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在最後面的是個膚色微黑的小個子男孩,呼哧呼哧上前,道:“阿壯,別踢了,把東西搜出來要緊,別真的把他打死啦。”
巫仰止將那少年提起來,幾人上前一搜,從身上搜出一個銀項圈,兩支純金打造的髮釵,並一塊青碧色玉佩。
確鑿無疑是個賊。
因爲方纔那一摔的緣故,玉佩碎成了好幾塊。那叫阿棟的小男孩握着玉佩碎瓣,怒火中燒,抬起胖腿又是一腳。
“王八蛋!”
巫仰止道:“算了。都摔成這個樣子了,你踢他也沒用了。收好拿去良工坊問問,看能不能拼湊齊全,套個箍子。”
畢竟是個半大孩子,雖然極力剋制,在小一點的孩子面前做個表率,到底沒忍住,說着說着怒氣上來了,抬手一巴掌拍那少年頭上:“小小年紀不學好,做個賊!”
少年被拍得腦袋一歪,怒道:“別碰我的頭!士可殺,不可辱!”
就聽“咯咯咯”一串響鈴般的笑聲,一道清甜女聲說道:“你都做偷兒了,還說什麼‘士可殺,不可辱’,”
話音落,一道明藍色身影自枝葉濃密的桑樹冠落下。
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那女子穿一身明藍色長裙,身量窈窕微豐,皮膚白皙幾近透明色。巴掌大小的圓臉上嵌着一雙清亮大眼,瞳仁黑白分明,睫毛甚長,撲閃閃的,靈動逼人,像重巒大山裏流轉的清江水,清凌凌,活潑潑,彷彿能聽到水流激石撞起的水花聲。
清透乾淨極了。
從樹上一躍而下,輕盈落定,衝那少年笑嘻嘻道:“你算哪門子士啊?孟夫子知道你拿他的話歪說,一定氣得掀棺材板。”
阿壯嫌棄地看了那少女一眼:“十七,‘士可殺,不可辱’不是孟子說的,是出自《禮記·儒行》,魯哀公與孔子的對話。你這樣張冠李戴,老夫子纔要掀棺材板呢。”
少女不清澈眼珠子滴溜一轉,笑道:“阿壯你學問真好,我故意說錯都考不到你。”
阿壯翻了個白眼:“難道不是你又弄錯了嗎?”
那叫十七的少女渾不在意,湊上近前,拍拍那少年的頭,又捧着他的臉蛋又搓又揉的,歡呼道:“生氣的樣子好可愛啊!呀,皮膚真好,都快趕上小藍了。”
少年氣得兩頰充血,偏被巫仰止制着,掙脫不得,拼命扭頭躲閃,怒聲吼道:“別碰我的臉!我警告你,不要動手動腳。”
十七歪起頭,眨眨眼,一臉無辜的模樣,掐住少年腮幫子又提了提,道:“我動手啦,你要怎麼樣?”
少年怒目相視。
阿壯同情地看了少年一眼,轉過頭去,嘆息:“真是唯女子與小”
一眼瞧見靜靜佇立花牆下的穆典可,硬生生地改了口:“孩難養也。”
穆典可“噗嗤”一聲笑出來。
巫仰止跟着看過來,高興地喚了聲:“年姐姐!”
那叫做十七的少女也轉過頭,水樣清澈的眸子一亮,像水面驟然照進明亮的太陽光,反射耀眼:“哇,美人!”
穆典可:“”
阿壯道:“姐姐,你別理她,她就是這樣的,一看見長得好看的就兩眼發直。”
穆典可瞧那少女目光清透,倒沒什麼惡意,笑着走過去。看小阿壯一臉服帖模樣,樂了,笑道:“小孩,你的男兒血性呢?”
阿壯噎了一下,怎麼還恩將仇報呢?
小手一擺道:“大丈夫能屈能伸,都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講究這個!”
小傢伙名叫李幢,是李近山兄長李臨湖的第五個小孫子,打小地脾氣火爆,跟小堂叔李哲最是投脾氣。
因爲小傢伙長得胖,“阿幢”“阿幢”喊着就走了樣,聽着像“阿壯”。
常有小姑娘們取笑他:阿壯阿壯,你可真壯。
他自己倒是一點都不在意。
昨兒個他去洪盛院找小堂叔,聽見叔爺爺正關起門來教訓堂叔,他趴在牆根可是聽得很清楚,這個漂亮姐姐壓根不姓年,叫穆四呢。她也不是小堂叔的心上人,而是公子爺的老相好。
惹誰也別惹公子爺的女人啊。
自家小堂叔這麼橫,聽說小時候叫公子爺和崇德堂那位安安叔治得可順毛呢。
穆典可被李幢小大人似的模樣逗笑了,問道:“你們這是在抓賊呢?”
巫仰止笑道:“是呢,這小賊不是頭一回來了,上回讓他運氣好,給溜了。”
穆典可看向那被反剪了雙手的少年。
少年梗着脖子,瞪眼抬頭,一副不肯屈服的架勢。
穆典可只覺這情形似曾相識,眼前浮現一幅久遠的畫面:瘦弱少年被人按在泥塘裏,滿臉污泥,一雙漆黑的眼眸曜曜如黑石,璀璨,堅毅,頭顱高昂着,任憑如何也不肯低下。
心中一星疼意炸開,酸酸漲漲難受。
也不知二哥他如今過得好不好,他又身在何處呢?
看着那少年冷冷道:“既然這般有志氣,做什麼不好,偏要做偷兒?既然做了偷兒,被人抓了,便該知恥而後進,又端着清高給誰看?”
許是這話說得太尖刻,那少年陡然紅了眼圈。
李幢不禁一愣,剛纔自個又踢又打,可都是用了滿力的,也沒見這少年服半分軟。怎麼這叫穆四姐姐才說了一句話,他就哭了?
心中感慨道:不愧是公子爺的女人,果真不一般哪。
穆典可見那少年動容,心中不忍,道:“放開他罷。”
穆典可的功夫巫仰止是見識過的,有她在,也不怕那偷兒跑掉,遂鬆開手。
少年也不跑,只默默站着。
十七眨眨眼,面有憐惜不忍,道:“小弟弟,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處?說給姐姐聽,說不定姐姐能幫你呢。”
少年咬着下脣不吭聲。
穆典可記得二哥小的時候,受了欺負也是如這般,任誰來問都咬着牙不吭聲,並非心裏不委屈,而是知道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不會有人給他撐腰。
只能靠自己。
那麼小的年紀,便將一雙銷魂手練到那般凌厲精熟的地步,便是因着這個緣故。
這少年一樣地固執自尊,卻是走了偏路子。
穆典可掏出錢袋子,並一支紫金鈒花釵一起塞到那少年手裏。
少年手掌緊握,卻是不肯接。
穆典可嘆了口氣,道:“男兒立於天地間,遭一時困並不可怕,受人恩惠也沒什麼好丟人的。最怕是自甘墮落,不求進取,一輩子翻不過身來,那樣便是自己都看自己不起,又談何的尊嚴跟驕傲?”
又說道:“這錢我也不是白給你的,是借你的。若還不夠,你隨時可來懷仁堂找我,需要多少銀子你只管開口。衝着你這分志氣,我便不怕你日後還不了我。”
少年聽到最後一句,眼淚終於止不住,滾滾往下掉落。接過穆典可遞來的錢袋子,彎腰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開了。
一邊跑,一邊抬起袖子擦眼淚。
原本熱烈的氣氛突然間有些傷感。
巫仰止道:“這就放了?”
想想又有些內疚:“我們是不是做錯了,他只是偷了點東西,也不是有意傷人”
又打又罵的實在有些過分。
穆典可道:“你們沒做錯,錯的是這喫人的世道。他若就此改正邪途,今天放他一馬便不算錯。若是執迷不悟也自有人來收他。”
十七嘆道:“你說這話的口氣,可真像小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