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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人頭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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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典可從前並不知有孕女子不能參與紅白事的忌諱,是出嫁前庾依告訴她的。

一併還教了許多人情風俗,內宅裏的處事之道。

怕她將來主持中饋,不懂得其中門道,讓人笑話。

不過穆典可入常家堡半年了,細瞧着,堡裏似乎並不同於外頭,沒有太多個規矩束縛,諸人行事皆隨心意。

譬如大多數人家看重的子女婚嫁順序,詹家就並不在意。次女是越過了長女先出嫁的。

穆典可心中有疑,不便問李重山,同常奇倒是好開口。

“你說詹雨啊。”常奇坐穆典可對面喫瓜,“噗”“噗”連吐了幾顆瓜籽,抱怨道,“這瓜怎麼這麼多籽等詹雨成婚,詹露這輩子就甭想嫁了!”

他有些不滿,道,“千佛說,你都是給瓜剔皮去籽,切成了塊纔拿給他喫的。怎麼到我了就得自己動手,還專揀個多籽的?”

穆典可哪裏會挑瓜,不過是囑咐小葉拿了只小的來今日送來的熟瓜就這麼兩隻,大的當然要留給常千佛了。

她雖覺得常千佛拿着夫妻兩個的事出去炫耀有些丟臉,到底沒在常奇面前下他的面,“他是我夫君,我當然要伺候好他了。不然要看臉色的。”

“騙誰呢。”常奇一臉不屑道,“說得像誰不知道你們倆一樣。你不給他甩臉子就不錯了。”

穆典可煙眉蹙了蹙:她有這麼兇的嗎?

常奇接着先頭的話說,“說二爺是藥瘋子,那詹雨就算半瘋,十天有八天待在藥廬裏,還有兩天在藥園裏拔草。可能是女孩子,沒像二爺那樣邋裏邋遢,不過我看,也差不遠了可惜呀,你沒嫁進來之前,詹雨可是咱們常家堡裏公認的第一美呢。”

原來是沉迷醫藥而不思婚嫁。

穆典可並不熱心他人之事,既曉得原委,便不再問了。

但架不住常奇想說,“倉倉的大哥,莫垣大哥,你見過的吧?多厲害一個人!從前喜歡詹雨喜歡得不得了。詹老大夫一家人也都中意他,可詹雨就是不樂意。後來莫垣大哥娶妻生子了,有一回頑笑說起來,詹雨說自己也不是不喜歡莫垣大哥,就是嫌成婚生子太費時。差點把詹老大夫氣暈了。莫垣大哥也挺惋惜的,他也不是一定要詹雨生兒育女,可那時候他已成婚了,說什麼都晚了。”

“那莫垣待他夫人如何?”穆典可皺眉問道。

她住在固安堂時,與莫垣有過幾回交道,印象裏是個穩當妥帖之人。

“好得很哪。”常奇說道,“常家堡的老爺們,哪個敢對自己不好的?要被嫂子們嚼碎了喫了的。”

他雖性情歡脫如稚子,卻實打實是個聰明人,看一眼穆典可的臉色,就曉得她不喜在哪裏了,說道,“莫垣大哥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就算以前再喜歡詹雨,成了親就是昨日黃花了,不可能還惦記的。”

解釋清了,穆典可對莫垣的好感倒又增加了幾分。

她把自己認識的常家堡的幾個年輕男子在心中盤點一遍,還真像常奇說的那樣就是脾氣最暴躁的李哲,在蔣依依面前說話,也都是收了嗓門的。

“那阿奇,你將來想娶個什麼樣的媳婦呀?”她笑着調侃道。

“我不娶!”常奇受了好大驚嚇樣,把頭從寒瓜皮上拱起,連擺,“我還沒玩兒夠呢。”掰着指頭數,“存墨堂的林小材,成親以後,連竹牌都不能玩了;萬起良,從前還常跟我去望仙樓聽曲子;我常德叔就別提了,手下管着好幾百號人,看着挺威風的,喝點小酒還得偷摸着太慘了!”

常奇在梧院留了沒多久。

常家堡裏今日新來客,聽說場面浩大,這種熱鬧他沒理由不看的。

常千佛派了安緹如回來遞話,說今日會晚些回來,又說了些大致情形。

院中防衛有安緹如去佈置,穆典可不用操心,看了會書,在院子裏閒踱步。

時序夏方中,正是梧桐樹花期。

院中十樹九花,大片葳蕤青葉間,連枝成串地綴着淡黃綠色的細花,也有白色的,紫粉的,壓枝低垂,如倒懸梵鈴。

穆典可走累了,叫芷言提了果子茶來,坐在四方亭裏喫點心。

背後有棵高大梧桐,太陽光尚未轉過去,只從房檐上瀉了一潑天光去,映一樹花葉迷濛。

樹冠深處窸窣一聲輕響,一條矯捷如猿猱的身影貼樹滑了下來江湖郎中打扮,面貌敦厚,拎只藥箱。

明顯不是大夫。

假大夫停在了四角方亭二十步外。

再往前,坐在廊下打盹的那個內力高深的掃地翁就該一掃帚拍過來了。

“日頭還要一刻鐘才照得過去。”穆典可拈塊深色的梅子糕,喫得秀氣,頭也不回說道,“樹上視野好,施公不再觀望觀望?”

“眼好不如心明。”施疊泉微笑說道,“生意還是要同少夫人做,才最穩妥。”

穆典可略一抬眼,掃地翁半張的眼皮便耷拉了下去,昏昏然,不知是真睡了,還是佯睡。

施疊泉把短棍從腰上抽出來,扔一邊,藥箱子也丟了,輕裝進亭子裏,當着穆典可開始撕臉上面具。

他這易容之術委實高超,並非乾巴巴的一整張麪皮往臉上一黏,喜怒表情都難做。

臉還是施疊泉自己的臉,只不過用特製的藥水在顴骨和下頜處貼了十五六張極小的麪皮,形狀不同,厚薄漸變趨勢也略有差異。看着不起眼,卻以細微差異將一個人的容貌氣質大改。

麪皮薄極熨極,不僅膚色與他本來面目相合,連毛孔肌理都相差無幾。

如同生根於骨。

“少夫人可真是好眼力。”施疊泉由衷讚許道,“我頂着這張臉在使團裏走了快一個月,可沒有一個人瞧出端倪來。”

“佔了故舊相識的便宜。”穆典可自顧喫糕,沒有喚人爲施疊泉看茶的意思,淡淡說道,“家夫是大夫,觀人骨骼如見人樣貌;不巧我嫁人之前,也同施公一樣,幹過一陣殺人勾當,望氣還行。”

施疊泉舉起兩手,十足降旗和談的姿態,“如此,少夫人當能看出,老朽並沒有殺氣。”

穆典可笑了。

施疊泉這個人,正如他自己所說,貪生怕死忘義,還沒有信用,偏生不是那麼讓人討厭。

大概足夠坦誠的緣故。

真小人總比僞君子可愛些。

“出師不利罷了。”穆典可淡淡道,“若非我這院中早有防備,你尋不着下手機會。怕身後那位金主,施公不敢得罪吧?”

她與施疊泉舊時有約,若再有人找施疊泉做她的人頭生意,則這生意反向做:她花錢買訊,同等價僱施疊泉殺那買兇之人。

這交易怎麼聽都劃算,既多掙一筆銀子,出其不意向買主出手,得手也容易得多。

施疊泉實在沒必要跑來常家堡險中求富貴。

只有一個解釋:買主來頭夠大。

“少夫人明鑑。”施疊泉笑道,“非我不守承諾。荒原一役,老朽仗義相助,反被那徐攸南老狐狸倒打一耙,說好的銀錢沒到手不說,還得罪了容翊,南朝不好混。同少夫人做生意,又得罪了穆滄平,江湖也混不得了。只好去別國討口飯喫了。”

穆典可點點頭,她猜到了,“是北國哪位皇子嗎?”

算起來,她得罪的北國的皇子皇女還真不少。

拓跋復招攬金雁塵不成,與明宮結仇已深。滁州一片山中,常千佛全殲了拓跋祁手下的崩雲十三騎,還毀了他與金雁塵聯手策劃的以瘟破國的大計,與十四皇子拓跋昊也有些齟齬。

而這些事情,她都有份參與。

與她有直接過節,並屢次下殺手的拓跋長柔可能性倒不大。一來拓跋長柔癱了,二來她也沒有那麼大能量讓施疊泉畏懼至此。

施疊泉搖搖頭,抬一指朝天上一指,“最大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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