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情絲難解
汪冉陽仍是不疾不徐的模樣:“老夫又豈是沽名釣譽之輩?太子復位、根基未穩,隱忍退讓有何不妥?避開了大長公主的鋒芒,又不用爲皇上所忌,矜矜業業地做好政績,如此纔是鞏固儲君之位的不二法則。若人人都如你這般浮躁輕狂,不知要捅出多大的簍子來。”
這王攸止是家中三代單傳的男丁,又是太原王氏的主枝,向來是自命不凡的性子。如今被汪冉陽不着痕跡地數落了一頓,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李正煒卻是冷眼旁觀的模樣,汪冉陽同王攸止你來我往,他的一顆心裏也是感慨萬千。他不過是個二十歲的青年,表面無論多麼隱忍內斂,心中卻也是忿忿不平。如今王攸止的一段話更是激起了他心中前所未有的憤懣,他不由得緊緊地攥起雙拳。
王攸止見李正煒毫無反應,便一揮袍袖,拱手道:“殿下,今日之爭既然毫無決斷,且行暫且告退了。”他且行且退,話剛說完,已經轉身出了書房。他心中情緒激盪,暗暗地告誡自己:此事決不能就此罷休,只要查出了淑妃落胎的幕後之人,便能讓太子之位坐得更穩,自己第一謀臣的身份也就難以撼動了。
李正煒心中縱有千言萬語,當着汪冉陽的面卻並不能表露出來。他只是淡淡向衆人道:“且行終究年少輕狂,此事還是按太傅之意,從長計議吧。”
時間如水而過,層出不窮的事件和團團疑雲一點點消磨掉所有人的心性,而李正煜的十八歲生辰便在這一團紛亂的時段如期而至。因着過節孝期未過、皇帝又抱恙多時,這生日宴便只好因陋就簡。好在李正煜對排場之事向來並不在意,反倒落得輕鬆。
這日一早,柳長寧穿了一件素雅的青色袍子從角門匆匆出了府。過了城中的玉帶橋,右手邊便是齊王府的所在之處。李正熾顯然已經等候多時,見了她,一張與李正煜極其相似的臉上便又掛上了戲謔的笑意:“三哥總說你對他有莫名的敵意,如今看來他原來也會多心。”
柳長寧冷不丁被他的話噎住,一顆心裏七上八下,卻不知如何開口。縱使她平日裏總是表現出冷淡抗拒的姿態,李正煜爲何會感受到她情緒裏的敵意?
李正煜這樣隱忍的性子,又怎麼會將心事和盤托出?她臉上神情嚴肅,在那裏卻並不接口。
李正熾卻沒半點冷場的尷尬,他瞬間又換上了一副風度翩翩的模樣,抱拳說道:“原來長寧並不喜歡這樣的玩笑,倒是我莽撞了。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柳長寧微微一笑,算是達成了和解。如今李正煜年滿十八,李正熾比他小上兩歲,便是十六。這個少年的身上總是充斥着矛盾交織的狀態,叫人不得不留心觀察。多數時候他總是一副開朗天真的樣子,那樣溫柔地笑着,看起來安全無害。有的時候又是一陣見血,看似無心的一句話,往往就揭示出了別人無法看到的實質。柳長寧不由得有些恍惚,李正熾和記憶中的那個富貴小王子的形象漸行漸遠,反倒時時散發出一種近似於李正煜的壓迫感。
李正熾待柳長寧坐停,便從玳瑁漆盒中取出一隻通體發烏的銀篦子。柳長寧識得這篦子便是郭婕過世那一日替她梳頭的那一支,心頭不由得重重一跳。她明明記得當時皇帝親手拾起了掉在地上的篦子,再未轉交給旁人,現在如何就到了李正熾的手中?
柳長寧深吸一口氣,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口吻:“這篦子不是貞順皇後之物嗎?”
李正熾微微一笑,上挑的鳳眼裏帶着點蠱惑人心的意味:“長寧果然好眼力。”他拖着長長的尾音卻帶着點憂傷的意味:“這銀篦子是外祖母送給母妃的嫁妝,母妃向來珍視不已。小時候只要得空,便會親自給我和三哥梳頭。母後過世那一日,這篦子卻到了父皇的手裏。父皇睹物思人,怕是想起了新婚燕爾、琴瑟相和的時光來,不僅追封她爲皇後,對我和三哥的態度也好了許多。”
柳長寧微微點頭:“皇上對貞順皇後的感情我瞧得出來,怕是這
中的新歡舊愛都比不上貞順皇後在他心中的地位。”
李正熾不由抬起頭來,眼神中有尚未藏好的驚訝。隨即卻是微微一笑,語氣仍是玩味:“我本以爲長寧對感情之事甚是遲鈍,沒想到,你是旁觀者清近視者迷,自己的事迷迷糊糊,對別人的事倒是瞭然。”
柳長寧如今對他的調侃已經習以爲常,臉上全沒半點懊惱的痕跡。她也冷不丁地牽起一個笑容來,一張臉如蓮花般潔白清麗:“如今談論的難道不是貞順皇後,王爺何必總將戰火引到我的身上。”
李正熾並不答話,抱着臂笑嘻嘻地瞧着她。屋子裏光線不甚明亮,柳長寧冷不丁地一回頭,恍惚間竟把他看成了李正煜。她忽然有些黯然,李正煜已經許久未曾在她面前顯露出這般的隨意和篤定了。
李正熾正一正神態,又說道:“話是如此,可這世上最牽掛母妃的人卻要數三哥。母妃病故以後,他嘴上雖什麼也不說,但是整個人都變得沉默起來。我在他府裏寄住的這段日子,常常看見三哥大半夜裏一個人對着天空流淚。”他說着便轉頭去瞧柳長寧,眼裏帶着審視的神情:“這樣子的三哥,你怕是連想都不曾想過吧?”
柳長寧裝出一副渾若未聞的模樣,說話間便將話題引了開去:“所以,你便準備這篦子給王爺做賀禮?”
李正熾仍是一臉懵懂的樣子:“嚇,這篦子可是在父皇的手上,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哄得他轉送給了我。如今母後不在了,三哥一個人要應對朝廷裏無數的風風雨雨,我年紀又太小,不但幫不上忙,還常常惹他擔心。這篦子是我唯一能爲他做的事兒了,他以後睹物思人也好有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