會選竹長老。”
這個回答讓風祉很是意外。
少年微睜大了些眼睛,也不知道前面的竹俞聽到沒有,見對方沒什麼反應。
他這才皺眉壓低了聲音說道。
“林姝,那竹長老我雖不認識,可他剛纔一靠近我便嗅到了一身藥草味道。他應當是個藥修,不是劍修。”
“你是塊修劍的料,你拜他爲師可不合適。”
正當蘇靈想要說什麼的時候,前面的竹俞驟然停住了腳步。
風祉以爲他聽見了自己說話,心下一驚,卻不想對方脣角帶笑並沒有什麼反應。
“到了,前面月光投映的那處泉池便是七清池。其中有七處泉眼,各有對應。你們從這條小徑過去,依次下去淌一道。若是有人忍受不住便喚我,別硬撐着。”
順着月光落下的地方看去,蘇靈第一眼所見的不是那偌大的七清池水,而是池水周圍豔麗的海棠花樹。
好似是從萬劍峯方向綿延過來的,放眼望去不比桃源百裏花海來得驚豔少。
夜風一吹,花葉搖曳如海浪,殷紅似火,紛紛揚揚地從空中翩然落下。
又帶着馥鬱的花香縈繞在周圍空氣之中,最後再到人鼻翼之間,很是沁人心脾。
哪怕此時夜幕深重,他們也可以藉着月光,從而看清那海棠花葉i麗的色澤。
和蘇靈的一身紅衣莫名相映成彰。
海棠花隨着夜風飄落了些在七清池上,飄落在其他泉眼時候倒沒什麼動靜,可一落到其中一處的時候驟然翻捲起了水花。
這一場景實在有些少見。
要知道七清池水常年平靜如鏡面,若沒有感知人的七情六慾,是斷然起不了絲毫波瀾的。
可如今夜風如何吹拂都沒有盪漾出漣漪水紋的水面,卻因爲花葉落下而掀起了這般大的動靜。
不僅是蘇靈覺察到了異常,就連一旁的竹俞也有些愕然。
正在大家恍惚的時候,有一個眼尖的人反應過來。看出了海棠花葉落入引起翻湧的那處泉眼對應的是情愛。
“竹長老,這海棠花難不成也生了靈,有了情絲嗎?”
竹俞眼眸微沉,看着落花紛揚落下,最後旋飛於七清池。
水花翻湧,帶着綿延的水澤緩緩平復最後花葉豔色一併隱沒於泉水之間。
這哪是海棠有了情絲?
分明是種花之人心生慾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