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閻君帶着古典回到北邊院子的時候，大家都很錯愕。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成功地帶回了古典。
閻君將古典放在牀上，側頭看向古裔肆，語氣有些急：“古先生！古典失憶了！”
古裔肆的眉頭緊緊皺起來，語氣很冷：“你說什麼？！”
閻君一手握着古典的手，眼裏都是擔憂，對着古裔肆說：“古典失憶了！不僅如此，她的眼睛也失明瞭！”
鬱清澄手上端着一盆水，剛走到房門口。聽到閻君的話，她腳下一個踉蹌，盆中的水撒了大半。
閻君看向她。
鬱清澄的眼裏都是驚愕，眼神是做不得假的。她的的確確是真的擔心古典。
失憶算是其次，失明纔是更重要的。
因爲一個器官失去了它的能力，那必然會給生命體造成一定的打擊，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都是這樣。
古裔肆的臉色可以說是極其難看的了，他看着古典的眼神十分複雜。皺眉沉思了幾分鐘，“清澄你來照顧古典，閻君隨我去一趟藥室。”
鬱清澄垂眸應了聲。
兩人相繼離開屋子，只留下古典和鬱清澄兩個人。
鬱清澄將水盆放在一邊的桌子上，然後沾溼了手帕，輕輕擦拭古典的臉。
鬱清澄的目光有些哀傷，聲音有些低：“古典……你還好嗎？”
沉睡中的人並沒有任何反應。
“阿骨……”她忍不住喚古典曾經的那個名字。
“……你受苦了……”鬱清澄的眼淚落下來。
鬱清澄對古典的感情是很複雜的。她們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同伴，也曾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
鬱清澄心裏是怨古裔肆和扶桑的，如果不是因爲他們，她的父母也不會死。對於古典，友情是真的，可是又怕因爲那樣的怨恨牽連到古典身上。
她總覺得不能面對古典。
“阿骨……放心吧，古叔叔會治好你的。”鬱清澄抬起手，摸了摸古典的腦袋。像是姐姐對待妹妹那樣的體貼入微。
鬱清澄笑笑，但是笑容頗爲蒼白，“等你醒了，說不定我們就離開這裏了。到時候，你可以跟閻君去酆都，那裏應該沒有人會傷害你了。”
“如果我們都能逃的掉，我會和澈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我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我覺得那樣的未來很好。”她眉眼微彎，還是那樣的溫婉。
“我們永遠不見面，但是都知道各自安好。”
鬱清澄的眉目依舊那麼溫柔，她低着頭，銀白色的長髮垂下了幾縷，跟古典的墨髮形成強烈的對比。
“前提是……我們都能逃的掉……”
是啊，所有的美好幻想，都是在這個前提下纔有可能。
這是一場無法預測的戰爭。
在明在暗都沒有勝算。
巫夏到底是什麼目的，只是想讓古裔肆死嗎？
京城府裏的所有人，又會是怎樣的下場？
絳國的和平安穩，能一直保存下去嗎？
他們……又該怎麼從這場深淵之中自救？
鬱清澄連日以來已經被內心的不安折磨的要瘋了。
鬱清澄知道古典可能聽不見她說的話，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想說。大概是有了一個可以傾訴的理由，所有的委屈就剎不住閘。
也許是憋的太久了，再不發泄一下，真的會崩壞掉。
室內的夜明珠，靜悄悄的發着光。隱約朦朧的月色也從窗口鑽進來。
銀白色長髮的女人，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擔憂，眉宇間流連着隱憂。
躺在牀上的墨髮女人，雙目閉着，呼吸輕緩，儼然在沉睡之中。
晉淨澈在門口停下腳步，透過門的縫隙，室內的光景都進了他的眼中。鬱清澄的話語，也都一字不落的被他聽見了。
心裏……說不上是怎麼滋味。
若真是要仔細描述，那種感覺酸澀略苦。
一圈一圈的蔓延輕散，你以爲沒多苦，結果卻像是一碗黃連水一次一滴喝進去。
怎麼能不苦呢？
晉淨澈背過身，抬頭看着天上的皓月。
鬱清澄所擔憂的，他心知肚明。
一開始，他的想法也是帶着鬱清澄離開，那時候帶着鬱清澄從千城逃掉就好。如果那個時候逃了，就真的沒有後顧之憂。
可是她那麼堅定。
她自以爲恨着古裔肆和扶桑，自以爲對古典心中也有些怨懟。
實際上，什麼都沒有。
甚至的，她把他們當成家人，當成生命的一部分。
她……是個多麼善良的姑娘，他從來都知道。
鬱清澄以爲是他突然開始不要命的去拼，可是是她忘了吧，最初的決定，是她定下的。
既然是她想要的，他當然會替她去拼。
死了也沒關係。
晉淨澈、鬱清澄、古典甚至包括古樸，都是一樣的。這種關係是閻君無法體會明白的。
只有他們四個之間纔會有的羈絆。
當一切的後路被人斬斷，在幼年親眼見證父母的死亡，浩劫的誕生，他們被逼着長大。
古樸是那個幸運的孩子。因爲那時候，在他身前還有一個古典護着。
可是古樸也是一個不幸運的孩子。因爲在那之後，就註定他也會被拋下。
而晉淨澈和鬱清澄，大概真的是一枝荊棘樹上的兩根尖刺吧。
從不比任何人少的傷痛。他們彼此互相舔舐着傷口，互相用微笑來撫平過去，互相試圖溫暖彼此。
最開始的時候，真的如同荊棘的刺，連擁抱都會刺傷對方。
因爲相同的經歷他們彼此都經歷過。
在看到的對方的時候，能從對方眼中迅速捕捉到那種悲傷。
迄今爲止也能發現對方眼底的悲傷，從未消失過。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的刺也終於被磨平了。
晉淨澈的心情久久無法平復。不過最終還是邁開了步子，離開這裏。
他的背影很孤寂，一種蕭索的寂寥，從一個背影就能看出來，此時此刻他的心境到底是怎麼樣的哀傷。
這個季節並不冷，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連微風撫動都讓人感覺到涼。
許是，因爲心涼吧。
沒人會在留意花開的好不好，景色美不美，因爲……沒人給他們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