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梓焱原本是打算約妙楚楚到“麥琪”坐坐的,位置他都訂好了。不過妙楚楚堅持拒絕,所以兩人只在樓下說了幾句話。
按照蘇梓焱的說法,這麼大的意外事件,如果處理不好,很有可能連他父親都會牽連進去,所以有關部門一定會高度認真對待。現在基本已經確定,是承建方偷工減料,設計方的責任不會太大,所以讓妙楚楚不用擔心,妙然現在的處境並不算糟,最多隻是作爲證人蔘考。
但是他沒有告訴妙楚楚,這件事情現在責任最大的承建方,就是他大哥,蘇梓鑫!
當然,蘇梓焱也沒有說,當初他之所以答應和柳冰訂婚,其實也是因爲這件事。
彩虹大橋的修建,作爲市政府重點扶植項目,當初招標的時候已經鬧得滿城風雨,經過各方勢力的漫長角逐,最後毫無懸念地落到了副市長的大公子手裏。
雖然蘇梓鑫在A市的商界也算是年輕有爲,但是當年剛剛三十出頭的他面對瞬息萬變的商海,還是顯得稚嫩了些。原本因爲項目招標就得罪了大批人,不過誰讓他是副市長的公子呢,大家不滿歸不滿,最後還是忍了。
年輕氣盛的他,爲了凸顯自己的能力,揹着所有人,拒絕了父親安排的幾家供應商,轉而簽了幾家報價更低的。之前的供應商之所以報價高,也是遵循了行業潛規則,有幾個點入了他蘇家,蘇梓鑫自然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蘇家有意賴賬,那段時間,恰逢副市長蘇韓毅到外省出差,幾家供應商求告無門,一怒之下暗地聯合,壟斷了供貨源。
那些小公司原本就喫不下這麼大的項目,這下更加舉步維艱,無奈之下,只能偷工減料,以次充好。
等到前段時間市裏去做初步工程驗收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
蘇梓鑫恨透了那些供應商,但是也沒辦法,更加沒臉去見自己的父親,愁得一夜白了頭。蘇梓焱的大嫂心疼丈夫,於是跑去柳家求自己的姑父柳淵幫忙。
柳家原本是不想趟這趟渾水的,可是這時候,柳冰站出來說蘇梓焱其實是自己的男朋友。
柳冰是柳家唯一的繼承人,說白了,柳淵諾大的家業,將來都是女兒女婿的,如果蘇梓焱將來真成了自己的女婿,那幫蘇家也就間接等於幫了自己,又不用駁了外甥女的面子,何樂而不爲呢?
但是他提出了一個條件,蘇梓焱必須和柳冰訂婚!這纔出現了暑假髮生在蘇家的那一幕。
蘇梓焱聽柳冰不緊不慢地講述這件事情的時候,震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作爲家裏最小的孩子,他一直被屏蔽在家人的世界之外,直到那一瞬間,他才意識到,原來在簡單的親情背後,還有那麼複雜的利益糾葛。
他們是血脈連接起來的利益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姓蘇,就無法逃避。
那天他想了很多,可是單憑他那簡單的三觀,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無論如何,他最後都不得不爲了父親和大哥去跟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女人訂婚。
相比之下,柳冰倒是平靜的多。
柳冰說,她也是爲了幫自己的表姐跟表姐夫,跟誰戀愛或者訂婚她都無所謂,但是爲了她作爲柳家千金的驕傲,這件事必須假戲真做,蘇梓焱一旦同意跟她訂婚,就不能跟任何人說出真相,包括他當時的女朋友——妙楚楚。
同時柳冰答應,兩人訂婚後,一年之內柳家會以私人名義向政府提出裝飾彩虹大橋的項目申請,等項目批下來,再趁機加固重修。
等這件事結束,蘇梓焱可以以兩人性格不合爲由向柳家提出退婚,想來以劉淵對女兒的寵愛程度,只要愛女點頭,他肯定也不會說什麼。
最後,蘇梓焱同意了訂婚。
他當時的想法很簡單,他喜歡妙楚楚,妙楚楚也喜歡他,兩個人如果註定在一起,那最後無論如何都會在一起的。大不了他多付出點努力,以後再把妙楚楚追回來,以妙楚楚的善解人意,知道真相以後,一定會原諒他的吧?
只是不知道爲什麼,訂婚宴上,看到一個和自己同樣優秀的慕白出現在妙楚楚身邊的時候,他第一次沒來由的慌了。
蘇梓焱和慕白,好像是命中註定的宿敵一樣,從入校開始就被人拿來各種比較。
同樣出衆的外表和遠超衆人的能力,同樣不凡的出身,雖然好像從來沒人提及慕白的家世,但是大家一直相信,如此優秀的慕白,肯定不可能出身平民的。
於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蘇慕”就成了財大校草的代名詞。
如果出現在她身邊的是別的男生的話,或許他不會放在眼裏,可爲什麼偏偏是慕白?
慕白的名聲太好,慕白和妙楚楚的關係太好,如果是慕白的話,他真的還有機會再把她搶回來嗎?
蘇三少爺不淡定了,他當時甚至差點當着所有人的面說出真相。
不過後來他還是忍住了,眼睜睜看着他護着她離開。
再後來,慕白成了白色死神。看到那個ID的時候,蘇梓焱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他那個時候覺得,兩個人可能今生都不會再有交集了。
可誰知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這座大橋纔剛剛建成,通車半個月不到,就塌了!
大過年的蘇韓毅沒有等市裏通知,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
蘇紫鑫知道事情鬧大了,他不敢去想,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麼命運。不過蘇梓焱倒是鬆了口氣,這下他和柳冰的婚約可以提前結束了吧?
正當他在思考如何開口跟妙楚楚說這件事的時候,妙楚楚居然先打來了電話,他開心地接起來,卻聽到妙楚楚哭着跟他說,自己的爸爸被牽連進去了,求他幫忙。
蘇梓焱當然知道這件事情蘇家自身難保,可是面對心愛女人的請求,他真的不忍心拒絕。於是,晚上蘇韓毅一回到家,他第一時間去了他的書房。也就是這樣,他聽到了父親和大哥的計劃。
“實在不行,就推給設計方吧!”蘇梓鑫嘆了口氣,艱難道:“那個總設計師叫妙然,我打聽過,沒什麼背景。”
蘇韓毅沒有說話,一個人默默的抽着煙,似乎是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和風險。
“不行!”蘇梓焱猛地推開門,闖進了書房。
蘇韓毅和蘇梓鑫同時愣住了,他們都不明白,蘇梓焱爲什麼會忽然出現,又爲什麼會出面袒護一個陌生人。
“出去!我在和你大哥談正事!”蘇韓毅低吼。蘇梓焱在他眼裏還太小,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並不是很願意小兒子摻和進來。
“我知道你們在說大橋的事情,可是爸爸,能不能答應我,那個替罪羊,不要是妙然可以嗎?”蘇梓焱急道。
蘇韓毅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小兒子,他也長大了啊,英挺俊朗,眉眼間更多像他的媽媽。
見父親不說話,蘇梓鑫以爲他被弟弟說動了,急道:“你懂什麼,推給設計方最容易!”其他人都或多或少跟蘇家有利益牽扯,只有那個妙然沒有。
“可是那個設計師是我女朋友的爸爸!”
蘇梓鑫楞了一下,冷冷道:“你女朋友不是柳冰嗎?什麼時候又成那個妙然的女兒了?弟弟,火燒眉毛了,你別搗亂了行嗎?!”
“事到如今,也不是一定要拉那個設計師下水。但是……”蘇韓毅終於再次開口,他看着自己的小兒子,一字一句道:“你將來的妻子,只能是柳冰!”
蘇梓焱愣愣地站在書房門口,他明白父親的意思,可是他又不明白,自己跟柳冰的婚約,原本不就是爲了補救大橋嗎?如今已經東窗事發,柳家怎麼可能繼續淌這趟渾水?
不過他知道,如果此時不答應,妙楚楚的父親就完了,如果答應了,那他跟妙楚楚,自此就再無可能!
“爸爸,我……”他已經被父親凌厲的目光逼得退無可退。
“這不是一個兒子答應父親的條件,而是男人之間的承諾!”蘇韓毅掐滅手中的煙,鄭重道。
蘇梓焱從來沒見過這麼嚴肅的父親,一時進退兩難。
他想過就此跟父親翻臉,然後帶着妙楚楚遠走高飛,可是想到下午妙楚楚電話裏讓人心碎的哭聲,他又猶豫了。
此時的氣氛甚至比剛剛還要凝重,連蘇梓鑫也不敢開口,只能靜靜地等弟弟的決定。
蘇梓焱緩緩低下頭,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再抬頭時,眼神裏是從未有過的堅毅:“好,我答應您!”
蘇韓毅微不可查的鬆了口氣,點點頭,淡淡道:“出去吧,跟你前女友說,他爸爸不會有事,不過過了今天,我希望你就不要再跟她見面了。”
蘇梓焱默默退出了書房。待他離開後,蘇梓鑫一臉不可思議的看着自己的父親:“爲什麼?”明明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父親就這樣放棄了。
蘇韓毅搖頭嘆氣:“妙然不能動。我之前也查過,他是沒什麼背景。可是今天一出事,上面第一時間找到我,要求我保他。不知道他到底打通了哪個關節,總之,我們只能另想辦法了。”
他這麼一說,蘇梓鑫更加不解:“那父親剛剛爲什麼……”
蘇韓毅沉默了一會兒,又燃起一根菸,一口氣抽完,才道:“事到如今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了!如果蘇家就此栽在這件事上,總要給梓焱和你媽媽,留條後路吧?我看得出來,柳家那丫頭,是真心喜歡你弟弟的。”
蘇韓毅說這些話的時候平靜得可怕,蘇梓鑫彷彿忽然看到了一幅壯麗的畫面:夕陽西下,羚羊羣有序地站在懸崖邊,爲了種族的延續,老羚羊心甘情願跳下去,成爲小羚羊的墊腳石,爲自己的生命劃下最後一道完美的弧線。
這一刻,蘇梓鑫心底生出了一絲嫉妒的情緒,不過被他很好的掩飾了。
蘇梓焱回到房間就把自己反鎖到了屋子裏,一家人的除夕團圓飯都沒喫。
他在牀上翻來覆去一晚上,滿腦子都是妙楚楚。他想給她打電話,告訴她事情已經搞定了,可是不知爲何,電話無論如何都打不通。
直到他無意間看到了牀頭那隻白色的大熊,那是很早以前就買給妙楚楚的,只是還沒來得及送出去,他就跟柳冰訂婚了。
算了,還是去見最後一面吧,反正過了今天,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
於是,等到零點一過,家裏人都睡了之後,他偷偷溜出家門,抱着那隻熊,驅車到了妙楚楚家的小區。好在這個時候,她的電話終於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