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49.目的
049
夜已深, 人羣卻仍然沒有消散離開，地面上都是歡呼過後的酒瓶和垃圾，整個世界一片狼藉。
遠遠的, 街道的另一端，警車已經將布萊頓酒店圍得水洩不通, 沈情則在街的另一端, 他們彼此艱難地將攙扶依靠着對方，混跡在人羣中，一步一頓地往反方向走。
他們都太累太累了，沒有人回頭看。
感謝凱爾的幫助，監控畫面裏看不到他們的蹤影, 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知道沈情和艾蒂安來過這裏。
可是沈情還是茫然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地究竟在哪裏，布萊頓酒店本就位於市中心, 而洛杉磯的中國大使館距離這裏並不遠, 最多也就是相差幾個街區的距離。
只不過, 明明心心念念想着要去的地方, 此刻對於沈情而言，好像變得悠遠模糊起來。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臉色蒼白、額角流血的艾蒂安, 沒有說話，餘光注意到了一旁的一家24小時藥房，她本就虛浮的腳步頓了頓, 攙扶着艾蒂安走了進去。
沈情身上依舊是身無分文, 艾蒂安身上倒有一些零錢，她在藥房裏買了紗布和碘酒, 和他一起坐在藥房外的長椅上，幫艾蒂安包紮。
這條街道很忙碌, 又有兩輛警車從遠處經過這裏駛往布萊頓酒店，但她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和艾蒂安先生相處這麼久了，沈情現在也已經對這種事情表現得寵辱不驚。
她看着面前垂眸的艾蒂安，他終於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模樣，而不再頂着一個人渣的面容，沈情的目光難以剋制地被他優異挺拔的眉眼吸引，她一隻手碘酒消毒，有些心疼地伸出另一隻手，溫柔地捧起他的臉，艾蒂安先生的皮膚很燙，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燒。
心裏隱隱有一道聲音，更何況，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如果可以的話，她想和艾蒂安先生待久一點，更久一點。
男人黑色的睫毛輕顫着，他突然動了，寬厚粗糙的大掌按住了沈情捧着他的手，艾蒂安微微側過頭，閉上眼睛，與她柔軟的掌心輕輕地磨蹭。
被冷落的皮膚在此刻得到了撫慰，敏感的毛孔吶喊着渴望，他動情地抬起那雙沾滿欲的精緻雙眸直勾勾地盯着沈情，薄脣在她的掌心用力地落下一吻，呼吸幾乎燙化了她。
沈情愣住了，艾蒂安的另一隻手微微地抬起，修長的手指蜷曲勾起，輕輕地抹掉了沈情眼眶裏要掉不掉的淚珠，他將那顆晶瑩的淚珠輕含在口中。
明明他們彼此守禮地坐在長椅的兩側，可是沈情卻突然想起了那兩次瘋狂，皮膚在此刻想起他們權宜之下的交融，男人緊實的肌肉環住她的後背時的緊繃與顫動……她有些驚慌地收回目光，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手裏抽了回來，手指抹去眼角的淚痕，若無其事地笑道，“你自己包紮吧。”
艾蒂安只是扯了扯嘴角，然後抬起手，自己摸索着包紮。
沈情背過身，有些懊惱地閉上眼睛，她知道自己分明是在這裏無意義的消耗寶貴的時間，但如果說在此之前，她還能在艾蒂安和回國之間無比堅定地做出自己的選擇，可是這一次，她竟然猶豫了。
“沈情……”
身後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他的舌根輕抵着上顎，清晰地喊着她的名字。
她沒有回頭，只是身體僵硬。
“我好了，我們走吧。”
沈情的喉嚨幹，她忍不住吞嚥，但說話的聲音還是啞得嚇了她一跳，她沒有他們的目的地哪裏，而是到，“可我、我……有些累了。”
“那我揹你吧。”
她聽見身後傳來布料輕輕摩擦的聲音，緊接着，高大的男人走到她的面前，然後朝沈情背過身來。
艾蒂安的外套上有血跡，因此早就在離開的過程中趁機丟掉了，因此身上只穿着單薄的白襯衫，不是他的衣服，因此布料略有些小了，將他倒三角的身材很好地勾勒了出來。
見他蹲下來，沈情皺起眉頭，“別這樣，你還受着傷。”
但艾蒂安卻沒有起來，只是堅持地轉過頭看向她，示意她上來。
沈情的眼眶突然又有些潮溼了，她突然想起在祕密基地被抓前的那一晚，他那麼地反常，這才終於意識到，原來這一次，難過、在意的人從艾蒂安變成了她。
她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
在原有的人生中，沈情本來不可能和他産生任何交集，既然如此，那也就沒有必要難過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她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一切，只不過會比過去的分別都要更痛一些罷了。
想到這裏，她動了，沈情趴在了男人可靠安穩的脊背上，明明受了傷，卻還是輕而易舉地纏住她的雙腿，將她小心翼翼地背了起來。
這條歸家路看似很長，但艾蒂安每走一步，沈情都跟着輕輕地晃，她側過頭靠在他的後背上，緩緩地閉上眼睛。
明明他們此刻都已經身心俱疲，偏偏他只是慢慢走、不斷地走着，這條回家的路實在是太漫長，長得沈情在此刻有一種似乎可以一直走下去的幻覺，難過與快樂在恍惚之中交錯變幻，讓她可以藉此忘記一切煩惱。
“沈情……”
他又叫她，沈情有些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軟軟地悶哼了一聲。
“對不起，是我在自以爲是了，害得你……”
“別、別說這些了，我困了。”
沈情的身體像是散了架，骨頭縫裏都在難受，像是被車碾過，能夠撐到現在，已經非常了不起了，當情緒放鬆下來，疲憊便洶湧地淹沒了她。
當然，她更不希望從艾蒂安先生的口中聽到這些，他已經很好很好了，這一切都是那些壞人的錯，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其實艾蒂安也很累，但他累得是精神，並非是身體上的。
只不過，當意識到自己背上揹着沈情時，這點累又算不得什麼了。
艾蒂安抬起頭看向掛在天空的皎潔月光，耳機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扯下放好，整個世界彷彿只有他和沈情兩個人，他知道自己應該儘快將沈情送到幾個街區的大使館，可是這樣的時刻，艾蒂安不捨得快些走。
“沈情，我是不是……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有關我的事情？”
她卻遲遲沒有再發出聲音了，身後傳來略有些沉重的呼吸聲，女孩原本環抱着他脖子的皓腕突然滑落了下來，像是睡着了。
艾蒂安垂下眼眸，他突然意識到，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很多很多關於自己的祕密，艾蒂安還沒來得及告訴她，而她很快就要離開了。
心中酸澀，好像有什麼在不斷地墜，可他又不願吵醒她，只是在靜謐的街道上低語，“算了……確實也沒有必要。”
並非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和光明磊落的沈情相比，他一生所做的事情大多都骯髒得要命。
好在，那一日在汽車後備箱動了的惻隱之心，讓他認識了沈情，成爲了他人生中永遠都不會後悔的事情。
艾蒂安從凱爾這裏確認了自己短時間內的安全，作爲黑客高手，他也在爲自己阻礙他們辦案，避免其他人的追蹤。
可即便他的腳步放得再怎麼慢，目的地始終在那裏不會改變。
他微微抬起頭，心情複雜地看着眼前矗立的淺色建築和上方飄揚着的五星紅旗，停下了腳步，心情苦澀地輕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