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沒有想到，古樸能懂得這麼多。明明應該爲他的成長而欣慰，可是偏偏心裏卻是一種微疼。
有句話，她曾經聽到過：你成長過後的樣子很好，只是不是如我所願的好。
她所希望的古樸，就如同扶桑期望着的她，幸福且無憂無慮，一輩子開開心心、快快樂樂。不必有什麼超越他們的天賦，不必有什麼出類拔萃的特長，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就好，然後一輩子安穩長樂。
這就是她所希望的古樸。
在這麼一瞬間，古典卻猛然明白了扶桑對她的感情。跟現如今她對古樸的感情有多麼的相似。
古典的眼底乾澀，她眨了下眼睛，“小樸啊……這是悲觀的想法。這個世界上其實有很多值得開心的事情，也不是要求你要一個人纔好。你也有可以分享情緒的人，你會有很多朋友的。”
古樸微微鬆開了抱着她的手，他坐起來，面對着古典。“姐姐，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溫暖嗎？還有什麼好的事情嗎？那爲什麼……我看見的都是不好的？”
古典如鯁在喉，嗓子難受的厲害，偏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種感覺。很難受，很難受……話語都堵在嗓子裏，說不出，也說不明。
他還年紀尚幼，可是這個時候卻已經不再相信世間的任何溫暖善良。
本該是經歷過幾十年的人纔可以說出這種話，本該是經歷過滄桑事態、看盡過人間冷暖才能說出這種話……
可是古樸，他早早就開了口，說出了這些。
古樸看着古典，他的眸子裏坦坦蕩蕩，“姐姐，你已經離開我一年三個月零十二天了。”
古典心裏猛的一驚。因爲世界不同的原因，她已經忘記了過去多少時間，完全沒辦法預期估算。古樸卻記得清清楚楚，他每日都在算着時間。
離別對於從沒有離別過的人來說，是刻骨銘心的不捨。
古樸每日每夜都在惴惴不安。怕一個人留在那個世界裏。空蕩蕩的千城，支離破碎的一切，陰森森的古字號，無人歡笑，無人嬉鬧……
那對他來說未免太過於殘忍了一些。
一年三個月零十二天。
這個孩子長大了。
他的眼裏多了很多東西，無法描述透徹，因爲他懂得把真正的情緒遮蔽在黑色之下。他懂得收斂自己的情緒，他更加成熟一些，完全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樣子。
古典怔怔看着他。
她似乎看到了一個人影，和古樸的身子不停地交叉重疊，最後緩緩合攏，變成了一個古樸。
她看見了她自己的身影，和古樸重合。
古典的手不自覺地握緊，她攥着被子，將被子攥出很多褶皺。因爲用力，手背上的青色血管脈絡都凸顯出來。指節因爲用力都微微泛起青白之色。
“小樸……”她還怎麼辦呢？她還怎麼讓小樸變回以前的樣子呢？
古樸安安靜靜地坐在牀上，他現如今清醒理智的樣子，跟之前那個抱着古典泣不成聲的古樸判若兩人。
古樸的眼神很淡，他說：“姐姐……我知道了很多東西。以前看見來古字號的人，我都覺得奇怪。他們明明什麼也沒帶走，可是卻留下了很多東西在。”
古典聽着古樸的話，她突然心疼起她的小少年。
“我現如今才明白，有些東西，本來就是看不見摸不着的。他們要的不過是個願望罷了。留下的，也是心甘情願留下的。”
“姐姐……我不知道你看見過那些人的事在想什麼，可是我看見，就只覺得心裏不舒服。”
古典甚至不敢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古樸的眼睛緩慢眨動了一下，“難怪姐姐總是用那種悲傷的眼神看着所有人。因爲……真的沒什麼溫暖的事情。”
“小樸！”古典急急忙忙截住他的話，“小樸，這個世界不僅僅只有這些的。”
現在的古樸，就好似剛剛接手古字號的那個她一樣。
看待一切都是悲觀的，這個世界沒什麼好的可以緬懷紀念，都是壞的可以憎惡久遠。
古樸盯着她，問道：“……如果是好的，爲什麼一家人要分開呢？爲什麼要有情緒憎恨別人呢？爲什麼可以從不出現，然後再回來呢？”
他的問題，牽扯到了古典的離別，和古裔肆、扶桑的歸來。
也許，沒辦法再把古樸看待成一個小孩子了吧。
古典心中已然明瞭。她經歷過的，一直不想讓古樸經歷的……在這分別的一年三個月零十二天裏，他都經歷過了。到底是親生姐弟，難怪那麼相像，連反應都如當年的她一般。
古典勉強扯了一抹笑，頗爲蒼白，“小樸。姐姐也曾經歷過你經歷的。姐姐也看見過你看見的。姐姐體會過你現在體會的。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我一個人被扔下的時候。那時候我好傷心好傷心。”
“我也看見過你所描述的所有事情，全部都看見了。我也如你一般，覺得這世界上爲什麼都是些心胸狹隘的壞人，怎麼沒多幾個好人……”古典的笑換了另一種含義，頗爲自嘲，“個個都那麼自私自利，只一味地貪圖自己。一個兩個，百個千個，個個如此。”
“可是……”她頓了頓，認真嚴肅地望進他的眼睛裏，“小樸，這個世界，我們所生活的，是人間。這不是天堂，更不是地獄。這世界並非是非黑即白，也有灰色地帶。沒人有資格去要求每個人都是善良的，都是好的，都是一心爲他人着想的好人。”
“小樸，人之所以爲人，是因爲人有七情六慾。人都是有兩面的。你說一個人善良，那你可否知道他是否有過卑劣無比的念頭？你說一個人不善良，那你又怎麼知道他沒做過任何有善意的好事？”
“總不能要求着一片一塵不染的淨土。那不可能。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光影並生。正如善惡，都是一念之間。可這一念之外，他們也都是並蒂而生，共生共存的……無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