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又彈琴到夜半,第二日日上三竿,我還是困得很,除了窩在牀上,什麼也不想幹。睡得正香,臉被一雙小小的柔軟的手捂住了,奶聲奶氣的嗓音在我耳邊軟軟的喚我:“姑姑,啓幕都下學了,你怎麼還在睡覺啊?又下雪了,你答應陪我玩的”
這宮中唯一一個敢喚我姑姑的,也就是燕山慕泥河中被我救上來的太子鄺啓幕。
我睜開眼睛,一張粉嘟嘟的精緻臉孔在我眼前放大,鄺啓幕的臉頰凍得通紅,小手略略冰冷,卻是眼巴巴地看着我,等我答覆。
鄺啓幕這孩子記憶力很好,我入宮後,竟然還記得我是他的救命恩人。那一日,我在玉宸宮中練曲,皇後來玉宸宮看望我這個新入宮的皇帝義妹。見禮落座後,小孩子尚在皇後懷中,遠遠看見我,就掙扎着下地來,在我跟前一本正經地說:“我記得你”
我愕然。說實在的我並不認得他,其實那時候救人,也沒來得及看長相,只覺得眼前的孩子很熟悉
小孩子見我茫然的神態,急了:“姑姑不記得我了姑姑不記得啓幕”說着癟嘴,十分受挫地奔向皇後,摟着皇後的脖子哇哇大哭。孩子還小,經不得一點挫折。
皇後一邊輕拍着他的背安慰,一邊不好意思地給我解釋:“啓幕就是這個性子,秦兒不要見怪!”說着低聲在鄺啓幕耳邊說:“姑姑最喜歡啓幕了,怎麼會不記得,不信你再去問!”
鄺啓幕將信將疑的抬起頭看我。
啓幕我低低在心中唸叨,很快明白過來。太子就是這個名字,而且在這宮裏,夠資格叫公主姑姑的,也就他一人了。
我看着眼前可愛的孩子,一時間也有些感慨。我因他入宮,可他如此懵懂,數十年後,他也會成爲他父皇那樣的人,真是說不出什麼感覺來,只覺得很複雜。但孩子真的太無辜,我微笑着向他招手:“啓幕過來,姑姑給你個好玩的玩意!”
鄺啓幕立即歡天喜地地奔過來,自來熟地蹭上我的大腿,摟着我的脖子軟軟糯糯地回答:“是什麼好玩的玩意?”
我前生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作爲孤兒院裏的大孩子,每每有新的小孩子被送進來時,院長都會讓我去幫忙帶帶,對付小孩子我倒挺有一套,空手也能逗樂了他們。
我從袖子裏掏了半天,然後在鄺啓幕面前伸出兩隻手,笑問:“你猜猜寶貝在哪個手?猜對了就是你的,猜不對姑姑收回去。”
鄺啓幕嘟着嘴鼓着腮幫子,猶猶豫豫不知道選哪個手,求助地望着她孃親。皇後卻只是坐着看我們笑鬧,不插手。鄺啓幕無奈,只能伸手指了指我的右手。
我打開手掌,右手中是一隻陶瓷燒紙的小人,紅紅的鼻子很可愛,一吹氣還會發出婉轉的叫聲。鄺啓幕很喜歡,捏着小人跑去給一塊上學的侍讀看。到了門口探出頭來說:“姑姑,我以後還來找你玩”
皇後笑道:“你是找姑姑玩,還是找姑姑這裏的新鮮玩意玩”
鄺啓幕吐吐舌頭,蹬蹬蹬跑遠了。
鄺啓幕果然是說到做到,此後的時間,一下學他就會直奔我的房裏。前幾日下了一場雪,鄺啓幕捱到下學後來找我,我正睡着,等我醒來,雪卻化得差不多了。惹惱了這位太子爺,我只好哄着:“明天還下雪,等下了雪,姑姑給你堆個大大的雪人好不好?”於是就有了今天的這一出。
皇後寵着他,鄺罙銘只有這麼一個孩子,也是萬分榮寵。我無奈,只得爬起來,吩咐宮人們給鄺啓幕拿來厚厚的披風,將他裹得嚴嚴實實地,才牽了他的手,帶他去花園裏堆雪人。
鄺啓幕難得有這樣放肆娛樂的時候,整個花園裏都聽得見他的歡聲笑語。這樣的孩子其實最讓人心疼,沒有童年,早早就要承擔起江山的責任,肩上的膽子要比尋常的兒童打了不知道多少。
我因爲這樣的心思,不自覺更加寵他,順着他的意。堆了雪人,見鄺啓幕意猶未盡,不禁突然興起,教他玩打雪仗。
鄺啓幕上手很快,拋出的雪球很少失了準頭。我常常躲不開,他又靈活的跟猴子一樣,我的雪球兒也很難擊中他。這是我一度覺得很失敗的事兩世爲人,玩打雪仗居然還不及一個不足六歲的孩子,丟人啊丟人!
鄺啓幕玩了一會兒,覺得兩個人玩沒意思,說是要再找幾個人。宮人們戰戰兢兢地受了令,拉入戰團,卻不敢真打,只是一味地躲閃着,偶爾招呼一兩個雪球,也只敢往宮人身上招呼;飛向鄺啓幕和我的,都有意識地擊不中。
鄺啓幕玩得很開心,後花園裏一直響着他的笑聲。我是個陪玩的,卻也跑出了滿身的汗,見他笑得無憂,不禁也會心微笑。
視線追隨者鄺啓幕發呆,冷不防小傢伙突然捏了雪球砸向我。我沒留神,被他一擊即中,砸了個滿臉雪花,遮住了視線。
“好啊,砸姑姑也敢這麼用力。等姑姑抓住你,非好好教訓一頓不可!”我齜牙咧嘴地衝鄺啓幕叫,惹得孩子哈哈大笑。
有些雪花砸進了我的眼睛,眼睛冰涼冰涼的,有些看不清楚視線。我邁步去追鄺啓幕,卻不注意攀住了腳下的石頭,一個不慎,踩在了自己的披風腳上。我仰天一個踉蹌,直直摔了下去。
因爲是臉朝上,倒下的時候,我想:“完了,這下後腦勺要遭殃!”
眼前卻黑影一閃,意料中的疼痛卻沒有來臨。一張臉映入眼簾,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姿態,熟悉的溫柔我張了張嘴,眼睛裏的雪花開了,統統變成了水流下,倒像是眼淚一般、。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落淚,呆了一呆,皺了皺好看的眉,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頰,低低地道:“你怎麼哭了?很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