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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幾度魂夢迴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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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藥涼得差不多了,穆典可端起藥碗一口喝了。一股子苦澀藥味入口入心,嗆得她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真苦!她在心裏想。

平生喝過許多回藥,竟彷彿,沒有哪一回是像今天這般苦的。

這是常千佛送來的方子,熬出的藥。

穆典可不傻,看到那黑蟒和灰雕她就明白了,北國有人要殺她。

至於她帶着梅隴雪到酬四方來,名義上是爲了引出蘭花俏,實際上恐怕是徐攸南爲了抓住拓跋長柔,查出金雁塵中毒之事,設的一個請君入甕的局。

徐攸南爲什麼要瞞着她,她不想去問。拓跋長柔爲什麼要殺她,她更懶得關心。

要殺她的人太多了,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她倦得很,沒那麼多精力挨個弄清楚。

喫完藥睏意上來了,擁着被子沉沉入夢。

她在夢裏看見了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揹着一把劍,走在一條長長的甬道裏。

甬道裏空蕩蕩的,有風,除了耳邊呼呼的風聲,就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呼吸聲,曠久迴盪。

甬道盡頭彷彿有股引力,吸引她不停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縮小。

彷彿時間倒退,又回到八歲那一年。

八歲的她個個子小小,梳着兩條辮子,眼睛清澈,像精靈。

洛陽正是七八月,暑意正盛的時候。

她午睡做了個噩夢,又夢到了外祖,外祖母,夢到了六表哥。她哭着醒來,院裏的丫鬟卻不知道跑哪躲懶去了。她難過極了,自己起牀穿好了衣服,去滄瀾院找金憐音。

滄瀾院的風景一如當年,叢叢竹篁迎風搖曳,路邊有牽着長藤,點綴着碎銀的金銀花。只是今天,那花香飄散在空氣裏,卻夾着一股濃濃的血腥味道。

她看見金憐音提着一把刀,失魂落魄地從滄瀾院走出來。刀尖上淌下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線。

緊跟着穆滄平也衝了出來。

她從來沒有見他這麼狼狽過,臉上,身上全都是血。頭髮也散了,凌亂地披散落下來,總是意氣風發的臉上充滿了絕望和哀求的味道。

穆滄平從後面拉住金憐音,想要伸手抱住她。

金憐音猛地轉身,一掌拍到穆滄平胸前刀傷上,在他倉皇躲避時,反握住刀柄,一刀貫穿了自己的胸膛。

穆滄平發瘋似地撲過去,緊緊地抓住刀刃,長刀割破他的手掌,一寸寸向前,終是從金憐音背後穿了出來。

金憐音定定地望着穆滄平,雙目泣血,聲音淒厲,一字一字似詛咒:“穆滄平,我金憐音今日與你恩斷義絕。天上黃泉,永不相見!”

她忘了哭。直到看見金憐音的身軀倒下去,她才從地上爬起來,拼命地往前跑,摔倒了,又爬起來,又摔倒她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醒來時,天色已黑。

穆子衿坐在牀頭,昏暗的燭火映着他瘦削的面龐,隱忍而沉痛。

她光着腳從牀上跳下來,被穆子衿死死拖住。她拼命地掙扎,捶他打他,她說:“我要去找爹,我要去找我娘,你爲什麼不讓我去找她?”

穆子衿哭了。

從她第一天認識這個倔強少年,她就從沒見他哭過。

穆子衿按着她的肩膀,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同她說道:“小四兒你要記住,你今天做噩夢了,離開了居林苑,到二哥這裏來。你一直和二哥在一起,沒去過滄瀾院,你什麼都沒看到。”

她愣愣地望着穆子衿,眼淚流了出來:“二哥,是爹對不對?外公,六表哥都是爹對不對?”

她燒得昏昏沉沉的,李慕蓮端來一碗湯藥給她喝,笑容一如往常慈愛:“四兒乖,喫了藥,病就好了。”

她是被門外的尖叫聲吵醒了,醒來發現滿屋子都是桐油的味道,她渾身痠軟,一動都動不了。

她躺在牀上,看着大火從走廊燒到房間,從地上燒到牀上。一大根房梁被火燒斷,帶着火焰砸了下來。

啞巴阿苦從地道裏鑽出來,替她擋住了砸向頭頂上的房梁。

她看見血從阿苦的嘴裏噴出來,噴了她一臉,味道是腥的。火焰燒焦了阿苦後背的皮肉,那氣味是臭的。

這腥臭味,和着滿屋子的桐油味,久久在她鼻尖迴盪。這麼多年,一直瀰漫在她的睡夢裏。

阿苦從打溼的被子包住了她,抱着她鑽進地道。

她從地道探出頭,看見了握劍站在地道口的穆仲誠。

穆仲誠看着她,她也看着穆仲誠,眼睛裏迷了土,淚濛濛的。

穆仲誠轉身走開了。

不知道是因爲傷得太重,還是因爲裝了太久的啞巴,阿福說話斷斷續續的。她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很費力才能聽清他說了什麼。

阿苦說:“盟主說穆滄平太深不放心可是八八小姐喜歡看看着保護八小姐四四兒要活下去去去大漠,找徐攸南。”

阿苦說他想喫包子了。她光着腳在大街上跑,去找那家叫做甄榮的包子鋪。生怕回去晚了,阿福就喫不到熱包子了。

她抱着還冒着熱氣的包子回到那間柴房,阿苦卻不見了。

她混在看熱鬧的人羣裏回到穆家,發現她逃出來的那個地道沒有了。

她知道,阿苦再也回不來了!

阿苦帶着她活下來的祕密,把自己永遠地埋進了地底裏。

她想起來阿苦活着的時候最喜歡聽她唱歌,最喜歡看她笑。

她想唱歌給阿福聽,可是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乾巴巴的,很難聽,很難聽。她想笑,卻哭了。

她抱着着那袋已經冷透的包子,一邊哭一邊走出洛陽城去。

一陣狂風颳過來,她被迫沿着甬道往回倒退。風一道一道往身上刮,如鋼刀過骨,疼痛無休無止,終至於麻木。

她終於又回到十七歲這一年。

她穿着雪白的短衫,綠色長裙,撐着一把油紙傘,站在姑蘇濛濛的煙雨中。

長髮垂肩,眉目靜好。

一身銀色錦袍,眉目俊朗的男子笑着朝她走過來。

他衝她遙遙地伸出手。

她亦笑,伸手去抓他的手,卻抓了個空。

雨絲從男子身後飄了過來,他開始倒退,不停地往後退。

她慌了,拼命地追着他跑,一遍又一遍地伸手去抓他,卻總是抓空。

男子對着她笑了:“你看,你追不上我的。”

風止雨住,穆典可猛地睜開眼,靈臺一片清明。

兩鬢黏糊糊的,衣服領子溼透,脖子是冰涼的。

她沒有伸手去擦,任憑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流出來,流進發叢裏。溫度消散在空氣裏,一片冰冰涼。

她全都想起來了!

想起八歲那年,她抱着金雁塵送她的布娃娃,坐在城門口等他回來。想起穆滄平從蒼鬼渡帶回想起金家母子的屍體,摸着她的頭,語重心長地說:小四兒,都忘了吧你是穆家人啊,你不姓金

她想起了李慕蓮喂她喫藥前那意味不明的笑,阿苦渾身燒焦,痛苦不堪的模樣,想起金憐音眼裏的悽慘與絕望還有洛陽城那場映透了半邊天的大火!

原來,她一直都沒有忘。她只是不願記得而已。

她啞了啞嘴,輕輕哼唱起小時候外祖母閔柔教她唱的那首兒歌。

就像從前的許多個夜晚,她又冷又怕,難過得睡不着,便會抱腿坐在月下的戈壁上,一邊流淚一邊唱歌:

天黑黑,不要怕,天上一個大月亮;

天黑黑,不要怕,夢裏夢裏有阿孃;

天黑黑,不要怕,雲兒雨兒來作伴;

天黑黑,不要怕,走着走着就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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