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的眼底浮現笑意：“你的確很聰明。”
無異於默認了古典的推測。
“神絳死了嗎？”古典突然發問。
古月的笑意冷凝下來，他的眸子一瞬間變得無比幽深，“死了。”
古典垂下眼睛。任誰都難以想象，神絳那樣的人死去。
“古典，選中你，是因爲你接手了古字號。這從來不是意外，或者說，古裔肆發生的所有事都不是意外。”
伴隨着古月的話，古典覺得身體發冷。
“我預料到了一切，所以選中了古裔肆。他的個性跟你差不多。起碼從經歷上來講，他經歷的絕不比你少。他經歷過很多取捨和選擇，所以磨礪了他的個性。我認爲，經歷過那樣的人堅韌的心性才更值得敬佩。”
“但是，你的出現給了我更好的選擇。”
“古裔肆的選擇其實還是有一些盲目。他把感情都寄託在扶桑身上，扶桑就是他的一切。這破壞了我對古裔肆的印象，他不再適合。因爲我要做的事情，不容許差錯。”
“你，經歷過父母的別離，看見過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千城，你清清楚楚聽見了人內心的惡，你用你的耳朵聽見了，用你的眼睛看見了。你知曉人性的卑劣之處，也明白生而爲人的原罪是什麼。”
“你，比古裔肆更合適。”
古月看着古典，十分專注，他吐露的字句無比誠懇。
這一切都不是意外更不是巧合，都是被他計算好的。
古典抬起眼，清冽的眸沒什麼感情浮動。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疏離，“那麼，你到底想做什麼？”
大費周章的算計，爲的是怎樣的目的？
“我只要一個真相，一個公之於衆的真相。你，作爲我的見證人，要去揭露這一切。”
古典的手微微握緊，她搖頭說道：“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自己辦得到的事情，爲什麼非要我來揭露真相？你自己不也可以嗎？你甚至能夠預料到我父親發生的一切，你有那個能力。何必用得着我呢？”
她覺得古月很多此一舉。
明明對自己而言是如此簡單的事情，卻還要假手於人。
古月曲起一條腿，手搭在膝蓋上，食指漫無目的地畫着圈。“這是兩個概念。由我來，而由你來。”
古典發現小舟已經漂到了一個地方，四周的景色有一些變化。她問：“怎麼說？”
水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花瓣，粉紅色的花瓣看起來很唯美。然後她側眸，遠處，在沒有邊際的水面上有一塊突出來的土地，種着一棵樹。
看起來有點滑稽，因爲那一小塊土地跟那個巨大的樹不成正比。
樹幹粗壯，樹冠上面密佈着粉紅色的花朵。
很多花瓣從樹上落下來，就蕩在水面上。螢火的微光圍繞着那棵樹，看起來那棵樹在散發着光芒。
“如果由我來揭露，無非是一場報復。當然，這也的確是一場報復。”古月的表情很搞笑，“如果換一個人來揭露，那麼，你就站在正義的那一方了。”
古典斜睨了古月一眼：“你自己不就是正義嗎？如果你認爲自己是正義，那不就是正義嗎？”
古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古典，“你不想糾正這個世界嗎？”
“難道一直以來，你眼中看見了那些骯髒不堪、齷齪到極致的事情，你不想去糾正它們嗎？難道你親眼所見的人性卑劣，你不想讓他們變得更加正直嗎？”
古典的眉頭一跳，“……我又不是神，更不是佛，有必要度化衆人嗎？”
“古典，你還記得你剛接手古字號的時候嗎？那個時候，你是怎麼想的。你……現在就忘了嗎？”古月神色自若，他緩緩道。
古典的心猛然一窒。
最初，她當然不能容忍這個世界。藏污納垢，到處都是肉眼可見的卑劣骯髒。她無法容忍，她甚至想去盪滌整個世界。
每當有人推開古字號的大門，每當風鈴聲響起，每當有人看見她的時候……
她……的的確確無法容忍。
不是她太過於清高自傲，而是當她走在街上滿耳嘈雜，那些人心中齷齪不堪的想法都在她耳邊響起。
她沒瘋已經是奇蹟了吧。
古月看着對面陷入沉思的古典，他輕笑一下：“古典，如果你能創造出一個完美無瑕的世界，你不希望生活在那裏嗎？”
“你別忘了，你身後還有一個古樸呢。你忍心讓古樸也被那些人性渲染，讓古樸也沒辦法活的歡欣嗎？”
提及古樸，古典的眼神變了變，“我……”
古月的笑意擴大，快說啊，說出來！說出來你想要什麼！
“我以前想過，現在不想了。”古典說了這樣地一句話。
古月的笑意僵住，“什麼？”
“我以前或許期望，可現在我不期望了。我是想要古樸活在一個完美無瑕的世界裏。可我知道那不可能。這個世界上從來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完美無瑕。所有的完美都有殘缺，所有的一切。萬物、衆生，天空、大地……統統都是如此。”
“連你也清楚知道不是嗎？”
“人之所以爲人，因爲人性兩面。好是一面，壞是一面。如果所謂的完美無瑕只有好的一面，那是人嗎？讓我建造一個都是人偶的世界給古樸嗎？”
“那不可能。我是我，古樸是古樸。所謂成長就是有自己的認知。他有他的翅膀，終有一日展翅翱翔，不必在我身旁。我又怎麼會以保護的名義束縛住他，讓他放棄飛翔。”
古典挑起脣，她笑了笑。帶着一種釋然的意味，好似突然之間想通了。
“一直以來，我爲夢境所混亂。事實上，你從夢境中給我灌輸了某種與我相背的思想吧？因爲我已經固有了認知，所以接受你的想法就會混亂不清。我承認，你的想法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可是事物都有兩面，正反都在。有光就會有影。”
古典聳了聳肩膀，“我已經有了我的認知，所以沒辦法去接受你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