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溪從那堆瓶子裏挑出來一個，然後走過來，坐到古典對面。
“巫夏想做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言下之意，哪怕是她，也不清楚。
殷溪將藥從瓶子裏倒出來一粒，白色的藥丸，帶着一種清香。
她將藥抵在古典脣邊，“喫吧，能緩解你的疼痛。”
古典抬起手，接過藥丸，丟進嘴裏，然後仰頭嚥下去。
一種清涼的感覺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腹部。胸中的疼痛焦灼似乎真的淡化了很多。
古典的眼睛依然沒有恢復，她只能在朦朧中看到殷溪的身影。
“你是他的妻子？”
殷溪將藥瓶蓋上，聽到古典發問，愣了一瞬，也僅僅是一瞬。她笑說：“是。”
“你看起來很年輕。”古典還記得殷溪的相貌，看起來也就是二十幾歲，跟古典差不多大。
殷溪這次是真的沒忍住，笑起來。她把玩着那個藥瓶，笑嘆：“我和你母親差不多大。巫夏跟你父親差不多大。按理說，我是你的長輩。”
“是嗎？完全不像。”古典不相信這世上有長生不老的辦法，那不合邏輯，也不符合世界的法則。
“我們是絳國人，絳國人的普遍壽命是兩百歲，所以我當然很年輕。人都是會衰老的，可是我和巫夏並不會衰老，你母親也不會，你父親……大概也不會衰老。”
古典蹙眉問道：“爲什麼？”
“我和巫夏並非常人，你母親是魔偶，你父親修習禁術。”殷溪面露譏諷之意，“我們四個，倒也真算是絳國的異類了。”
古典這時候想起之前在睡夢之中，古字號對她說的一些事。
“爲什麼要追殺我父親？他……怎麼背叛了京城府？”或許殷溪能夠給她答案。
殷溪目光從古典的手腕滑過，古典的手腕上戴着一個鐲子。是上次古典修補過後的那隻鐲子，另一半做成了玉墜，送給了古樸。
殷溪輕緩的眨了下眼睛，“追殺？算不上吧。討債纔是真的。”
“討債？”
“京城肆身爲宗室嫡系，竟然擅自修習禁忌之術，更是創造出了魔偶。而且，他所做的人偶數量不在少數。那大批人偶卻沒了下落，很可能有一支魔偶軍隊。”殷溪說的時候，很是平靜，“那支軍隊對於絳國來說是未知的危險。所以長老閣派人搜查京城肆的院子。”
“收繳了幾個人偶，可是要收走扶桑的時候，京城肆反抗了。”
“這無疑坐實了這件事的可能性。所以長老閣下令，拘捕京城肆。”
“本來這都不算什麼大事。待查清楚之後，一切自有定奪。偏生，他逃了。”
“帶着扶桑一起逃了，甚至強行動用能力撕裂了空間。就是絳國和另一個世界的邊界線。”
“我們都以爲他潛逃進了另一個世界，派去那個世界追捕他的人不少。可都是一無所獲。後來我們才發現蹊蹺，他沒有進入另一個世界。”
“他在邊界線的位置，給自己開闢了一方天地。甚至牽連着另一個世界的人間。以至於，千城之中出現人偶和人類混雜的狀況。”
殷溪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原因。對於所有人的質問，他都沒有回答。如果有一個答案，或許結果就不同了。”
古典的心止不住的下沉。殷溪話裏的意思，很明顯。是古裔肆自己沒有辯解，而是一味的逃避。以至於，無形之中坐實了這個傳言。
“你是不是在想，他爲什麼不解釋？”殷溪歪着頭，笑問。
古典錯愕一下，隨後應聲：“……嗯。”
殷溪舒了一口氣，好像很放鬆，“你父親，跟巫夏，看似不同，實則相同。他們所想，完全任憑心意。不受任何限制和拘束。想參透他們，比參透天道還難吧。”
殷溪說的輕鬆，可是古典卻聽出了一種疲憊感。
“……我們會在這裏待多久？”古典詢問。
“如同巫夏所說，他想讓你經歷完七重。不然，我們絕對不會離開這裏。”
古典心裏一緊，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胳膊上凸出一粒粒的雞皮疙瘩。那種疼痛……
“爲什麼每次跌入他們的靈魂之中，我就會……那麼疼？並且這種疼痛感還是累加的。”
殷溪的眼神投向屋子裏的一處，有陽光透進來，能看見空氣中飄浮的微塵。她看着微塵怔然出神，卻沒忘了回答古典的問題，“因爲……他想讓你疼。”
一時之間，屋子裏陷入沉默，兩兩無言。
屋子裏外面傳來了夜鴉的叫聲，天空中也有翅膀揮動的聲音。不用多想，定然是巫夏回來了。
殷溪站起身，邁出房門，然後站立着不動。
竹屋院落的門口緩緩走進一個人。他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墨色如綢的長髮垂至腳踝，容貌極盛。紅脣搖曳，妖魅糜麗的雙眸。
那張臉，無論是多少人看見過多少次。
總是會被晃了心神。
殷溪迅速垂眼，整頓了心緒纔再次抬眸。脣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又是往日的倨傲，“你回來了。”
巫夏挑了挑眉頭，“嗯。”眼神四處巡視一週，“她呢？”
殷溪略微側身，露出了身後的古典。她笑對着巫夏，話裏卻是夾雜了些東西：“我以爲你想讓她活的久一點，沒想到，才這麼短的時間，你就把她折騰的這幅樣子。”
古典微彎背脊，躬身咳嗽。單手緊握成拳，抵在脣邊，拼命地想壓抑劇烈咳嗽。可是她辦不到，咳嗽愈加強烈，似乎要把肺都咳出來。
巫夏看着古典身影的眼神淡漠，似乎在看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那雙眼睛，毫無波瀾。看向殷溪的時候，也沒什麼變化。
“你救了她。”這本該是個問句，他卻是說出了陳述句。
殷溪勾脣一笑：“這裏就三個人，如果不是我，還能有鬼嗎？”
她就是拐彎抹角地說巫夏在講廢話。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還要詢問，不是廢話是什麼？
巫夏的目光幽幽，脣角也翹起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