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貴妃之怒
卻說這一日,裴清喝了清涼殿小廚房送來的荸薺湯,倚在殿中涼亭裏賞花。忽然覺得腹中疼痛難忍,大驚失色之下,便讓貼身侍女到太醫院中傳話。不偏不倚,太醫院中當值的卻是李長。那侍女見了,臉上神色大變,卻找不出推託的接口,只好一路引着他和秦照到了清涼殿中。
一旁穿着綠衣的女官見了,只是略略向李長福了一福,便悄悄向前殿找尋裴清楊去了。
那李長雖然是遊方的江湖郎中,舉手投足之間卻沒有一星半點的拘謹。一根紅線從紗帳中牽出,一頭系在裴清的腕上,另一頭便讓李長接了診脈。李長看了這排場,臉上神情卻是如故,全看不出半點喜怒。片刻之後,他的神情卻是一鬆,嘴角微勾:“惠妃娘娘並無大礙,只是娘娘常年服用陰冷之食的緣故,體內甚是虛寒。如今懷着龍種,娘娘也該忌口纔是。下官這就開一劑方子,都是些溫熱滋補的藥材,再輔以飲食調理,不出半月便大能好了。”他說着便走到一旁的桌邊提筆寫了幾行字,又招呼一邊的秦照:“隨我回去抓藥吧。”
裴清身邊一直立着一個高大的女官,棱角分明的一張臉看着有些兇煞,她突然問道:“那娘孃的流血之症該當如何?”
李長瞧了她一眼,口氣平淡:“下官開的藥物性溫而不熱,惠妃娘娘體內燥熱溫補也是大有助益的。”
那姑姑聽了,眼中防備的神情減了幾分,只聽她朗聲道:“那老奴隨您一道過去吧。”
裴清半眯着眼坐在搖椅之上,一把宮扇遮掉大半張臉,瞧不出是睡是醒。那姑姑果真帶了藥來,在外院裏煎着。那藥香透過微閉的門窗飄進紗簾之內。她的眼角光影流轉,竟是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這藥她雖不喫,但卻可以拿來大做文章。
院外響起整齊的腳步聲,裴清聽見徐長海尖而利的嗓音破空而來:“皇上駕到!”
她翻了個身,將臉朝向深處。又順手將膝上的一件晨衣蓋到了身上。龍涎香的香味絲絲不絕地飄了進來。皇帝的聲音裏都浸透着焦慮:“愛妃這是如何了?”她恍若未聞,胸口有節奏地一起一伏,似是睡熟了一般。
那姑姑見她不應聲,心裏便已瞭然。她壓着嗓子低聲道:“回皇上,娘娘剛喫了藥,現在已然睡熟了。”
皇帝卻沒有要走的意思:“朕在這裏陪陪她,你們都先出去吧。”
房中只剩下假寐的裴清和皇帝。她可以清晰地聽到他的呼吸聲,沉重而緩慢,卻是堅定有力。他的手指撫在她的額上,觸感冰涼。她心中被滿溢的幸福感充盈着。這個皇帝對別人而言是高高在上、予取予奪,但卻是她此生的良人。她翻了個身,鑽到他的懷裏去,那溫暖的去處讓她迷戀。
皇帝柔着聲道:“你如今可是醒了?”
裴清本就是嬌柔的江南女子,如今病着,更添了幾分嬌弱。她的聲音婉轉而輕柔:“臣妾害怕啊皇上。”她輕輕地撫着尚未隆起的小腹:“這可是臣妾同陛下的第一個孩子,臣妾想要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出生長大。”
皇帝的眉毛微挑:“愛妃是怕這宮中有人要加害於你?”
裴清低眉順眼,常常的睫毛微微顫抖着,上頭還掛着晶瑩的淚珠:“臣妾斷不敢這樣想。只是……只是”她似乎搜腸刮肚尋找着合適的措辭,最後才終於說道:“臣妾向來無意於
爭鬥,如今陡然升了妃位,必然惹來
之人的羨慕和猜忌。如此於臣妾和臣妾腹中的孩子都不見得是好事。還請……還請皇上收回成命吧。“她說着便要拜倒下來。
皇帝哪裏肯依,他一把扶住裴清,一面已換了嚴厲的神情:“這話以後可不許再說了。至於你和孩子,朕定然要保你們無虞。自今日起,清亮殿裏一應的夥食藥材都從朕的承乾殿裏出,這裏的守衛也換成朕的貼身侍衛。而朕亦知你思家心切,就讓你母親常常來宮中探望吧。”
皇帝此話一出,裴清一雙眼裏早噙了一汪珠淚。她從袖中取出帕子略略擦了擦,柔聲道:“皇上。”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
皇帝將裴清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他心中默默地算計着,那個人該是已經得到風聲了。
朱昭華聽了探子的回報,一張雍容華貴的臉上現出猙獰的神情來。她一揮袖子將案上的梳妝用品一概掃到了地上,口中狠狠地說道:“仗着自己肚裏懷着孩子,就以爲能做這
之主了麼!實在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她銀牙暗咬:”本宮到要看看這個孩子能不能順順當當地生下來。”
韶華殿中跪着一地的宮女太監,此時都是低頭斂目,大氣都不敢出。朱昭華又順手從架上甩下一冊冊的竹簡書冊,青瓷質地的花瓶應聲倒地,留下一地的碎渣。朱昭華潔白修長的手指之上瞬間多了一道口子,鮮血從破開的皮肉處滾落而出,瞬間將繡着團鳳圖案的袍袖打溼了。
一旁上了年紀的姑姑見狀甚是痛心。她本是朱昭華的乳母,因爲身份特殊,並不需要常常向她行禮。如今見她暴怒,卻是一下跪到了地上,死死地抓着她的膝蓋,一疊聲地叫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千萬不要着了那些人的道啊。”
朱昭華哪裏肯聽,一抬腿已將那姑姑踢翻在了地上。誰料那地上皆是破碎的瓷器渣滓,隨着那姑姑應聲倒地,裸露在外的臉頰和雙手上瞬間多了無數的口子,鮮血直流。
朱昭華不由得慌了心神,饒是她位尊權貴,身旁的貼心人卻沒有幾個。這龔姑姑自幼伴在她的身邊,亦師亦友,若是如今因爲自己而有個三長兩短,那該如何是好?
她彎腰蹲了下來,親手從血泊中撫起那龔姑姑,話未出口,臉上已是眼淚縱橫。那姑姑因爲流了許多血,此時已極是虛弱,她瞧着朱昭華,一雙眼裏滿是擔憂,她斷斷續續地說道:“娘娘……娘娘……老奴無妨的……切莫太過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