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閻君。
如果她死去……閻君又有什麼呢？
古典腦海裏，浮現的只有閻君的面容。他生動的表情，他的音容笑貌……他說話時偶爾挑起的眉梢，似笑非笑時眯起的血紅眼瞳……
她從不愧疚於任何人。獨獨……有一個他。她欠了不止零星半點……這輩子恐怕都還不上了。
閻君，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果然……什麼都給不了你。浪費你了那麼久的時間，卻無法給予你任何回報。你的感情，我什麼都回報不了你。天長地久，我們之間恐怕沒辦法擁有。
心痛的感覺，漸漸蔓延上來。她的眼眶裏不自覺凝聚了淚水，緩慢地溢出。滑過她的臉頰，一路向下，垂在下顎，最終墜下，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印記。
古月在啓動陣法之前，看了古典一眼。那個穿着黑色衣裳的女人被束縛在十字架上，她的臉上有淚痕，可是風吹過就消失不見。她身上瀰漫着的，是一種傷感。
古月緩緩抬起雙臂，伴隨着他的動作，空氣中正緩緩飄下的雪花全部停住。彷彿有人摁動了暫停鍵，所有的一切全部停下，雪也停止了下墜。
然後，他雙手環抱着空氣，十指交叉，一道青色的微芒綻放在他的掌心裏。再然後，他翻動手腕，手掌轉而對着外面。那青色的微芒從他的掌心緩緩散開，像是無數的螢火。
微芒並沒有散開在空氣裏，而是下墜，落入雪面上的陣法痕跡。它們填充在雪面的凹痕裏，將這個陣法照亮。
青色的微芒在圓形的凹痕裏，緩緩匯聚過去。最外面的一圈已經全部變成青色的了。而後，又從最外圈向着裏面匯聚而去。
那是一種很柔和的力量，有自然的生機在其中。
古典感覺到一種絕望，無能爲力的絕望。一直以來她好像都特別的無能，不是被巫夏擄走，就是被古月綁架。這段時間受的傷比她活着的前二十三年都多。
所以嘛……她前二十三年，活得很失敗。一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完全就是一個廢渣。
古典扯了扯脣，臉部似乎被凍得僵硬了，這個簡單的笑變得格外費力。
她只是在嘲笑她自己，僅此而已。
嘴巴裏面被塞住，沒辦法說話，嘴部撐起來，一直保持這個狀態其實古典的臉也很難受。這種難受完全可以忽略不計，這種難受完全抵不上她之前受過的任何一次傷。
她還是很蠢。
可是如果又再次選擇的機會恐怕還是這個結果。
跟古月交易是避無可避的一件事，也只有這一條路。
古典閉上了眼睛，哪怕明知道她只有消失這一條路，可是……在死亡面前，該掙扎一下吧。
她閉上眼睛就沉入自己的意識海，意識海裏，那個本該透明的靈魂散發着彩色的光芒，看起來像極了神絳身上佩戴的寶石。
古典站在小舟上，小舟搖搖晃晃地漂在海面上。她還能看到無數的螢火，也能看見那棵大樹。
那個散發着彩色光芒的靈魂，就在樹的不遠處。
古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只想拼這麼一次。爲了閻君。她不想留下閻君一個人，她真的很想跟閻君在一起。
她催動着小舟向着那棵樹過去，當小舟觸及那一塊土地，她立刻從舟上面跳下去。那棵樹的花瓣漂在水面上很多。古典記得上一次她看見的是粉紅色的花瓣，而這一次……全部都是潔白的，每一瓣看起來都在發光。
這一整棵大樹，看起來散發着潔白的光芒。
古典沒時間多做思考，她慶幸於自己今天的衣着並不囉嗦。她手腳並用，快速的攀上那棵樹。
靈魂光團是飄浮着的，她只能爬上樹，然後從樹上跳下去，最好一下子抓住那個光團。因爲……古典也不知道墜入水面是什麼結果。
她只有一次機會，時間不等人。外面的陣法正在開啓，她只能儘快，解除自己身上的桎梏。
那個靈魂光團一直不屬於她，是外來的。反正早晚也該除掉它，或許……這東西一直在操控她的身體吧。
古月能夠直觀的控制她，更多的就是因爲這個靈魂光團吧。畢竟這東西是古月放進來的。
這棵樹很高，很大。枝幹粗壯，樹枝繁茂，更不用提整個樹冠上都是潔白的花朵，看起來千百朵都不止。
那些樹枝有的劃傷了古典的臉頰，劃破了她的衣衫，牽扯着她的頭髮……她一概不理，只是專注的攀爬到最上面。那些細微的痛她都可以不在意。
等到爬上樹冠上的時候，古典的胳膊上已經有細密的血痕浮現在皮膚上了。她的臉上也劃傷了，血珠從傷口滲出來。她隨意地抬起手抹了一下，血珠被擦拭掉，可是轉瞬又從傷口滲出新的血珠。
古典的目光只專注地看着空中飄浮的那個靈魂光團。它的五顏六色，足矣晃花所有人的眼睛。
古典微微眯起眼睛，在猛然之間向着前方撲過去！
她完全不給自己留下後路！極爲決絕！
她從樹上面跳躍而起，身子整個懸空起來！她伸出手，拼命地去夠那個靈魂光團！
她的眼神無比堅定，臉色極爲嚴肅，雙脣緊緊抿起來。
就在身體因爲失重而下墜的前一秒，她的手觸碰到了那個靈魂光團！那一刻，靈魂光團散發出無比耀眼的光芒！亮的要刺痛人的眼睛！
古典閉上眼睛，握上手，把那個靈魂光團緊緊的攥在掌心裏。
然後她的身體沒有依靠極速下墜！
“噗通！”
重物猛然墜落水面的聲音。
古典的身體在不停不停地下墜，海水包圍着她的周身。她在水下睜開了眼睛，能看見水中也有遊動的熒光，很美很美……像是一條星河一樣。
她兩隻手握着那個靈魂光團，放在自己的身前，緊握着。
她只是勉強地睜眼一瞬，然後又閉上眼睛。身體不停地在向下，或許……她就會湮沒在着永無止境的深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