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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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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公子,本王真如虎之添雙翼。若將來能登得至尊之位,一統北方,必與公子攜手共享這天下。”拓跋祁真誠地說道。

金雁塵無甚動容。

歷來君主潛龍之時,尤其是有一羣虎狼弟兄與之相爭時,最愛與自己的部下推心置腹,許以前程。

當時情意真摯,恐怕是連自己都信了的。

可是誰又敢在龍躍之後去索要這份承諾呢?

聽信了的人最後都是沒有好下場的。

擱往日金雁塵或許會笑笑,即使心裏不當一回事,面上也總要表些感激,然今日他實在沒這心情。

“三皇子還請早做打算,”他站起取了掛在牆壁上的黑色氅衣,面無表情說道,“某先告辭了。”

拓跋祁與金雁塵同出,看着那一襲偉岸健長的身影走在風雪長街上,風滿貂裘雪滿頭,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今日是什麼期?”他問身後的扈從。

“廿八。”扈從答道。

***

這段出城的路上很荒涼,淨日少人行,連啄食的寒鴉也無一隻。

一個破落院戶的的坍塌矮牆上,坐着一個十來歲模樣的小姑娘,棉衣破舊,正鼓腮吹一隻陶壎,有時能吹響,有時不能。

小姑娘懊惱地把壎拿在手上翻來覆去地擺弄,嘟囔道:“是不是壞了?”

聽見馬蹄踏雪的聲音,抬起頭,眼便有些直。

“你是從天上下來的神仙嗎?”她問已快要走過的男子。

金雁塵轉頭,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咧開嘴對他笑,眉眼平平淡淡,卻不想有好看的酒窩。

“我的壎吹不響了,你能幫我看看嗎?”

金雁塵默站了一會,走過來,接了小姑娘遞來的壎,與她並坐土坯牆上。

小姑娘忙抬袖子把土磚上的積雪擦了擦。

那壎確實壞了。

時人已吹九孔壎了,這壎只有六孔,還損了兩孔,一孔糊了松脂,以小姑孃的息長的確很難吹響。

他抬手摺了頭頂一截枯瘦樹枝,颳去附在陶壎上的髒物,又掏出帕子來擦。

小姑娘眨眼看着,只覺得這人好生講究。

她們這兒的人都不用手帕,東西髒了,用粗麻布一抹。

那帕子可真是好看,又軟又滑的樣子,繡了一枝白色的梨花,還有梨花的香氣,沁涼沁涼的,讓人疑心是雪的味道。

然後她就看見男子抬手,壎在他脣下吹響了。

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呢手也好看,嘴也好看,那壎叫她擺弄許久了,又舊又破的,現在也好看了。

小姑娘一時都有些呆了。

正常的六孔壎能吹出來七個音階,現如今金雁塵用這隻破損的陶壎只勉強吹得出五個音,還有兩個是破音。

少了起伏調與轉合,古老的曲子彷彿更顯出它獨有的韻味來,古樸沉鬱,吹亂了風吹亂了雪,吹出來天地間一片蒼蒼。

小姑娘不懂樂,但聽得心裏難受。

“這是什麼曲子?怪好聽的。”小姑娘說道:“就是聽了怪難受,想哭。”

“《燕燕》”,金雁塵說道。

北國原是遊牧民族,從盛樂遷都平城,受中原文化浸潤也才幾十年的事情,民衆說話做文章並不避君主諱。

小姑娘興奮地問,“是燕子嗎?兩隻燕子?”

又說道,“燕子回來了,春天就來了。”

她按了按足趾上的破洞,把頂出來稻草重新塞進破棉裏,抱怨道,“下雪天真是讓人討厭。”

“是燕子飛走了。”金雁塵兀自望着遠方天空,這個方向朝南,他的眼睛卻穿透不了千裏的風雪,看見遙遠洛陽城裏那隻盛妝紅衣的“燕子”。

“不會回來了,也不會有春天了。”

“啊?那你管冬天的神仙嗎?”小姑娘連忙推他,“那你快走快走。”

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見了好看神仙眼裏有一滴眼淚,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凍住了,沒有流出來。

真是奇怪,神仙都只用一隻眼睛流淚的嗎?

小姑娘這麼想着,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大概是想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她實在是不喜歡哭,就算了。

“燕子會回來的。”小姑娘指着前方兩棵榆樹之間張拉的晾衣繩,認真說道,“我不騙你!就在那根繩上,早上一起來,打開門看到燕子,春天就來了。”

金雁塵沒有拂陌生小姑孃的善意,但也沒說話。

“我真的不騙你!”小娘娘沮喪說道。

“燕燕,是一首詩。”金雁塵說道,“講的是一個哥哥送自己妹妹出嫁的故事。”

“那不是高興的事嗎?”小姑娘說道:“我哥哥總說我嫌死鬼,喫得又多,天天盼我長大嫁人呢。”

“等你嫁了人,他就後悔了。”

“你後悔了嗎?”

很久很久再沒有人說話。

小姑娘學大人樣,也沉默下去,樣子有些憂傷:她也有她的煩惱。

雪就這樣一直下,一直下,堆上一大一小兩個人的肩。

彷彿還聽得見悲鬱蒼涼的壎曲聲繚繞回響: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

之子于歸,遠送於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飛,頡之頏之。

之子于歸,遠於將之。

瞻望弗及,佇立以泣。

燕燕于飛,下上其音。

之子于歸,遠送於南。

瞻望弗及,實勞我心。

這年冬天好大雪。天地俱白,天地俱老。

***

車馬搖搖進了宏裏巷,正抱着軟墊酣睡的穆典可被庾依小聲叫醒。

“啊,到了嗎?”她翻坐起,同樣壓低聲音問,下意識地抬袖擦了擦嘴角。

昨日午睡流了口水,被常千佛笑話許久,還非說自己是因爲夢到了他纔會如此。她由是有些禁忌,生怕在人前失儀。

“咯咯”堯真已鑽出車門,回頭瞥見笑起來,“小姑姑大人睡覺流口水。”

穆典可想捂她的嘴都來不及了。

果不其然,穆子焱臉色一黑。

一大早他去常家堡接穆典可回門,見到纔不幾日沒見的自家妹子,簡直嚇一大跳:塗粉都遮不住的眼底青,舉手抬足一股子媚態當時就想發飆,忍住了。

畢竟妹子嫁去了別人家,不是什麼事都能管的。

這回卻不管顧了,轉頭把常千佛狠狠一瞪。

常千佛叫他瞪得莫名,閃念明白過來,就心虛,頗有些惴惴地看一眼並馬而行的二舅哥。

這位新婚燕爾,倒是沒什麼反應。

心底略松。

有機會還想單獨請教下二舅哥,問他在湘西苗寨時是怎麼應付他那十六位舅哥的。

溫珩和穆月庭夫婦參加完婚宴後並沒有着急回潁川,也在。

除了穆子建有別的事沒來,兄弟姐妹全聚齊了,且都各自成家,算是聚得最熱鬧的一次了。

“我見到江宋了。”沒有第三人在時,穆子焱跟穆典可說道,“還有江怡,她嫁了謝自爾,說很想見一見你,又怕打擾到你我替你回絕了。”

江宋和謝自爾都是金雁塵的少年好友,同她也相熟,小的時候她叫他們江哥哥和謝哥哥。

那個人美心善,笑得又甜的“怡姐姐”是江宋的妹妹,每次出去玩兒,男孩子們撒歡鬧騰起來,都是江怡在照顧她,布兜裏總裝着她愛喫的慄子和點心。

“嗯。”她低聲應。

有些人,掩於歲月,只適合放在心裏。

江怡既會猶豫,想必也是覺得不見比見好。

“那二十裏紅妝,是金雁塵給的罷?”穆子焱又道。

雖然除了金雁塵不會有別人了,他還是想確認一下。

穆典可點頭,“單子在我手裏。我想過了,等開了春,就用這筆錢去建學堂,蓋怡幼院,收養和他一樣沒家沒父母的孤兒千佛不管我。”

“你的東西,怎麼處置隨你。但跟妹夫商量是對的。”穆子焱拍了拍穆典可的肩,“你嫁了個好男人,不要辜負他。”

穆典可稍愣,笑道,“這話我一定得告訴千佛,你不知道他有多怕你。”

“怕我做什麼,他做虧心事了?”穆子焱哼了一聲,又成傲驕樣。

說實話,金雁塵這事幹得連他都覺剜心:曾經的未婚妻子,從小當媳婦養在身邊,養了十幾年的姑娘,最後當妹妹嫁出去。

他自問做不到。

但更讓他驚詫的,還是在這件事情上常千佛展露出來的心胸。

常家堡不缺銀子,常千佛收了金雁塵的嫁妝,難免落個貪財的名聲,遭人背後指點與恥笑。

但他絲毫不以爲意。

這是一個勝利者面對失意的落敗者表現出來的體面,也是對穆典可最大程度的尊重與包容。

那畢竟是她相依爲命了多年的人,只想在她大婚這天,送她一份能表達心意的大禮。

縱使情斷恩絕,兩兩天涯,也總要容最後道一聲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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