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伏危回應蘇靈的那兩個字近乎是下意識的, 連腦子都沒過就說出口了。
她抬眸看過去,青年的眼眸黯然, 沒有平日時候的清澈。
他失去意識了,至少並不清明。
就在蘇靈這麼想着的時候,最後一道雷鞭破雲落了下來,重重地落在了謝伏危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靈覺得最後這一鞭子落下的時候謝伏危反而沒什麼動靜。
他的全部注意力,乃至疼痛都抽離了出去,要不是有鮮血淌着,蘇靈都要以爲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謝伏……”
蘇靈都還沒有來得及將他名字喚完, 他終於撐不住昏迷了過去。
像是卸了千鈞重量一般,他沉沉鬆了一口氣, 然後倒在了蘇靈的懷裏。
這下子是徹底暈死過去, 搖都搖不醒發那種。
蘇靈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青年,哪怕此時是晚上,月色清冷, 她也能清晰看到他臉上的血跡, 還有周遭被血浸透的衣衫。
他身上有雪松的氣息, 現在又夾雜着濃重的血腥味, 說不上來多難聞。
卻也不是怎麼讓人喜歡的味道就是了。
蘇靈從沒有瞧見過這般憔悴的謝伏危, 她垂眸看着他半晌,臉色蒼白,血跡殷紅, 宛若雪落紅梅般i麗鮮明。
這個人生的好她是知道的,幾乎每一處都往她審美上長, 不然她最開始也不會見色起意的往火坑裏跳。
可蘇靈沒想過在這樣狼狽難堪的時候,眼前人也好看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男顏禍水。
蘇靈這麼在心裏悶悶地吐槽了一句, 壓着心裏的情緒將視線從謝伏危的臉上移開。
雖然他們兩人現在也沒什麼關係,可是這個時候周圍除了他們兩個也沒旁人。
沉晦是真的沒把謝伏危當徒弟,哦不,準確來說都沒把他當人看,就跟草芥似的。引了九思落了雷鞭之後竟然真的走了,連停留的打算都沒有。
她沒辦法做到像這些修無情道的這般心狠,真的放任着謝伏危不管不顧。
少女有些喫力的起來將謝伏危的手搭在肩膀給扶起來,他身上都是血,蘇靈身上也沒幾處乾淨的。
萬劍仙宗只有清竹峯一處地方住着藥修,這個時候就算將謝伏危帶去主閣找沉晦也沒什麼用,頂多處理下外傷,內裏還是需要找藥修調節。
清竹峯的藥老是整個宗門,乃至整個仙門各派裏醫術最高超的。
如今謝伏危這樣奄奄一息的樣子,去找藥老準沒錯。
“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明明受傷的是我,結果到最後還要我跑來跑去給你找人療傷……”
蘇靈皺了皺眉這麼嘟囔了一句,然而此時謝伏危完全昏死了過去,根本聽不到蘇靈的話。
他薄脣緊抿着,眉頭也皺着,哪怕沒了意識可週身的疼痛也依舊清晰。
看到謝伏危這般難受的樣子,蘇靈眼眸閃了閃,她也沒再說什麼了。
從青雲臺走出去的時候周圍都沒瞧見什麼人影,只在山門位置看到了一直在外面等着的林一。
謝伏危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重到幾乎都不用蘇靈走近他就能一瞬嗅到。
白衣童子回頭看過來的時候瞧見謝伏危渾身是血的樣子也被嚇了一跳,他怔然地看了蘇靈一眼,顯然沒想到會這樣嚴重。
“他,他不會真的全受了吧,那可是整整八十一道雷鞭啊。宗主他都沒制止嗎?”
雖然九思落下需得落滿九九八十一道雷鞭才能收回,但是除了因果雙方能夠介入之外,引九思的人也能夠用靈力抵消住剩下的承受不住的雷霆。
這也是爲什麼從一開始林風和林一都沒有想過謝伏危會因爲承受不住而死,他們從沒有擔心過謝伏危會有什麼生命危險。
可是卻還是低估了沉晦的心狠程度。
也不知道是沉晦太相信自己的推衍,還是早料到了謝伏危能夠承受得住這雷霆。
他直到最後都沒有出手。
想到這裏蘇靈又有些煩躁了,她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也想不通對方究竟要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腦子究竟怎麼想的,但是雖然如此,無論他是賭贏了還是算對了,也不得不承認最後的結果應該都如他所願了。”
林一上前幫蘇靈扶住了謝伏危,要不是青年身體裏還有淺淡的靈力運轉着,可能他都要以爲對方已經沒氣息了。
“現在把他帶到清竹峯吧,他傷得太重了拖延不得。把他扔給藥老之後我們就不管了,直接回小南峯便是。”
蘇靈覺得自己當時衝進去打算幫謝伏危擋下幾鞭子,儘管最後都是謝伏危自己受着的,可她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她身上被不知春刺傷的地方到現在還沒癒合呢。
林一自然是沒什麼意見,他將謝伏危他們載在背上,然後徑直往清竹峯方向飛去。
夜晚時候周圍的雲霧是墨色一般,像是青年藏青色的衣袖,帶着沉鬱的色澤。
教人喘不過氣來。
“蘇靈,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與你說……”
“之前謝伏危和琳琅靈泉的那件事,可能真是我們誤會他了。九品情花可能會對他有一定影響,但是罪魁禍首卻是攝魂花粉。”
林一早之前時候就想要說了,只是當時他以爲這件事和陸嶺之有關係,他不想讓蘇靈斷了劍侶又丟了朋友。
所以一直想要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她,至少不要讓她太傷心。
“我原以爲這件事可能和陸嶺之有關,就沒想好怎麼與你說。如今看來那攝魂花粉是琳琅自己去清竹峯取的,那次意亂情迷或許真的是他將琳琅看成了你……”
他說這話並不是想要讓蘇靈和謝伏危再繼續下去,他只是覺得這是真相她作爲當事人有權知道。
“我知道。謝伏危看到的是我。這件事從問心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蘇靈不是傻子,最開始看到他們兩個在靈泉的時候她可能一時被氣到了,這纔沒注意到不對勁的地方。
到了後面她是覺察到了的。
“我之所以打算和謝伏危斷從不是因爲琳琅,而是他心裏有我。”
“這聽起來可能有些自相矛盾,但是如果落在謝伏危和我的身上卻是最致命的。他心裏有我,但是他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也還是放不下琳琅,也學不會保持距離。”
“我斷的從來不是這層關係,我斷的是與謝伏危的羈絆。說我逃避也好,說我不夠堅持也罷。”
蘇靈抱着手臂看向周圍過眼的雲煙,整個人從未有過的輕鬆。
“我對謝伏危的喜歡從來都是點到爲止,他也未必對我有多深刻。在覺得累了,兩人都沒有陷得太深的時候脫身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她最初的確是在意,不然也不會每次看到謝伏危和琳琅親近時候那般生氣。
但是真正想明白了,反而什麼也都看淡了。
如今謝伏危這樣也只是問心劍在作祟。
要是謝伏危真的那般喜歡蘇靈,這無情道也早就破了。
林一突然覺得有一種黃粱一夢的荒唐。
一個太過自我,想要什麼就去做,結果真的要陷進去了反而畏手畏腳退讓脫離。
一個明明都還沒破無情道,卻被執念左右,瞧着多情根深種一般。
說到底。
“……你們都是咎由自取。”
蘇靈聽了這話後咧了咧嘴角,她伸手拍了拍林一的腦袋,力道不重。
“是啊,我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都活該。”
林一不明白蘇靈爲什麼能夠做到在意時候時刻念着對方,真的放下了又好像什麼都無所謂了。
一點轉折過渡都沒有。
他餘光瞥了蘇靈一眼,又瞧着昏迷不醒的謝伏危。
雖然謝伏危的無情道並未破,但是他心下隱約有些不安。
不爲別的,蘇靈能夠放下是因爲她本身就是這樣自我的性子。
可是謝伏危卻不同,單單是因爲問心生了執念就這般,要是真的無情道破那該是如何偏執?
林一在想什麼蘇靈並不知道,她愜意躺在他的身上睡着了。等到林一載着他們來到清竹峯的時候,她才醒來。
蘇靈原以爲自己得帶着謝伏危進去,不想一下地便瞧見了竹俞的身影。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們會來似的,在這裏等着了。
竹俞看到蘇靈後連忙上前走了過來,嗅到血腥味,低頭往林一背上一看,給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嚯,這可真夠狠的。我從剛纔萬劍峯落雷的時候就猜到宗主引了九思,謝伏危這死腦子從劍冢回來就去找了掌戒長老,這麼前後受鞭子的是誰,我想不猜到都難。”
他一邊說着一邊將謝伏危接過,一摸靈脈,又給嚇了一跳。
“他八十一道鞭子全受了?!”
“……全受了。從頭到尾一聲未吭。”
蘇靈想起來也覺得心悸,那麼多道雷鞭落下來,謝伏危竟然全部受住了。
“你當時在他身旁吧?”
蘇靈微微頷首,對竹俞突然這麼問了一句有些疑惑。
“怎麼了?這和我在不在有什麼不一樣?我不在宗主也還是打算讓他受完這八十一道鞭子。”
“哪兒能一樣?謝伏危這小子有多愛逞強我再清楚不過了。”
“你要是不在他身旁他沒準受不住會出聲,你在旁邊看着,他是打死也不會吭聲的。”
青年說到這裏嘆了口氣,他將靈力緩緩渡給謝伏危修復着他周身靈脈,止住了他傷口的血。
“不多說了,我先把他帶進去。他傷得太重了,要是再拖着可能以後拿劍都成問題,這可比要了他命還要嚴重。”
他說着正準備帶着謝伏危往裏面走,卻發現身後的蘇靈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怎麼了?你傻站着幹什麼?”
“我就不跟着去了。”
蘇靈眼眸清透,月色清冷,好似一切都進不了她的眼底。
“我與謝伏危早就斷了,我沒放着他不管是顧念同門情宜。要是再跟進去的話就不合適了。”
竹俞怔然了一瞬,他看着蘇靈的眼睛,瞧不出裏面分毫波瀾。也看不出賭氣的成分。
他眼睫一動,也不知道是這月色太涼 ,還是少女的心太冷。
在被這樣的眼神注視着的時候,他竟然也有些脊背發涼。
“蘇師妹,你當真有喜歡過謝伏危嗎?”
這話是在腦子裏問的,竹俞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卻已經脫口而出了。
他自覺失語,可這話已經問出來了,卻也不知道該如何收回了。
“抱歉,我剛纔只是隨口一問,你要是不想回答的話……”
“喜歡過。”
蘇靈彎着眉眼笑了笑。
月下美人芙蓉面,一顰一笑徹骨涼。
“只是現在不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